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胆敢插手我们自家门派事务?”
“自家门派?”绿衣少女轻盈落于四五个蒙面人身前,笑眯眯地拦住去路。回头看了眼身后瑟瑟发抖的孩童,再回眼时,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暗刃自双手护腕滑入手心,兀自凭空旋转。暗刃停转之际,她已牢牢握住刃柄,左腿横扫在前,双手一前一后,已显出猛虎扑食之势。
“这小娃衣着简朴,倒不似你们这般——做作。若说我和这小娃是一家,那才有几分可信。”
这少女上身着一袭翠绿色交领短打劲装,长袖缚于小臂护腕,腰间束一黛蓝腰带,下身着同色黛蓝长裤,裤脚宽大于脚踝处紧缚,利落飒沓,倒像特为劳作之便。
虽说大门派弟子幼时练武也会为防止裤腿拖沓,不着袍服,但这少女衣着,应是寻常江湖人最易寻得的粗布与棉麻,由此,说是与她身后小娃同派甚是合理。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几名身着绸缎袍服的蒙面人骤然暴起,转瞬间已近少女跟前。
“我可什么酒也不吃!”少女紧实右腿在后微微蓄力,旋即越过当头一剑,左脚如蜻蜓点水般戳过那人膝盖后窝,回身右腿高抬猛落。
“咚、噗、噗”三声,前人先是膝盖坠地、后脖颈直受重击、随即栽倒在地。少女见一人已倒,空中借力翻跃,稳稳落回原地,再次将那小娃护于身后。
她收回双刃,拍拍手掌,低头嘟囔了一句,“啧,没用上‘双月’。”
少女脸上笑意难掩,抬头,眼珠骨溜溜地扫过余下四名蒙面人,“你们也太废了点。”
四名蒙面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便团团将其围住。
她轻笑一声,也摆出应迎战的姿态,踱着步子引领着战场缓缓远离身后娃娃。即便四人联手,在这绿衣少女手中也不过几个回合,便纷纷如同第一人般晕倒在地。
“呸!就这么点本事,还要学别人当强盗。娃娃——咦?”
“姐~姐......额额......救、救......额、额......我!”
身后小娃正被一人拦腰抱住,那人脚下飞快,小娃被颠出的颤音活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少女见第一人栽倒位置已空,恼火自己一时心软大意,攥紧拳头提了口气便拉近几丈距离。
但未追几步,突然见一道白光劈来,那蒙面人立时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左手紧紧捂住右手腕,跪将下来,却捂不住肆意横流的鲜血。
何人出手,竟如此精准果断!她再定睛细瞧,那小娃却是毫发无伤,被一翩翩少男单手抱在怀中。小娃惊魂未定,背上的手掌正轻轻地安抚着。
少女将一颗心按回胸腔,这少男的模样煞是好看——他眉眼弯弯,嘴角未动却含着笑意,让人颇感亲切。“俊俏”,她脑海中只想到这么一个形容词。
那人见小娃无异,越过跪在地上仍在小声呜咽的蒙面人,向前几步看向稍远处的绿衣。
“姑娘赤手空拳制服贼人,乐某佩服。不知可否问姑娘姓名、门派?”
他嗓音清越,带有一种独特的颗粒感,像是——她记起幼时与小伙伴光着脚丫在河边鹅卵石丛中踩来踩去的画面,坚硬又柔和。
少女愣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对面那话是说与自己听的,当即双手交叠抱于胸前,显出一派势不可挡的骄傲姿态。
“江湖独行侠——春见绿是也!”
“原是见绿姑娘。在下.......”
少男还未说完,猛地意识到自己竟脱口而出如此不雅之词,虽是无心之失,面已泛上红晕,支支吾吾地僵在原地。
“母亲和姑姑婶婶们都唤我‘阿绿’,再不济,也会喊我一声‘丫头’。你这人,怎么专挑不好听的喊?”
阿绿小嘴顿时撅得老高,眉头也皱皱巴巴地挤在一起,双臂抱得更紧。心中却在想:母亲起的名字,合起来有如此意境,偏偏拆开后,一个又一个地拐着弯儿地骂自己,若是“丫头”前面加个姓......
噫——
阿绿甩甩脑袋,将那骂人的话摇散。
“抱歉,”那俊俏少男微微一笑,眼睛弯成两轮月牙,“门内弟子称呼惯了,没及时发现姑娘名字......既如此,便唤‘阿绿姑娘’可否?”
“阿绿就阿绿,干嘛加上姑娘二字?当今江湖,莫不是非要讲那繁文末节不成?喊完名字再打架,怕是已经掉了半条命了。”
“姑娘说的在理......”
那少男笑容被同伴打断,一个身着同样袍服的人走到少男身旁,“大师兄,天黑之前,我们要抵达驿馆。”
阿绿瞧着二人交谈,心上蚂蚁乱窜。
那少男听罢同伴话语,转头对阿绿拜别。
“在下圣水岩乐秉一,期盼与姑娘有缘再见。这小娃和这几名贼人便交给我们处理吧!”
另几个身着同样袍服的年轻人出列,越过阿绿,将她身后四名倒地的蒙面人捆绑拖起。
阿绿早在这几个衣着华贵的人身上打量了几圈,见人丝毫不避讳报出自家门派,又是如此井然有序的行动,随即放下心来,摆摆手道:“当如是,当如是。但那是圣......什么......岩?”
一众身影疾行渐远,似乎并未听清阿绿的疑问。袍服是清一色的银线兰草纹青蓝水底,那衣料似绸似缎,正肆意地随风飘扬。
绸缎!
阿绿看看众人的衣着,又将视线钉在那几名黑衣人身上,总觉有几分怪异,心下不安,便提气蹑手蹑脚地偷跟上去。
......
日光已暮,行人步履匆匆。
初春时节,南浔地界白日虽有回暖,但一入夜便觉周身陡然生寒,夜越深,水气越漫,蒸得整个南浔潮润润的,连带叶尖都凝出颗颗晶莹的小水珠。
本应是万籁俱寂、和床皆眠的时辰,那名曰“青冈”驿馆不远处的栎树林中,却不时传来阵阵风啸叶颤之声。
凑近细瞧,才透过夜色辨清,原是一着青蓝中衣的人影正于林中空地上舞剑纷飞。枝头稍弯,少年的剑尖微颤,复又如常。一片翠叶倏忽破空而来,携着料峭春寒,搅乱了少年的剑势。
乐秉一反应极快,身形早在那叶起之时摆正方位,一道凌厉剑气迎着那枚飞叶劈去。叶片在空中一分为二,一半飘然下坠,一半却循着来时路疾射,仿若一枚飞刃。
被压弯的枝头骤然下沉,又快速翘起,余颤晃得整棵树的枝叶都跟着窸窣作响。
枝叶还未停歇,便从中跃下一道青绿色身影,面容还未识清,却先辨其声。
“你这人,生得这般好看,出手却是毫不留情。多亏本姑娘身手敏捷,才让你免生愧疚之情。”
身影叉着腰近了,这才看清,正是白日那位句句真言、不留情面的阿绿。
乐秉一挽着剑花,将剑收在身后,眸子一亮,心中欢喜却压住几分,露出惯常的笑容:“白日见姑娘这般身手,想必是躲得开的。”
这般赞赏让阿绿心中的恼怒消了几分,却又听乐秉一续道:“倒是姑娘,这大半夜的,为何做贼栖于树上?”
他故意逗她。
“你才是贼!”阿绿面红渐缓,打量着面前的少男,末了,补上一句,“我不放心。”
乐秉一也跟着阿绿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瞧了瞧,这才像惊觉到什么一般,脸色稍变,一个箭步,将脱在树上的袍服重又披上,接着故作镇静、慢条斯理地将衣褶理了再理、又理。
“姑娘坦率,你是怕我们和那蒙面人是一伙儿的?”
“是!”
“那现下?”
“是我多虑了!”阿绿如实答着。她暗中尾随这伙蓝袍人,到了青冈驿馆——那小娃被妥善安置在一处客房之内,剩下几名蒙面人,也皆被分派了人手专门看押。
“那伙蒙面人的身份,你们可问出了?”
“没有。他们不松口,身上也没有可供辨别身份的物什。虽说姑娘的担心不无道理,那蒙面者身上衣着布料,确实与江湖鼎立的五大门派极为相似。但乐某可向姑娘保证,我们圣水岩绝不会干掳掠孩童这等勾当。姑娘放心,待我等与掌门汇合,有掌门相助,必定问清楚他们的来历和身份,力保那小娃周全!”
“原是圣水岩,略有耳闻,应当靠谱。”阿绿独自嘟囔着,想起母亲曾与自己说过的当今江湖鼎立的几大门派。彼时的她对这些大门大派的名字并不上心,只大致听了什么东西南北中九峰的门派布局。圣水岩,应是东洛的大门派不错。
乐秉一饶有兴趣地琢磨着面前少女的来处,非是他自吹自擂,“圣水岩”乃是如今江湖顶尖的五大门派之一,用“略有耳闻”四字来形容圣水岩的名声,不免有些太过傲慢,亦或,终归是初来驾到?
“那......你的名字呢?”阿绿盯着脚边的小石子,来来回回踢了好几下,“白日——我没听清!”
“嗯?”
“你的名字!”阿绿瞪着他,一鼓作气道。
乐秉一立时收剑回鞘,拱手作揖,朗声道:“东洛圣水岩,乐秉一,秉烛夜读的‘秉’。”
“乐、秉、一?”阿绿在心中默念着,不自觉读出了声,“为何不叫秉二、三、四?”
“‘一’字自然是寄托了母亲的殷切期盼,希望我力争当先。”
乐秉一的目光暗了又亮,全被阿绿看在眼里。
“不当先又如何?”
“未曾想过。”乐秉一摇了摇头,脑海中倏忽出现母亲的严厉面容。
“你从小到大,难道一直都是第一?”阿绿的眼珠瞪得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
对方没答话,只是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你们......”阿绿低头思索一番,始终没想到合适的措辞,只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是说,你们这样......的人,都如此看重这个‘第一’的名号吗?”
乐秉一低头看了看手中剑鞘,抬头依旧微笑着,“乐某不忍辜负母亲的期望。”
“母亲的——期望?”阿绿抬手摸着下颌,踱着小步来到乐秉一近前,寻了颗歪脖树随意倚着。
她从未从母亲口中听到什么关于期望的话语,但那半忧心半假装严肃的神色倒是见了不少。比方幼时贪玩一人迷失在山间,稍大时充当“侠客”为村中幼童“讨伐”蛮横小子,还有如今,向往江湖每每不肯着家,再见母亲时,她总是那副模样。即便她如何轻描淡写掠过遭遇的险境,如何大夸其说自己的武功卓绝,也未见那颜色改变半分。
“我母亲对我没有期望。”她叹了口气,心中暗想到,对啊,母亲怎么会对自己没有期望呢?
乐秉一听罢一笑,反倒对着阿绿开解道:“无期望,何尝不是件好事?你母亲任你只凭自己心意长成自己欢喜的模样,旁人想要还求不来呢!”
“当真?”阿绿眼睛亮了亮。
“当真!乐某也十分艳羡这般自由。”这话从他嘴中说出,并无半点做作的伪装,反倒浸满了真诚。
阿绿独自在心中乐着,想起乐秉一方才暗淡的眸子,突然抬眼看向他。
乐秉一被盯得不好意思,张口闭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能叫你‘秉二三四’吗?‘一’听着太累。”阿绿突然出声,乐秉一露出丝讶异神色,倏忽间朗然一笑道:“会不会,有些太长了。”
“我叫着顺口就成。”
“好。”
“我还不知姑娘来自何处?”
“阿绿。”
“嗯?”
“你喊‘阿绿’,我就告诉你。”
“阿绿!”
“你突然这么大声,吓我一跳。你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
“嗯?”乐秉一投来疑惑的眼神。
“嗯!”阿绿闪着圆圆的眼睛,努力压住嘴角弧度,佯装郑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太轻,乐某没有听清。”乐秉一正忙追问,阿绿却一个翻身跃上枝头。
“笨蛋,我根本就没说。下次你再问我。”说罢,一个闪身不见了踪影,余下枝头树叶葳蕤轻晃。
乐秉一着急起来,只得提高声量,“乐某此行是去南浔文竹涧,赴南自慎前辈的生辰宴。阿绿可有兴致同去?”
“不去!”阿绿的声线散在林中,虚无缥缈,“大门大派的生辰宴,最是繁琐,我可不愿去了被教训。”
晚风乍起。
“那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呢?”
枝叶摇曳,并未传来再多的回信,乐秉一久久望着阿绿离开的方向,直到确信再无身影出现,这才一人一影相伴离去。
一股清爽自在的微风骤然袭来,又陡然消散,只留满枝繁叶在微风的撩拨下犹自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