元和二十一年,谢折青二十岁。
他在翰林院已经待了两年,官声很好,人缘也好。同僚们都说谢大人虽是探花出身,却没有半点架子,待人温和,做事周全,是个再好不过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枕头底下始终压着那封信。
没有人知道他每年三月廿六都会告假一天,一个人出城,去城外那片山坡,在那株已经长到半人高的海棠树前坐上一整天。
那株海棠活了。
他种下去的第三年,它开了第一朵花。只有一朵。小小的,粉白色的,孤零零地开在枝头,像一个不好意思见人的小姑娘。
谢折青在那朵花前坐了很久。
“哥,你看见了吗?”他抬头看天,“它开花了。”
天上没有回答。
只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
他看着那朵云,忽然笑了。
“你骂我。”他说,“你肯定在骂我。你说‘这么小一朵花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是傻’。”
他学哥哥的语气,学得很像。
学完了,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变成一种温柔的、安静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他低下头,看着那朵小小的海棠花,“可它是你看着长大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
不是好酒。是路边随便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哥哥生前不爱喝酒,只有过年的时候才陪父亲喝两杯。每次喝完耳朵尖就会红,话也会变多,会拉着他的手说“折青,你要好好的”。
“哥,今天是你走了六年的日子。”
他往地上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半壶。
“我升官了,从六品。爹很高兴,娘也很高兴。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娶媳妇,我说不急。”
他喝了一大口。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娶不了别人了。”
又一口。
“我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你。命没给成,爹拦住了。”
半壶酒见了底。
“我那把刀还在呢,你信不信?就在我枕头底下,跟你的信放在一起。”
他握着空酒壶,看着那朵海棠花,眼睛亮晶晶的。
不是眼泪。
是酒。
“哥,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风吹过来,海棠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谢折青侧耳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嗯,我也觉得会见面。”
他把空酒壶放在树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像六年前一样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
像六年前一样。
他背对着那棵海棠树,沉默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袍。那件衣袍的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
折青。
是谢晦生十二岁那年找人绣在衣服上的那件。谢折青把它从箱子里找了出来,穿在身上。有些大了,哥哥比他高半个头,肩膀也比他宽一些。可他不在乎。他把袖子卷了两道,腰间束了一根带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穿着去上朝。
同僚们问他:“谢大人这件衣服是不是不太合身?”
他笑着回答:“这是我哥的。”
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没有人敢再问了。
因为他的眼睛在那里。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人不敢直视。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某种太深的、太重的、太沉的东西。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只看到自己的倒影,和一个正在往下坠的、永远落不到底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执念。
谢折青站在山坡上,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像一柄插进大地里的剑。
不肯倒下。
也不肯离开。
“哥。”他轻声说,“我好想你。”
风停了。
草也不动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画里有一个少年,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长袍,站在一棵还没长大的海棠树前,面朝着无边无际的夕阳。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像在说什么。
又像什么也没说。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他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淡到快要跟暮色融为一体。
他还在那里站着。
像一个等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像一个守着永远不会开花的诺言的人。
像一个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不肯放弃的、彻头彻尾的、不可救药的——
疯子。
谁敢说我的宝贝是疯子?!
哦哦原来是我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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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