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绿自是要回她的来处。
南浔在南,东洛位东。
在南浔与东洛相接的一处狭窄地界,群山连绵,丛林耸立,人烟稀少,很少有人提及。这便给了不愿问世与不得已避世之人一片桃花源圣地。
阿绿的故乡小村就坐落在此,名曰“燕回”。取名时,阿绿记事甚少,只听母亲说过,最初为“雁回”之意,毕竟村子是大家的,村名也不该只有母亲一人的名讳。但叶叔十分属意这个名字,其余人众自然也都是追随母亲而来,由此,“燕”字才定下来。
现在想来,倒成了阿绿每次偷溜出村的警醒,却是有趣。
“这么快就回来了?”
阿绿正要摸进自己的小屋,却突然听到背后人声冒出。回头一看,是母亲托着盏烛灯从她内屋走出,烛光昏黄,孑然挺立,只照见了母亲柔和的侧脸。但她依稀辨出,母亲身上只披了件单衣,想来是刚睡下,又被自己吵醒。
她转过身来,一如往常,乖乖垂着头认错。
“母亲......”
“快去睡吧。”
阿绿一瞬间竟恍惚了,母亲竟一声责问都没有,可下面一句,便让阿绿打碎了凭空生成的美梦。
“你叶叔,明日陪你加练。”燕母说罢,便将烛灯轻轻递到阿绿手中,顺手拂了拂她凌乱的头发。
“现在,歇息。”燕母已回身进到内屋。
阿绿手中烛焰游移,照亮了她一脸的委屈,迫于无奈地应了声,“是......”
窗外夜空澄澈,宛如一片巨大的黑色透明绸缎。黑幕带给隐世小村独有的宁静,偶或有鸡犬鸭叫,片刻便归于平静,再一片刻,平静便又被打破,叫声再次此起彼伏,在村内绵延。
这是属于“燕回”的普通夜晚。
“咯咯咯——”
阿绿从尚还厚重的棉被中探出头来,眯着惺忪的眼皮,瞧了眼外头隐约的亮光,“才卯时吧,公鸡大哥!”
说罢又蒙上被子,预备再大睡一场。再闭上眼,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觉方才应是看到了什么,是谁大清早站在自己床边?
她又缓缓探出头来,露出两排整齐闪亮的大白牙:“母亲!”
十分不情愿!阿绿十分不情愿,在这个日头还没露面的时辰!她在母亲的凝视下迅速起床穿衣,胡乱塞了口早食便踏出屋门。
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笼罩,晨光中还残留着一丝暗夜的痕迹。
叶叔早就在院门口等待多时,额前几缕发梢已被打湿,上嘴唇的绒毛蒙上了一层白雾,活像一位暮暮老矣的爷爷。
“叶爷爷,别来无恙啊!”阿绿蹦出来,迎上去。
“没头没脑的。”燕母跟在阿绿身后走出来,递给叶无愁一方手帕。
“叶叔......”阿绿瘪着嘴不情愿地喊了回平素的称呼,心里怪着母亲未理解她的有趣,急忙先溜一步去往日常练功的村后空地。
叶无愁早已习惯,也并不在意这称呼上的变化。他接过燕母递来的手帕,往发梢上作势轻轻一按,便塞入怀中。
“大姐,你放心,阿绿我定会好好教习。”
燕母收回想要接过帕子的手,点点头道:“便辛苦四弟了。”
后山的路虽已被村民们踏出一条小径,但此处春日来得早些,荒草疯长,已掩埋至阿绿膝盖。她淌过满是露珠点缀的草丛,到特意为练功开辟的空地时,下半截裤腿已被完全浸透,黏糊糊地吸附在小腿皮肤上,很不舒坦。
阿绿抖了抖裤腿,趁早开始伸展手脚。她倒是不排斥练功,甚至说是喜爱,只是这时辰,却偏偏不由她自己选择。
伸展完毕,叶叔的身影便从来时路显现,仿佛一早算准了时辰。
阿绿顿时起了兴致,笑嘻嘻地问道:“叶叔,今天来练什么厉害的武功?”
“巩固根基,马步开始!”叶叔双臂叠在胸前,一反往常板起脸来。
“啊?不教新的吗?”阿绿嘴上抱怨着,但身体已经按照指令结结实实地蹲好。
“低下去!”叶叔随手摘了片草叶,往阿绿肩头甩去。
那草叶携劲力而来,阿绿虽早有防备,运力相抵,但周身仍止不住地颤了两颤。她咬牙坚持下来,不过十息之间,在这还略感冷峭的清晨,她已热汗如雨。
“叶叔,我——还可以吧?”即便勉勉支撑,阿绿的嘴巴也并未老实闭上。
“你那点微末本领,所幸碰到的都是些不入流之辈,若是江湖一等高手,你恐怕连如何闭眼的都不知道!”
“这不是还有母亲和你嘛!”阿绿想用俏皮话搪塞过去,却意外瞥见叶叔奇怪的眼神一闪而过,似怒非喜,是在恼火自己的不思进取?天地明鉴,说归说,阿绿这不是乖乖在练着嘛!
“我和阿逸,不能一直陪着你。”叶叔难得沉下脸来。
“我知道,”阿绿一边稳住马步,一边昂着头跟她背后的叶叔回话,“我定会独当一面的,以后我来保护母亲、叶叔和整个村子!”
阿绿听到叶叔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慢慢响起,“起来吧,这次没有狼狈不堪地归来,也算有些长进。村子的事不用你操心,你若想去闯荡,我会尽力帮你说服阿逸。”
阿绿长舒口气,又锤又抬着已然发酸的双腿,转身对着叶无愁,“叶叔,你在我面前叫母亲‘阿逸’是否太过频繁?当真要跟我争母亲不成?”
叶无愁白了她一眼,“还练不练新招式?”
“练!自然要练!”
日头东升渐烈,蒸干了草叶上的露珠,却将同样的湿气化作汗水,贴在了赶路人的额角与脊梁上。衣衫在湿透与烤干之间反复,留下一圈圈白渍,如同大地未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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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老树的枝叶忽然一阵骚动——不是风,是风里带来的、一丝极隐约的凉意。
走在外侧的弟子猛地抬头,鼻腔里钻进的已不再是尘土与汗咸,而是一缕......一缕清冽的水汽,混着苔藓与腐木特有的、湿漉漉的甜腥。
“大师兄,我们到了!”
一行人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黏滞的疲惫被一股无声的力量扯开。当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竹林绿荫终于完整地扑进视野,当涧水撞击卵石的哗响真切地填满耳膜时——
众人齐齐站住了。
没有欢呼,没有奔跑。只是站在那片清凉地界上,任由那兜头盖脸的、活生生的凉气穿透灼热的皮肤,直抵肺腑。胸膛里那团憋闷了整整半日的燥火,“嗤”地一声,被这无形的清凉浇熄了,只剩下一缕轻烟般的战栗,从脚底酥麻地升到头顶。
这便是文竹涧。
坐落于南浔中偏西地界的山峰之上,因其连绵不断的竹林与竞相奔流的溪涧而得名。
在南自慎前辈的生辰宴前一日,乐秉一一行人终于抵达。众人踏着曲折陡峭的青石板小径,因星夜兼程赶路而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松,人声夹杂着鸟儿的鸣叫,渐渐稀稀落落地响起来。
“师兄们,来前听说这南自慎前辈正是‘北玉狐南清鹤’中的‘清鹤’,此番倒是有幸一睹尊容了。”其中一名稍显年轻模样的弟子挑起话头。
“‘玉狐’和‘清鹤’两位前辈的成名,不止于俊秀的容貌,更是源于两位前辈为维护江湖太平、惩奸除恶、数不胜数的事迹。盟主痴迷修炼良久,如今江湖的平静,多亏有盟主夫人和东南西北四位掌门代为处事。”
“这么说的话,盟主现在担的,只是一个虚名啊?”
“莫要胡言!盟主虽痴迷功法,但在成名之初乃踏雪四侠其一,踏雪曰:令世间一切不平事昭雪。四侠声名远扬、仗义出手,多少江湖世家受过他们的恩惠,说不定,你也是其中之一。”
那被说的弟子瞬间耷拉下脑袋,悻悻道:“我自是玩笑话,我们掌门位列踏雪其三,入门时我已万分崇拜,怎会忘了四侠的威名。只是当年,前任盟主四侠之首突然退位,紧接着踏雪其四也随之隐世,踪迹全无。如今四侠,只剩我们掌门出世,四侠名号全都压在她一人肩头,我心疼还来不及。”
“那便勤加修炼,早日争个武林魁首当当,说不定下任盟主,便由你来当。掌门身上的担子也就轻了!”
乐秉一眉头一挑,侧身直跨好几层台阶,越过说话的众人,径直往上赶去。
“再不加紧,怕是天黑都到不了山顶了。”
身后弟子面面相觑,“啪”地一声,一掌便落在方才弟子的脑壳儿上。那弟子捂着脑袋,声音也委屈起来,“你......你打我作甚!”
“你也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偏要当着大师兄的面嚼舌根。掌门对大师兄一向严苛,去年各门派年轻一代比武大会,大师兄拔得头筹,就这样,也没从掌门那得到一句赞许。不知情的,还真当大师兄是掌门捡来的养子呢!你倒好,偏在这说什么心疼之类的奉承话,显得你与掌门更亲近不成?”
“好好好!又是我错,我不说话了成吗?”
“莫吵了,我们也跟上大师兄吧!言多必失,出门在外,莫要给圣水岩丢了脸面。”
“是!二师姐。”众人齐声道。
偌大的竹林此刻已匍匐在众人的脚下,日暮微风携着山间清香拂过,那片绿便流动起来,波澜起伏。水涧被层林遮蔽不见,却仍能听到“叮咚”之响,似是恪尽职守的领路讯号。
山间夜深愈寒,一行人匆匆递了请帖,同看门弟子说明情况,便押着先前捕获的五名蒙面人入了文竹涧苑内。
乐秉一将随行小娃安置妥当,又安排了几名弟子在关押黑衣人的房间轮换值夜,这才前往圣水岩掌门“踏雪四侠”之一的乐平生所在房间拜见。
如他所料,掌门对他所举并无赞赏,却也不否认,只说江湖儿女,当是如此。即便这种话,在乐秉一耳中,已算得上是极高的赞美。
第二日,南自慎前辈的生辰宴如约展开。乐秉一一行,在昨夜入苑时,偶然瞥见过一眼会客厅堂的陈设——只是简单的装饰了几条红绸缎,加了几盏寻常红纸糊的灯笼,再无其他。
他们还只道是尚未装饰完毕,谁料今晨一来,也是一样的铺陈,心中大为惊叹:南掌门不愧享有“清鹤”美名,生辰宴这种大事都不舍铺张,与之相比,自己门派倒可用“奢华”二字形容了。
几名圣水岩弟子立在堂外,因着自家掌门乐平生正就坐在上位,怕被发现责罚,只敢一个轮一个地探出头来观摩。
这正中上坐的“清鹤”前辈,当真生的一副仙风道骨,乌发须眉,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倒似如门中弟子一般年纪。穿的一身白绸道袍,无纹样点缀,却似天衣飘逸。
来往宾客皆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无一不盛装厚礼而来,又素知南掌门节俭、两袖清风,对礼物挑选显然是费了不少心思,只盼往后门派若遇难事,能有南掌门的鼎力相助,如此,当今主事的几位掌门,又焉能旁观?
宴会正将开始,众人皆已落座,却见一名小娃闯入堂中,甚是面生。身上衣着却显示着,应是圣水岩的小弟子。来了也不说话,只环顾着,倒似在观察大家,毫不怯场。
顷刻间,堂内宾客目光,皆纷纷往左首东洛圣水岩掌门乐平生身上投去。但见后者凤眼柳眉,着小娃同青色袍服,面上微变弧度牵起嘴角纹路,慢悠悠饮罢一口茶,轻放茶盏,朗声道:“圣水岩弟子何在!”
门外弟子立时进来一人,要将那小娃带走,偏生孩子执拗,两人竟在堂上拉拉扯扯半响。那弟子面露难色,一边瞥着掌门颜色,一边与小娃使劲。
岂料上座南掌门“哈哈”几声大笑,“乐贤侄带回的娃娃,竟也是个倔强的性子。不妨事,娃娃,你可愿在乐掌门身侧同坐?”
说罢,又看向其余几位掌门,“各位可有异议?”
“南掌门今日大寿,客随主便。”
“隐夫人既已同意,无尘自当跟随。”
说话者正是定西和清山掌门傅无尘,正坐右次位。端的也是仙子拂尘模样,着门派淡紫轻衫。
和清山以“庇佑天下流浪儿”的名号响彻江湖,凡“无尘仙子”出山,必定带回沿途所见流离失所之童,在江湖中负有盛名,更有甚者直唤她为“无尘菩萨”。
而她提到的隐夫人,正居右尊首位。按理说,此位,若是盟主前来,必盟主居之,但隐夫人却可坐得稳当。
夫人全名“墨隐”,解逢时闭关多年,隐夫人以谢君结发之妻担下盟主之责。虽有人不服,时或挑衅,但日长岁移,在隐夫人的坐镇下,江湖更加太平,众人便没了反对的借口。
右次北康平心原掌门沈梦寒,便是与“南清鹤”并列的“寒月玉狐”,相貌柔美,又修无情道,至今未曾听闻与何女子有所纠缠,当称得上冰清玉洁。
听到南掌门的询问,沈梦寒扬手捧起一茶杯示意,自是同意。
那弟子便换了拉扯的方向,欲把小娃往乐掌门位置牵去,可那小娃仍倔强着呆在原地。
“你这娃娃,未免也太不懂事了些!”门口不知哪个门派的弟子突然出声叫道,声量太大,惊得小娃正在原地。
“放肆,各位掌门尚未不满,何处小辈胆敢置喙!”隐夫人一拍桌子,霎时震得各门派弟子颤了三颤,再抬眼时,门外已恢复井然有序的排布,只余几位弟子腰间的玉佩令牌在晃动中琮琤作响。
那小娃却似被吓怕了,趁着拉扯的那名弟子慌神儿,一溜烟儿便从众人缝隙中挤了出去,再不见踪影。
乐掌门瞥了眼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弟子,那弟子便紧忙行了个礼,拜别几位掌门,向着娃娃离去的方向跟了去。
南掌门笑呵呵地打着圆场,众人才慢慢从方才的意外中回过神来。生辰宴,便在江湖众人的喝彩与祝福声中继续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