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说说看。”
“昨夜有个胡人进了府,名叫周栩,他竟然知晓府里有人中毒,许是在暗中观察王府许久了。”
可北夜墨对不知其人相貌,还得待夏河醒来,“稍晚些我让人作画出来,你帮我在城中寻下此人。”
“可行。”
此间太阳已至半空的位置,其光照耀着京城的角角落落,而周围一切皆披上金色光辉。各坊市阔树透过阳光,其中绿叶的缝隙间形成斑驳的光影,晦暗有别。
街巷间行人熙熙攘攘,车马响起喧嚣,一派繁华景象。不过宁王府地偏,自是无法如此热闹成形。
“符三金那厮近况如何?”顾方起身打开格窗,尔外刺光赫间然冲进屋内,此时屋内更加亮堂。
他口中的符三金,本名符鑫。曾也是怀德太子的亲卫。不过与顾方不同,怀德逝后,他便随着北夜墨驻守西地,如今娶妻生子,家庭和睦。
“摩诘一战大捷,传来帝诏,三金叔劝我以清理余战后场为由,万不让我回京。”北夜墨放下手中绿瓶,盯着起身的顾方漠声道:“他猜想,此次我回京定像三年前一般,皇帝许是会搞出辱我之事。”
“我当时也不愿进京,推脱数日,皇帝接连送来诏书,碍于皇命难违,我也只能回京。”
“如他所料,圣上确实狠心下手。”或许此次,皇帝便不打算放他回关中城,也从削兵开始。
“你是许久不见三金叔的儿子了,自从练武后,时常去跟城里的纨绔斗武,天天要争个关中城第一名号。”
“那小子,倒和年轻的符三金一个莽样。”顾方故作苦笑,似乎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自叹时光荏苒,如今却已是岁月沧桑。
“这府里匿毒之人,你可查出?”收起眼中感慨,顾方冷声发话,“你怀疑幕后之人是圣上?”
“不排除他。但下手之人我已猜到。”北夜墨撵着长满绿叶的枝条,重新插回瓶中,“如今不能对外声张,顾叔,你放心,我应付的过来。”
顾方看着他,他眼神坚定有力,已不似当年那个小世子,如今有着自己谋略与规划,“我信你。那余下毒物你该如何处理?”
“府里毒物还未找全,短时间内还不能处理完。”北夜墨失策地摇头,而他也不可能分批带出王府,否则会引起他人生疑。
“不如这样,你先找出的毒物交于我。作为大夫,我自有办法处理。”
以是顾方说的在理,如今唯有此法。何况交于他后,他解毒之妙,方能让北夜墨安心。
“好。顾叔,你随我来。”北夜墨随即起身,带他至主屋,在其中暗格拿出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布袋。
顾方接过后打开便看,老脸一震,“竟如此之多!?”
狠!幕后之人太狠了!
北夜墨眼神深沉,缓缓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其他屋院还未找出。”
“你如今有重伤,我可借给你探病为由,把这些带出王府。”顾方心头一颤,单是手中此袋,就足以判全宁王府众人死刑。
“待我处理这些毒物,我在进府与你商量。现下久待不宜,我也得趁早回医馆了。”
顾方长居京城之后,便在明达坊开了家小医馆,如今晨头早露,开市时辰已到,他也该回去坐馆。
“顾叔,慢走。”
此时北夜墨话音刚落,二人走到侧屋,正提起药箱的顾方脚步停顿,他不怀好意的一笑,“小墨,这费用可要了结一下。”
“不是,顾叔你……”
顾方就此打住,抬手细数着辛苦费,“你,易川,还有东院那两个丫头,加上我医馆的各种药方,怎么也得这个数。”他明晃晃地摆着五指。
北夜墨扶额,他总算知道夏易川的小聪明是跟谁学得了。
巳时已至,此时太阳不似晨曦妩媚,更不及午后那般热烈,反而多了几分温和。草木鸟虫也是最跳跃的时辰。
沈五双手提着四五条方方正正的药包,走进侧屋便唤着北夜墨,“殿下,我回来了。”
此时北夜墨抓起整理好的瓶花,枝叶嫩绿,几簇枝条爬满生长,于低处拥触淡黄粉的菊花,瓶口敞着蓬叶,后身且贴着两朵紫花。如妍如冷,且不扎眼。
“好。”
“对了,殿下,谢校尉派人给您送来了喜帖。”沈五放下药方,从怀中掏出一本方正的喜帖,如上囍字亮眼。
北夜墨接下帖子,打开一看,这是谢玎的婚帖。赢下大战后,谢玎曾早向他请愿回京,为的就是早日回去迎娶他未过门的妻子。
握在手里喜帖十分轻薄,可于他而言,竟如此热烫,恍若当年那张合约书。
“殿下,既已签下契约,愿殿下说到做到,保我莫府全员。”
女子冷言轻音久久在他脑海回荡,他似乎陷入迷茫,只好将喜帖放至案几上,不愿再看。
“把一半药拿去东院吧。”北夜墨分开几方药包,冷凝着脸吩咐道:“跟月姑娘说清楚,如何熬药。告诉她别对王府其余人声张小竹的情况。”
“是。”
*
东院
现下这个时辰着实不好,正是恰在两个饭点之间。月冰雪早就熬好的瘦肉粥也已凉透,此时还未见小竹清醒。
因担心其状况,月冰雪拿着几本书在小竹侧屋研究。虽说看书有益,可其中文字都不知何意。这两天真把自己看着晕头转向的。
“这啥字啊?”月冰雪左猜右想,仔细盯帧。
这个时期的书册文字笔法精严拘谨,结构端正板滞。毕竟是繁体字,可不像现代的简体字简而易懂。更何况月冰雪未对古字进行深度研究,自然一些复杂笔画的字,是一个都看不懂。
“糟了!我真成文盲了。”
若说一开始拿起书兴致勃勃,是因为好奇探究,现在很多字都看不懂,心里自然没有想法再深究。
月冰雪正对这页文段埋头苦干时,接连听到有人在叫唤她,声音时大时小。她起身出屋,循声找去。
“月姑娘。”
这人一手拽着麻绳裹紧的陶罐,另一手提着包药付子,脸上神色丝毫不感觉艰难,却显得轻而易举。
“你是……”月冰雪好奇发问。这人不会也是那个谁的手下吧?
“在下沈五,受殿下命令,给您把这些东西送来。”
见状,月冰雪带引他进屋,现下她手伤拿不了,只能全让沈五搬拿。此时正要道谢时,听到沈五话如珠连,把该交代立马交代完毕。
这人做事雷厉风行,不出一会,该需交代便完成。只留月冰雪听得一愣一愣,简直记不住一星半点。
“那您慢走!”月冰雪勉强笑着招手。
果然是高位者的手下,做事就是不一般。
桌上搁放两垒药包,上面皆留有字。不过其中一垒的三字倒是熟悉,许是给她自己的药膏。
话说回来,北夜墨不仅找来大夫,还送来了药。当时还以为身份悬殊,他不会救人。看来,是她自己心中狭隘了。
还有之前骂人家神经病,真是对不住啊!
“小竹,你醒了。”月冰雪心有所思,走着便想到查看小竹情况,刚进屋只见她艰难的起身。
“月姑娘……”小竹由她扶着,面色疲态,双目半遮半掩,身体的余毒还有影响。“头……还有点疼。”
她声音轻柔,好似在哄小孩,“你等会吃点饭,再喝点药,身体就会没事了哈。”
小竹瘫着半身,抱住她便哭了起来,“月姑娘,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当时要死了。”
“说什么胡话!不会的。”然月冰雪眉头微微一皱,脸上还是笑意盈盈,“还有,小竹你……你压到我手伤了。”
闻言,小竹立马撤手,神色羞愧,“抱……抱歉,月姑娘。”
“嘶!影响不大。”她脸色闪过一丝痛苦,但即刻便恢复正常,“我煮了粥,我去给你拿过来。”
小瓷锅中的银白饱满米状,早已失去温度,肉块菜条各数一色,倒添几分颜色。棕榈土碗盛下半勺,与之对应更加绝味诱惑。
“月姑娘,原来你也会下厨啊?”小竹微微捧起棕碗,一脸惊诧地盯着她。
“嗯?”月冰雪尬笑,“是什么错觉让你觉得我不会做饭啊?”
“没有没有。我就是感觉,你和别的世家小姐很不一样,愿意照顾我这种人,还跟我分享许多有趣的事,而且从来不会指使我做事情……”
小竹捧着碗久久未动,好似泪雾氤氲眼眶,顷刻间哽着声,“就,好像玉兰一样……”
“诶诶诶!别哭啊。”突如其来的哭意倒让月冰雪无所适从,连忙摆手擦着她的眼泪,“我也不是什么世家小姐,而且小竹你也对我好,我对你好也是正常的呀。”
“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现在小竹还不能接受玉兰的死,她得尽量不提,免得小竹伤心过度。
“那两兄弟被你们殿下重罚,打二十大板,然后扔出王府了。”
好在她没忘记这事,那沈五临走之前,便提了一嘴。这二十大板打下,屁股那可要开花了,不过也是那俩人自作孽。
确实是好消息,小竹总算喜笑颜开,“嗯好!他们活该!”
“那快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如此,月冰雪舒心一叹。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好恢复身体。”月冰雪盈盈一笑,对自己厨艺十分自信,再怎么说长这么大,也是会经常做饭的人。
何况是煮个粥,对她来说,那是简单的撒撒水啦。
“小竹,我想问一下哈,你有接触过王府那位大小姐吗?”
想起今早的偶然遇见,那人脸色时好时坏,真让月冰雪想不通什么原因。
“月姑娘,你何时认识的刘小姐?”小竹疑惑,现下只有那位官家小姐住在宁王府,即使不说姓名,也能知道是谁。
“就是今早去找夏河的时候,碰到她了。她那人好奇怪,去的时候好脸相赠,走的时候又瞪了一下我。”
如是小竹欲言又止,“……月姑娘,她会不会以为你和殿下关系不一般,所以……”
“你在想什么呀?”月冰雪戳戳她的额头,无奈她在胡思乱想,“我是因为暖玉的关系才住在这里,关系不可能那么乱。”
先前暖玉入住东院时,早已安排小竹来此照顾,自然小竹也知晓梁暖玉是何人。不过对于月冰雪的身份来历,小竹从未询问。
且不说梁暖玉,单是她被安排在东院,若其余人见过她,便会有人以为她与宁王关系非比寻常。何况刘青玉是有皇令在身,安排住进王府服侍宁王。
她来历不明,被人怀疑是假想情敌也是十分可能。
但对月冰雪来说,这样就显得非常尴尬。她一个小卡拉米还被嫉妒上,确实挺想笑的。可刚碰上的刘青玉并没有嫉恨厌恶的神色,只是临走前冷眼瞪她,会不会是她想多了?
难道是刘青玉带她去了敬林院被骂,所以走的时候对她感到不满?
有可能,有极大的可能!
轻手放下陶碗,小竹盯着月冰雪变化复杂的神色,言语慎微。
“月姑娘,你……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被她一轻点,月冰雪放弃继续思考,转而又问她,“那位大小姐是不是平时就很刁蛮跋扈?”
小竹摇了摇头,“我没有接触过刘小姐,只是跟她的侍女华云有过交道。不过那华云刚进府时十分仗势欺人,她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人,还曾对嬷嬷说,若是刘小姐被殿下选做了王妃,到时会给我们苦头吃呢!”
“可这些天,府里人都知道殿下对刘小姐的态度,虽没像其他两位小姐那般被殿下请出王府,但华云也知晓眼色,跟府里嬷嬷交往的甚好。”
“我听嬷嬷说,那刘小姐没来王府前,性子安静怯弱,来了王府之后,十分傲慢,经常苛责嬷嬷们和府里其他人,甚至教导那华云不可太过胆怯。”
“嬷嬷们是府里的老人,先前还伺候过怀德太子,心里对刘小姐也不满,隔三差五便我们说起那刘小姐和华云。”
由她细细道来,月冰雪自然听得津津有味。这瓜,吃的好啊!
不过怀德太子是什么人?她这是又解锁了新人物?
“这个王府不是你们殿下的府邸,怎么还有太子住进来了?”
小竹作嘘,更甚诧异她对此一无所知。“怀德太子是殿下的父亲。我听嬷嬷说啊,先前王府这地是怀德太子养病之处,后来殿下被先皇封赐王号,这里便改成了宁王府。”
“原先这东院还是怀德太子妃的住所,听闻早年他们感情不和,于是怀德太子妃便要求住在僻静偏远的院子,这才选了东院。”
这次月冰雪似乎吃到了大瓜,对于北夜墨的种种,梁暖玉不曾与她详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先太子的儿子。
不过北夜墨现在是手握重兵的王爷,加上先太子之子的身份,按照权谋小说来看,那他岂不是遭现任皇帝忌惮?
“听说那怀德太子是中了剧毒,虽然一直在调理身体,可始终不见好,后来……后来,唉!”
小竹虽未见过怀德太子,但心里对其十分敬慕,“嬷嬷们她们曾说,怀德太子心性纯良,不曾苛责过下人,甚至多次赏他们出府或赏吃食,更甚给他们多添月钱呢。”
“怀德太子死后,虽然怀德太子妃与他长时间感情不和,但后来为他殉情,竟服毒自尽了。”
“啊?”月冰雪震惊,“不是说禁毒的吗?怎么那时还有毒物出现?”
这个王朝不是严令禁止毒物出现,尤其是当朝太子因毒去世,应该更加管制严格,怎么能连太子妃也服毒自杀呢?!
严苛律法,不会也只浮于文字表面,没有认真施行吧……
“毒从哪来,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嬷嬷她们说,怀德太子妃知晓当时太子中毒,不久后便会身亡,于是偷偷从民间买好毒药,等着和怀德太子一起自尽。”
“我去!不是吧?”
月冰雪觉得死因太诡异,丈夫去世,不是还有儿子吗?话说不是更应该教育儿子健康长大吗?怎么想法这么极端呢。
“不过你们这么说,不怕被惩罚吗?”
“怕!”小竹被她点醒,这才想起方才所言皆是皇家秘辛,“月姑娘,你千万别对外说!听嬷嬷说,当年很多人私下议论,被宫里的先皇听到,下令处死了一大批人。”
闻言,月冰雪发觉脖颈作寒,立马点头。乱说可是杀头大罪,她不可能想不开往枪口上撞。
此时太阳金光撒满天际,长澈透亮。街坊巷口人头攒动,亭道雅院兽音频唱。屋内的二人细声交谈,与外人隔绝。
“月姑娘,你放心吧!今日之话,我绝对不跟夏大人提起。”小竹信誓旦旦的保证。
“好,我信你。”如此真诚的目光,很难让月冰雪不信任她,指着那小锅粥,“你在吃点吧,等会我去给你熬药。”
“月姑娘,你还会熬药呀?”小竹更甚讶然,毕竟一开始还觉得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月冰雪呵呵扯笑,“会一丢丢吧。”
刚才沈五跟她所讲的细节,都不太记得清,但加多少水、煎熬多久还是记得一些。
“月姑娘,你真厉害!我还以为你和梁小姐一样是关中城大小姐,不会做这些粗活呢。”
如此一夸,真让月冰雪不好意思,“我不是什么大小姐,我家也是个普通家庭。这些事有手就能干,你这人乱说。”
许是梁暖玉的原因,让小竹认为她也是关中城的某位大小姐。
“那你家里人也是好人,以至于月姑娘,你也是个好人。”谈起家事,小竹神色闪过一丝晦滞,而后欣慕望着月冰雪。
“小竹,你也好啊!”
知晓小竹身世凄惨,或许有了对比,心里更加难过。
月冰雪伸手摸着她的头,柔声笑道:“你离开了以前的家,逃离那个恐怖的地方,你已经很棒了!不要难过,生活是要继续的。”
“好。谢谢你,月姑娘。”小竹强忍哭意。
见状,月冰雪佯装狠声道:“再哭,我跟你绝交了!”
如是小竹赶紧勺来两口,“我没有!我在喝粥的!”
“很好!很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