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宁王府,有僻静之处,自然也有吵嚷之地。现下当属敬林院。梁暖玉正跑到院子里,嘴里大喊着给北夜墨起的小名。
屋里的人晦气握拳,压着生气散漫推门出来,北夜墨冷冷地瞪着她,“你叫我师弟便可。”
见他出来,梁暖玉高傲的不可一世,睨着他,“不可以叫小墨吗?我就爱叫这个。”
瞧瞧这副嬉皮笑脸,北夜墨撇嘴,气只是气,“先进屋坐会儿,等他们回来。”
此时梁暖玉不再作妖,跟着他进了书房。几盘插花叠树摆的整齐,精致如真。那架子上堆放着不少书册及简牍,方方正正。平日里闲来无事,北夜墨会择弄那盘假弥松树,如今看起来又和前些日子的姿态不甚相同。
停下步子,梁暖玉戳戳褐棕如木的枝干,回头看向整理书集的北夜墨,心想着:这家伙的手工活不赖呀!
“钱,我放在那里,待会你走后记得拿。”北夜墨望着早已整齐的书架子,心里感到十分舒坦,嘴里还不忘乎对她说话。
闻言,梁暖玉又侧头看向几米外的案几,明晃晃一个大荷包,脸色大喜。转头对他欣慰道:“你还算有点用。”
“怎么都比你有用。”
“你小子积点口德吧!”闻言,梁暖玉立马拉胯着脸,尔后见她挑眉地轻笑,“方才那戏演的不错啊!”
在水榭那时,也是夏海出的主意,把月冰雪留下给他们审问,经这一出,好似没察觉出什么来。
只是她身份真的如此离奇吗,是从千年后的世界而来,还恰巧掉到王府……
只见北夜墨不予回应,梁暖玉白了眼,哼声坐在席位上。片刻过后,夏俩兄弟接连到场,大哥去准备伤痛的药包,弟弟去收拾水榭遗漏的碗筷,这前前后后的二人异常默契,几乎同时回到敬林院。
“容川,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梁暖玉在门口等着最后进屋的夏海,疑问道。
经的他一解释,梁暖玉气着瞪北夜墨,嘲讽的话少不了一点,“没手没脚,就知道麻烦容川!”
甭管三七二十一,北夜墨无视她的话,坐下来时还招呼他们兄弟俩。那夏河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师姐真的只对他大哥好,“师姐,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
“你……什么都不懂,别问那么多。”
以是梁暖玉会说好话,不想直接搪塞他,夏河只觉得心塞,合着他夏易川没关心是吧?
“行了,你较什么劲,她只心疼你哥。”北夜墨侧头看着夏河,唇边露出浅笑。这家伙从小到大,真是看不清一点局势。
“不说笑了,方才我来的路上,有人跟踪我了,你们仨猜猜是谁?”
许是从小梁暖玉听她爷爷讲故事多了,总爱添些神秘感,半天不说还要人猜。而北夜墨最讨厌她吊胃口的话术,于此不出声看着三人你一言我一句。
“那个……月姑娘?”最爱抢答当属夏河。
梁暖玉摇了摇头。
“难不成是刘小姐?”此刻夏海发言。
闻言,梁暖玉几分赞赏的目光盯着夏海,嗯哼地点头,“答对一半,正是刘青玉那个丫鬟。”
幸亏今早见过刘青玉和她那丫鬟,若不然她当时便会直接抓人质问。
“我出了东院,她似乎一直跟着,快到敬林院时,才感觉没人影,鬼鬼祟祟,倒以为我不知道似的。”
“不过……她跟着我做甚?”意识到不对,梁暖玉嘴停半刻,极其疑惑。
如此想来那便是刘青玉安排的,大概因为今早同北夜墨用餐,莫名出现一姑娘,与北夜墨看起来甚是相熟,许是出于几分好奇。
那刘青玉偶偶常来敬林院,尤其晨时准点要与北夜墨共用餐食。苦于无法,北夜墨正想着法连人及物打包送回刘府,哪料梁暖玉一去水榭就坏事。
三人皆盯着梁暖玉,无奈摇头。
“你俩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没人同她讲,也没料到他们仨要演这出啊。
“师姐,我们刚想和你说,你那跑的飞快,拉都拉不住。”在诸多时候,夏河对这个年纪稍长于他的师姐生出无力的挫败感。
案几的银蓝织锈粉艳的大荷包十分着眼,北夜墨两指轻轻推到梁暖玉面前,“这个无妨。师姐今日也要离开王府,过段时间我也会想办法将刘青玉送回刘家。”
这人不开口还好,一说话定是夹枪带棍。梁暖玉当即移掌就要劈去,多年习惯,北夜墨十分熟练,连忙护臂抬起挡着利掌袭来。
“你!”见状,梁暖玉收回手冷哼,“不跟你计较。”
“你倒先不用关心我,你真决定带那姑娘回走?”北夜墨斜视看去,一脸疑惑。
“开什么玩笑?虽说她来历奇怪,可我也不是如此心大之人。”
说着,梁暖玉压低声调,眼色乱飘,“除了上次……总之,她若图谋不轨,早日带她远离王府未曾不是件好事。还有啊,王府我也待够了,简直无聊。”
“你能如此想甚好。皇帝视为我为眼中钉,久待王府确实不是好事。”
只见北夜墨眉峰凝起,眸色黯然如夜。他又道:“我不信刘青玉等人,不知她们是不是受皇帝之命监视我们。还有那个月姑娘……”
即使她来历奇怪,可多一份警惕便多一份安心。回想他的这位皇叔所做之事,总能在任何人不经意之际痛伤至深。
浅拂过清风,随处的书皮正叠起一角随后便塌下。书房内明亮敞开,各处皆搁浅起颖颖日光。高墙之上墨画悬挂,艺术满屋。
“殿下,据线人来信,说在金州一带有兰护的踪影。”夏海从袖中掏出一卷小纸,随后摊开,面上写着几个大字是为暗号。
兰护是摩诘族的首领,战败后被俘,在押运回城途中,被一黑衣蒙面人劫车救走,时至今日才有他的消息。
建朝至今,摩诘族一直是西部边陲的势力威胁。新皇登基那两年间,摩诘族不停侵扰西地边境。从北夜墨领兵至年头三月,才彻底解决这股西陲威胁势力。
兰护是个极其出色的领袖,又受摩诘族人敬仰,若让他有机会逃回西地,大周西边可能会再起战事。
在押运回京途中,兰护被人救走后失踪。皇帝对此耿耿于怀,当然希望北夜墨早日把兰护抓回京城。现下如今有其人消息,得需早做打算前去金州一探究竟。
“你这消息如何得知?”北夜墨疑惑地看向夏海问道。他依稀记得没命人去金州办事。
“殿下,战后你准许不少人回乡,正好那胡厉就是金州户籍。昨日你昏时,这信便到了。”
捻起粗麻的方信,北夜墨如是点头。有兰护的消息,说不定也能找到那黑衣人,继而得知两人是否在进行何种交易。
正当北夜墨要对夏海说话时,梁暖玉插声道:“要不我去金州帮你们看看?”
“师姐,你别来凑热闹。”听她如此随意口气,北夜墨真想把她嘴缝起来,“你对兰护和那黑衣人势力不明,加之朝中对兰护极为重视,你身在局外人,还是不要来掺和。”
“哦。好吧。”梁暖玉撇撇嘴,不服气地又说道:“只是想帮你们去查查而已,没说要去金州抓人。”
“师姐,你先离开京城,什么都别管。”
听着北夜墨说完,夏海心中想法已定,“殿下,此次便让我去金州寻人,我与胡厉有联系,自然也了解些。”
“好。”他一向对夏海办事极其放心,收起那方信,当即就要起身。
此时夏河不满,“那我去做甚?”
“你留在王府有用。”
“……是。”哥哥的话,该听还是得听。
“师姐,你真要带那姑娘走啊?”迄今为止,夏河最感到不理解的是,为何偏偏要和这个陌生姑娘离开京城。
“你这俩哥哥想的损招。”梁暖玉耸耸肩,盯着另两人无语道:“反正我觉得她没那么多坏心思。第一她武功根本上不了台面,第二穿着、行为跟我们甚是不同 ,还有就是你们有见过哪个人撒谎这么离谱,还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说起谎,她不自觉想到之前的女乞丐,试探地瞄几眼北夜墨,“上次那姑娘……”
发觉又有两道阴阴的目光盯着自己,梁暖玉立马闭上嘴。
好在此次北夜墨没那心思,见他脸色一沉,双眸低垂紧紧盯着方正案几面,似在思虑,“我总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嗯?”
在场另三人一愣,北夜墨自从去关中城,尤其是掌握兵权之后,接触过的姑娘可没几个。现在却说有人与那月冰雪相似,这下他们仨有些好奇。
“很像……”北夜墨叹气,可他不想因此苦恼,语毕之后就不再多想。
“管她像谁,如今我们只要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其他目的。”见状,即使梁暖玉此时非常好奇,可北夜墨先前遇到不少糟心事,她也不再逼问。
“就这样,我先回去了。”梁暖玉发觉待得太久,担心月冰雪有所怀疑。
晨日微旭,金黄色的光芒早已照耀京城楼阁暗角,洒落在人身上着显熠熠风采。万物苏醒,野猫在甬道来回撺掇,竟是在追逐那米耗子。
“等等,阿玉,我有话对你说。”
待梁暖玉出门,夏海后脚便跟上。面前的人儿眉清目秀,似有着重装扮的模样,洁白脸上匀撒扑红,她嫣然一笑,永远是那么的明艳动人。
她一脸期待地盯着夏海,然他支吾许久却只吐出这句话:“一路小心。”
闻声,梁暖玉拧眉,以为还有下文,“然后?就……没了?”
夏海点头,“一路小心……就这样。”坚毅的脸庞显然略失后悔,可嘴上的话便是点到为止。
“行行行!好,你也是。”不知为何,梁暖玉心里焦躁不已,可看着他又舍不得出气。转身对屋子里头嚼舌根俩人喊道:“我走了!”
语毕转身离开,再不回头看夏海,只有她自己察觉,双拳紧握,脚下走一步重一步。夏海在身后盯着离开的背影,对自己叹口气,便走向屋里。
时间说快不快,此时初日已照半楼,洋洋洒洒的暖黄光在这夏日午时是如此耀眼。不知名鸟儿站立绿树之巅,似乎与旭日同歌。
年轻真好,屋里的人倒头就已熟睡,此时梁暖玉急匆匆跑进屋,腕上带着一个鼓鼓当当的荷包。
“收拾好了吗?”梁暖玉生的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喊着屋里的月冰雪,“我们要走咯。”
在屋里门口探个头,不见动静,赶紧跑进屋里,只见那人大摆姿势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这么缺觉吗?”梁暖玉连着叫几声,还不见她醒来,嘴里嘟囔着。
“你回来了……”她迷迷糊糊睁眼,正起身子。说去拿东西,好久不见她回来,月冰雪无聊地盯看天花板,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梁暖玉听她解释,捂嘴也掩不住的大笑,“行了,先起来吧。”
晨时起来还要洗脸净水,刚洗完脸,便见梁暖玉紧紧盯着自己,“怎么……怎么了?”
她两手环抱,点了点下巴,似在思虑,“你要不要换条裙子?”
于此月冰雪连忙低头瞄几眼自己的穿衣,表示赞同她的建议。她这衣服跟古人格格不入,到时候去街上不知道得遭多少人的目光,她还是入乡随俗吧。
她在青山绿水屏风换衣物时,听到梁暖玉问她,“冰雪,为何你这头发与我不同?”
“其实我之前头发也是黑色,但是我去染了,然后就成了这种发色。”
在现代世界还没穿过汉服,第一次穿倒是挺新奇的,穿时感觉比连衣裙繁琐不少。此时她正穿一件对襟花间绢裙,上肢衣侧钩织几朵扎眼的色花,那袖角及裙角处皆绣着明艳的各花图案。
浅绿绢裙,腰间衿带随色又如垂柳悬下,她肤色偏白,又有明眸绛唇,真真要夸一句可爱若精灵。
她换好后,从屏风后走来,梁暖玉越看着越满意,“你头发颜色很特别,很好看。还有,你穿这裙子也好看。”
“谢谢夸奖。”
不一会,梁暖玉把所需之物收拾之后关好门,带着月冰雪就出府。宁王府很大,小路大径偶偶经过,好在府里的小厮丫鬟不多,自然而然也没人注意她们。
碍于身份,梁暖玉肯定不能大大咧咧走王府大门,拉着月冰雪去一处草地荒芜处。两个姑娘望着几米高的墙,顿时不知从何处下脚。
“冰雪,你先在此处等我。”梁暖玉观察四周,拉紧行囊,拍拍月冰雪的肩膀。
她点点头,看着梁暖玉往左处废木桶走去,抬头唰一声,风带起衣裙随之飘曳。蓦然间,梁暖玉便登上一间瓦屋顶。
“会轻功,厉害!”
最后靠着梁暖玉提前备好的麻绳,总算把她拉上墙。然而跳时月冰雪畏畏缩缩,盯着地面双眼期盼神色的梁暖玉,她眯着眼,双腿一松,直直掉在地上。
这会儿她两脚抖麻,梁暖玉边扶她边毫不吝啬地嘲笑。一番原地休息,那月冰雪的双腿没感异样,于是才继续前行。
东市基本是贵人奢物,出名的吃食较少。于是梁暖玉便带着月冰雪走去西市,这边当属兴安兴平兴宁三坊最为热闹,客店至多。考虑月冰雪还未进食东西,加之午时将至,当然先去吃饭。
其实出府之前,梁暖玉心里便盘算好计划,试探这身份怪异的月冰雪,若是好人,她可以略失援手;若是坏人,那她也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