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母亲的认同与支持,阿绿下山的这一路日光明媚和煦,微风轻柔,带动路旁尚未繁茂的嫩绿枝叶,窸窸窣窣的,合着飞经身侧报春鸟儿的婉转唱腔。
她心上轻快,脑海中还在回忆着母亲昨日最后一番话:“我的女儿,会有属于自己的道。”
“自己的道”,她嘴巴上下不停,反复念着,越念脚下越轻,马上便要腾空似的,自己的侠道,究竟是何模样呢。
今番想起,视野中只是黑兮兮的一片,似有几缕线头,却实在捉不住也辨不清。那便不管了,走着走着不就知道了。阿绿一向是心中不存事,只管往前走的性子。
太阳照常缓慢移动着,临近响午,阿绿才在一座小城客栈的外置茶棚歇了脚。这城离“燕回”村约莫半日光景,脚程紧点,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只是阿绿每每悠哉悠哉地,从不被时辰追着跑,这才大半日刚落脚。
一盏茶饮完,喉间的干涩已褪去不少。
这时,熙熙攘攘地从西边走来一大帮人群。日光正中,耀得阿绿睁不开眼,只从指尖的夹缝中依稀辨出是一团淡紫着衫的少年们。
这群人来到茶棚,一一落座,点了好几盏茶水,也不在意旁侧是否有人,便开始攀谈起来。
“跑的是圣水岩捡来的小乞丐,掌门怎地叫我们也一起找寻?这都响午了,才喝着第一口水。”
小乞丐?圣水岩?
这弟子开口的第一句,便紧紧抓住了阿绿的耳朵。她不经意地将身子往人群方向侧了侧,内力已悄然汇聚听宫、耳门、天门三大穴位,耳廓挺立,倒似虫子小巧触角一般。
另一女声接话道:“如何找不得?你莫非忘了我们都是怎么入的门派?都是被掌门捡上山的,何必对一个娃娃这么大火气?”
“我是不是被掌门捡来的尚且不论,但你被捡来的时候我可是亲眼目睹!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眼睛通红,脸上一块黑一块灰的!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掌门从亲人手中抢出来的呢!大家都是孤儿,莫非只有你有家人,装得一副不情愿样子,掌门看你楚楚可怜,这才最偏心你!”
“你再胡说!”
“砰”地一声,是手拍木案的声音。
阿绿悄悄瞥了眼被揶揄的女子,她脸色胀红,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粗陶茶杯,正因愤懑止不住地颤抖。
“你出来说话。”女子身后桌的一男弟子攥紧拳头站了出来,将出言不逊的那名弟子拎出了茶棚外。
“呵,我倒忘了,确实只有你有家人,身后还有只护主的忠犬。这可是你先动的手......啊!”
那弟子手本指着拎他出来的弟子,话未说完,脑袋猛地遭到一下钝击。他站立不稳,脑袋正嗡嗡作响,傅杉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
“我弟弟,别人不能骂!”他逐渐不支,倒地之前,他看着傅杉的瞳孔,正如鹰隼般锁定了自己。
“姐,十四师兄......晕过去了。”傅川跑到姐姐跟前,嘴上说着师兄,手上却先拿过姐姐的拳头检查。
“他没这么不经打。”傅杉瞅了眼在地上假寐的十四,那本半眯着的眼顷刻紧紧闭住。
余下几个弟子一拥而上,扶起了倒地的十四。
“傅杉,是不是太过了点。他虽然说话讨厌了点,但毕竟是我们的同门。”
傅杉?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阿绿警惕起来。
“那等他醒时,让他对你再说一遍。”
傅杉面不改色,回头对傅川说了声没事,将覆在手上沾有鼻血的素帕一掷,接着继续说道:“今日之事我自己会向掌门请罪,如若不同行,我们就此别过。”
“什么请罪,掌门怎么舍得罚她?”
“仗着自己得掌门重视,连师兄也不尊重。”
“......”
“此事本就是十四师兄挑事儿在先,阿杉不过是反击。”
“就是,不能因为十四晕了,就全是阿杉的过错吧?”
“阿杉你放心,掌门那边我们会如实禀报,绝对不会让某些人混淆视听!分开也好,能找寻的方位便多一些。”
“多谢。”傅杉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对此事并不关心。
“那我和小川便先启程了,各位,我们稍后和清山再见。”傅杉冲同门拱了拱手,领着傅川便走出了阿绿的视野。
和清山?如若记得不错,应是定西的大门派。
自从遇见圣水岩的乐秉一,阿绿回村时便向母亲和叶叔额外打听了不少江湖中事。阿绿记性颇好,对于挂心的事,旁人说一遍,她便可牢记在心。
母亲说得不大全,阿绿便缠住叶叔。叶叔说时虽刻意省去了部分,但阿绿已认定,他必是江湖中的隐世高手,许是经历了什么事情大彻大悟,这才归隐深山,结识了母亲,安顿下来。
“啧——”见眼前同门之人一分两路,她忍不住从嘴角泄出一丝感叹。主动调谑的人因为实力不够栽倒,却变成被调谑人的过错,好像是谁受伤重,谁就有理一般。
倒是个危中示弱的好方法,阿绿在心中频频冲自己点头。
只是不知那对姐弟,能否找得到那小娃。若自己猜测不错,他们口中的娃娃,必是前些日子和乐秉一一同救下的娃娃。可又为何会走丢,难不成,是蒙面人的同伙闹上了文竹涧不成?这大门派,如此不牢靠?
既然娃娃走丢,阿绿便放弃了去文竹涧寻乐秉一,转而想要先行找到那娃娃。但要去哪里找呢?
阿绿思索着,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娃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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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记忆中的方位出了小城,再度踏上从圣水岩到文竹涧的道路。
这路自东向西连接两大门派,自是由其出资,并由沿途居民及各弟子共同修出。
路遇天然空地,歇息的门派多了,便形成一处往来默认的歇脚点,一来二去,广阔绿草地也不复存在,只露出光秃秃的土黄色地皮。
歇脚点多了,沿途才逐渐建成客栈茶棚,供来往旅人歇息。这些个客栈安危背靠两大门派,倒是少有人来找茬儿,更多时候,人们直将客栈当成了一处避难所——客栈内“禁动刀剑”四字,便是由两位掌门亲自用剑锋一笔划就。
之前阿绿偶遇那娃娃时,是在青冈客栈的前一处歇脚点,此处尚未建成客栈,也并未有何简易茶棚,只得周遭青林高耸荫蔽,留一丝清凉。
但那些蒙面人追赶娃娃的方向,却不似沿路而来,而像是从偏北的方位越过山林茂草抄了近路。
心中想罢,阿绿再不犹豫,循着设想的路线逆向赶了上去,只盼能寻个半个踪迹也好。
“呸呸呸,什么半个踪迹!要完完整整地找到才行!”阿绿立马出言否定了方才所想,眼见日光西潜,周遭嫩绿林木愈发暗沉,她不由得添了几分焦躁。
这小娃,到底为何会跑?
远处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侧耳细听,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在前者应是年岁不大的孩童,后两者一女一男,修得应是上乘轻功,脚步不急不缓,却稳稳跟在孩童之后。
莫不是那娃娃!
阿绿急忙运转内力,汇聚脚下,足尖轻点,便奔将出去。林海在她身后急速倒退,眨眼之间,耳中所听已尽数映入眼帘。
前头奔逃者,正是那娃娃没错。可后面追赶之人,却不是她预想中的蒙面者,而是刚刚在茶棚遇到过的和清山傅杉傅川两姐弟!
“娃娃!”阿绿一出声,那娃娃便冲着阿绿这边奔过来,口中大叫着,“姐姐救我!”
阿绿迅即一个旋身,拉住娃娃的小手。风声骤锐,阿绿抬眼,一把油纸素伞已翩然旋转而至,近在咫尺,携着冷冽的晚风与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阿绿拦腰环抱娃娃,腾空乍起,恰擦着伞面堪堪躲过。纸伞扑空不停,反倒沿着来路回旋,直奔来人手心而去。
那伞于来人手心落定,仍悠悠地旋着,将周围的一切潮湿与黏腻与伞下人隔开。伞面轻移,露出傅杉那平静无波的眼眸。后方同样的一道淡紫身影紧随而来。
阿绿这才看清,那淡紫衣衫上纹的是一连串的柳枝。眼前两人发丝皆高高绾起,露出同样光洁的前额,余下发丝散作一束流瀑,自髻下倾泻而下,而那衣摆正一致地随风肆意飘扬。
“是早些时候见到的那伙人没错!”她于原地放下小娃,心中已开始盘算:如果开打,在护着一个孩子的情况下,自己在这二人手中,能讨得几分胜算?
对面傅杉傅川一后一前站定,虽说傅川是在傅杉停下后方才做出反应,但已超出一人身长的距离。
“如果是我的话,”阿绿眯着眼,仔细揣摩着两人轻功的差距,“我会在他一半的距离,便可停住。”她胸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至于后方这位持伞的姐姐,轻功似在傅川之上。而她茶棚那一记重拳,蕴含的内力,更是远胜表面这如鱼得水的轻功造诣。阿绿重重地舒了口气,感受到手上传来的轻微握力,随即低头看了看娃娃,露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姐姐,把我交出去也没关系的。”娃娃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阿绿的心也跟着颤了几颤。
“不可能!”她重振旗鼓,再一次假装游刃有余地盯着对面二人。
“你们为何追一个娃娃?”
“你是白日茶棚那位姑娘?”傅杉虽隔得远些,眼神却不差。
“嗯?”阿绿显然没预料到傅杉的敏锐程度。
“嗯?”傅川前后看看,白日只将心思放在那讨人厌的师兄身上了,却未曾注意到或在旁侧的路人。
傅杉走上前来,与傅川并排站在阿绿与娃娃对面,“你和这娃娃是何关系?”
“你们为何追一个娃娃?”阿绿又一次问道。
“你在茶棚,难道没听到吗?”傅杉反问道,“不是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讲话吗?”
情势来了个大转弯,阿绿不由得尴尬一笑。竟被发觉了,想来是自己惯于小瞧大门派弟子的本领,因而连自己的举动早被发觉都一无所知。
但阿绿只得强装镇静,义正言辞道:“茶棚众人皆可歇,你们讲话无所顾忌,怎赖旁人耳力好?”
眼见两人开口句句不讲情面,姐姐更是一字不让,傅川立马抢在傅杉前面插嘴道:“这位姑娘,我们并非是‘追’,而是‘护’。这娃娃不肯随我们走,我们只得先行跟着,护其周全。再者,姑娘是何身份,在我们这儿,也需商榷。”
“不必跟她废话!”傅杉嗤笑了一声,开门见山地提出自己要求,“这娃娃是圣水岩丢的,烦请姑娘交由我等,送回圣水岩。”
“我才不是圣水岩丢的......”那娃娃突然开口,声量却越说越小,一开始还声如洪钟,最后却如蚊蚋嗡嗡。
阿绿攥了攥手心,低头抚慰道:“你放心,有姐姐在,没人能带走你。”
那娃娃重重地点了点头,手握得更紧。
“傅少侠,这娃娃与我相识,确切来说,是我和圣水岩弟子乐秉一一起救下的。圣水岩既然没本事护好一个孩子,那你们又有何凭依?”
傅杉与傅川相视一眼,并未多余的动作。
疾风忽至,挟着春寒料峭的晚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裹紧周身的衣物。
两人再回眼时,原地阿绿与娃娃的身影已消失不见,只在空中飘渺着若隐若现的阿绿声线:“我叫春见绿,这娃娃我便带走了,必保无恙......”
傅川焦急地瞧着两人遁走的方位,又回头寻求姐姐的目光——追?还是不追?却见傅杉两眼放空,直盯着那绿衣姑娘消失的地面。他循着目光看过去,只见一枚香囊正安静地躺在愈发灰暗的草丛之中......
再回眼时,姐姐已将纸伞收起,冲他抛了过来。他双手稳稳接住,细细检查后,转身塞入背后的包袱——那包袱里装有数十把做工用料一致的素伞,伞具混杂其中,再也分不清方才傅杉用的是哪一柄。
“姐姐,”傅川嗓音明朗欢快,每每与姐姐说话,他必是这种姿态,“这伞没有损坏,还能继续用!”
少年已将沾有泥土的香囊攥在手中,目光呆滞,并未听到傅川因为多保全了一把伞而心生愉悦。她口中喃喃,傅川却听不真切,直到走近,才依稀从姐姐口中听辨出三个字:“春——见——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