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看押的师弟师妹们呢!”
文竹涧后院,关押蒙面人的房间空无一人,屋内桌椅麻绳散作一片,倒的倒、斜的斜,乐秉一一时怔在原地。
几位前去观礼的弟子不知从哪听了消息,慌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大师兄,是我等疏忽。我们看那几名蒙面人被捆得死死的,应是逃不脱,就去生辰宴那边凑热闹了......”
“大师兄,这次是我们贪玩,请大师兄责罚。”
......
“将屋内收拾一下!你们不必多说,我自会向掌门请罪。”乐秉一攥紧佩剑,面上凝重,再不发一言,往会客厅走去。
乐掌门本就因为那小娃突然出现扰了宴会颇感不悦,再一听乐秉一的耳语,更是怒火中烧。她向南掌门先行拜别,便随着乐秉一来到后院。
到了自己歇息的房间,一进门便回身给了乐秉一一掌劲力,这力却非正向而出,而是绕路攻后。后者猛地受到一击,毫无防备,膝盖结结实实地“咚”一声磕在硬木地板上,那声音沉闷而干脆,听得余下众弟子心里一紧。
乐秉一的膝盖顿时麻了半边,却咬着牙关,愣是一声不吭。
“掌门,是我们的错,大师兄安排了人手。是我等疏于职守,只顾玩乐,不应当师兄替我们受罚。”几名弟子齐齐跪倒一片。
乐掌门心烧火燎,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少不了你们!回去自己房间,全部跪好,没有命令,不得起身!”
弟子们瞅了眼唯一还站在掌门身侧的二师姐乐心,见她头轻轻一点,这才无奈离去,却是一步三回首,生怕大师兄在他们眼皮底下消失。
待到众人离去,乐秉一终于开口:“不管发生什么,母亲都会认为是秉一的错吗?”
“什么?”乐掌门烦躁的脸上显出一丝诧异,她从小养到大都一直温驯的儿子,竟然会在此事上,要与自己论个对错?
“你再说一遍!”
乐秉一昂起脸来,神色坚毅,缓慢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母亲都听清楚了,不是吗?”
“你!”这突如其来的反叛,显是乐掌门未曾料到的,她紧紧地掰住桌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理智,“关押贼人逃跑,你何尝敢说不是你的错!”
“是我之错,但赏罚需分明,母亲在我抓捕歹人时无甚喜悦,又缘何在歹人逃跑之时,如此盛怒?”
“师兄......”乐心未曾见过两人这般争执过,急忙出声提醒,未料却吸引了掌门注意。
乐掌门转过头来看着她,“阿心,你也觉得我赏罚有别吗?”
“弟子不敢。”乐心脚步急促,跪在师兄身侧,“掌门严罚是为修正弟子品性,保我门派百年不朽,乐心心悦诚服,不敢妄议。”
“那你说说,你这大师兄,是否该罚?”
“大师兄惩恶有功,放走贼人为过,功过相抵。况已受掌门一掌,往后还需亲自弥补过错,不如今日就先罚到这?”她见乐掌门刚要发作,迅急补充道:“但倘若大师兄未能将贼人追回,到时再罚,尚未晚矣。”
台阶已至,乐掌门自然是要顺阶而下,却忽听几下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掌门,弟子有事禀报。”
“何人命你们起身!”乐掌门刚平复下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目光沉沉地、定定地落在来禀的弟子身上。
那弟子矮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掌门,路遇救得的小娃我......我跟丢了。几名弟子找遍了苑内外,也没发现一点踪迹,特来禀报,不知后续该当如何?”
“怎么!”乐掌门的嗓音喑哑又浑浊,“离了我和你们的大师兄,圣水岩,难道就没有能做决定的人了吗!”
“弟子......”那弟子直跪下去,偷偷向大师兄和二师姐投去救助的目光。
“掌门,那娃娃是我们捡来的,自当负责到底。蒙面人逃跑之时,极有可能掳走了娃娃,我一人先行,追蒙面人踪迹。各位师妹师弟,便在山上山下搜寻那小娃可好?”
乐秉一抢先开口,此刻,他已没了那般沉闷的委屈,事急从权,他暂时将自己的苦闷搁置一旁。
乐掌门倏忽冷却下来,她心头仍有一团火,却也知此刻不是合适的发泄时机。她对着乐秉一摆摆手,“去吧!莫要再犯。”
乐秉一双膝离了那冷硬的木板,刺痛方如潮水般涌向筋脉。正要直起身,先行支起的左膝骨缝处却传来一阵酸麻,幸得双手着地,才未得一摔。他一膝一手地艰难爬起,勉勉站直,身形已稳,唯有衣缘银线绣的水波纹,还在细细起伏。
乐心撤回将扶未扶的双手,看向在一旁同样忧心的掌门,轻轻摇了摇头。
南掌门生辰宴的热闹已然赶不上,乐平生在大苑门外望着乐秉一渐行渐远的身影,第一次,她瞧出了几分孤寂与落寞,是自己太过严苛了吗?可他身上的本领,哪一项,不是自己一招一式琢出来的?
“乐掌门,秉一这孩子,资质极佳,成就不在一时,切莫操之过急,过犹不及啊!”
南掌门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是否通晓今日之事,只是用寻常口吻、不疾不徐的语调说着,像是从身后那片渐浓的暮色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末了,他接着又补充道:“无尘她们也派了弟子沿途寻找那娃娃的踪迹,只是个寻常小娃,也跑不到哪去,莫要过虑。”
“南兄说的是。”乐平生的声音响起,比她自己所想的要平静些,“是乐某......心急了。”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良久,一同望着天边沉下去的最后一缕霞光,仿佛只是两个偶然相遇、闲谈晚辈的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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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观阿绿这边,却是潇洒恣意得很。
同叶叔练完功夫,已将近响午。虽然浑身上下无一不酸痛,但心里却是畅快的。回到村里,春日和暖煦风绕着她转圈,汗一会儿便消了,步伐更加轻盈。
“阿绿回来了?”
“又被村长罚去练功夫了吧!”
“这次回来这么体面呀!”
“你下次还是听村长的话,别出去乱跑,外面多危险啊!”
“就是就是,村里大家伙相识相知的,又不缺衣少粮,阿绿这丫头就是不安生......”
从后山空地回来,上午劳作的村民们都开始陆续赶回家午歇,路上遇到自然免不了几番寒暄。阿绿都一一笑着应道,想必也说不出来什么新花样,无非是站在母亲一边劝说自己。
“我心中自然有自己想做的事情。”阿绿心里这么想着,再听不见村中人的声音,撇下慢悠悠走在后面的叶叔,直冲出去。
“叶叔,我先回啦!”
“母亲!”阿绿的声音老远便传来,燕母对着木窗,坐在书案前,头也不抬地翻阅着泛黄与新浆纸张交错的书页,只嘴角的抖动泄露出几分欣喜。
阿绿脚步声近了,燕母听到女儿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母亲,也在用功?”
燕母闻声终于合书抬眼,肩膀笑得一颤一颤地,“今日加练,对我女儿来说,小菜一碟?”
“那是!你女儿嘛!”阿绿也笑起来,叉着腰,差点后仰过去。
燕母白了她一眼,“没个正经模样。”
“古人云,近朱者,赤也。”
“你意思是母亲将你带歪了?”
“嗯!”
燕母白了她一眼,不再争辩,“算了,总归是长进不少,这次还能全身而退!”
“嘿嘿!”阿绿轻快地绕到燕母身后,将燕母环抱在胸前,蹭了蹭母亲香香暖暖的乌发,“我以后还可以更厉害,成为真正救死扶伤的大侠!”
阿绿说着,又绕到燕母身前,拍了拍胸脯,对自己的这番雄伟壮志甚为满意。
燕母跟着轻笑几声,欣慰地拍拍阿绿手臂,“从你救第一个人开始,你便已是那人的大侠了。”
“是吗?”这话在阿绿心中轻而易举便激起了涟漪,她默默在心中计算着自己救过的几人,盘算着自己已经是何等威名的大侠。
阿绿想罢,遂即在旁边搬了张小木凳,安静地、充满期望地坐在母亲跟前。
“你这么看着我作甚?”燕母的身子往后仰着,一副防御的样子。
“母亲为何,每每说话,总是一针见血?”
燕母又无奈一笑,“这也有问题?”
阿绿对这反问不甚满意,撤回了伸长的脖颈,每每当母亲展现出对外界的了解,阿绿想再进一步询问时,总被母亲的“道听途说”搪塞回来。
阿绿不死心,又将问了几十遍的问题再次抛出:“母亲,那叶叔也是我们村子的,为何他懂这么多功夫。我这遭出门,途遇几名蒙面人掳掠年幼小娃,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趴在地,可是威风得很。”
“你又打架了?”燕母不出所料地担心起来,“站起来,转几圈看看。”
“诶哟,没事的。”阿绿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却还是按照母亲的意思转了两圈,“看,没事吧!有事的话,今早的太阳我都见不到。”
“又说胡话,难道想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燕母将书卷成个筒子,狠狠地敲了下阿绿的脑壳儿。
“啊!母亲......”阿绿撒娇时演得可谓是楚楚可怜,那架势,怕是脑袋上挨了块石头也不为过,她指了指两人的头发——“是黑发人送黑发人!”
“......”
“所以叶叔?”
“我怎么把你养得,像只家养的小野猫,吃得多了又贪玩又好奇?你叶叔医术高超,早年救过很多武林人士,所以学得一招半式旁身。”
“嗷?”阿绿狐疑地看着母亲,期盼能在母亲脸上得到认真的表情,这才能确定自己没有被骗。
偏偏燕母已经预料到一般,转过身去,只留给她背影。
“你不会,还要去找你叶叔吧?”本已胜利,燕母愣是没忍住,脱口而出,画蛇添足。
“母亲!”阿绿双手抱在胸前,气鼓鼓的。
燕母做贼似地回头瞧了一眼,再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屋檐上报春的群鸟,被嘹亮的笑声惊得扑棱起羽翼未丰的翅膀,绕着屋子盘旋几圈,重又落回。
阿绿率先恢复严肃的神态,难得一本正经地望着母亲,“母亲,我想后日再下山一趟。”
“又出去吗?”燕母脸色倏忽沉了一丝,却始终悬于表面。
“我先前跟您说的那几个蒙面人,被自称圣水岩的弟子们押走了,连带那个小娃娃。虽说人家大门派不缺人手,但我昨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去帮个忙。”
燕母认同地点点头,却并未回应,嘴里喃喃地念着“圣水岩”三字,似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良久,她才赞道:“确有大侠的担当。”
阿绿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着,她知道,每当母亲忧心时,就是这般凝重神色。
“阿绿,你可知大侠何以成为大侠?”燕母目光定定地望着女儿,“人前风光,背后却是经年累月的苦功。若无这般磨砺,莫说抵挡明枪暗箭,便是稍高些的山头,恐怕也站不上去。等你真到了那个位置,受万人托举,担万千期望——那时你肩上的,就不再只是几斤铁剑,而是整片江湖的托付。到那时,进退岂容儿戏?”
“或许你觉得娘言过其实,”燕母声音转低,却更显郑重,“但江湖的水,从来都比你想的更深、更冷。那些你看不见的漩涡,才是真正吞人的。”
“嗯......”阿绿虽然天天将“大侠”挂在嘴边,却从未真正掂量过这两个字的分量。此刻被母亲点醒,她竟有些恍惚,一时怔在了原地。
静默半晌,她才轻声开口:“母亲,女儿实在没想过那么远的事情,只是今日之事,我遇见了,就便不能坐视不管。”
燕母望着女儿清澈却坚定的眼睛,良久,终于轻叹一声,唇角却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或许......我的女儿,会有属于自己的道。你放心去吧,母亲在这儿等你回来,何况,还有你叶叔,他.......一向心思最为缜密。”
“多谢母亲!我就知道你最终会站在我这边的!”阿绿欣喜刚欲扑将上去,却被燕母摆手制止。
“一身臭汗,先去洗了,再来吃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