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绿携着娃娃又回到青冈客栈。
她本担心那对姐弟再找上门来,想着露宿山野凑合一宿。但山中着实寒重,她尚可受得住,可这娃娃身子单薄,身上本就没几件衣服,又机灵地将圣水岩的蓝水袍服扔了。想来近几日也没怎么休息,黑眼圈都挂了出来,索性还是选了客栈。
进门时,看到客栈墙上一道笔力遒劲的剑锋题字“禁动刀剑”,这才将心安稳地放回肚中。彼时南掌门的生辰宴刚过,客栈逢了淡季,店内只有零星的几位旅客,阿绿便挑了无人居住清净的二楼,与小娃一人一间相邻住下。
只是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她尚未进入恬静的梦乡,便一下子昏厥过去。醒来时,只见自己被五花大绑在自己房中的木椅上,眼前屹立着一位凶神恶煞的阎王,旁侧椅子上,正是这位阎王的弟弟傅川!
什么情况?怎么不去带走小娃,反倒将自己绑了起来?
阿绿试着偷偷动了动手脚,这才发现这绳结越动越紧,本就勒人的粗麻绳此刻已在阿绿裸露的皮肤上磨出了几道红痕。
这么小心眼吗?阿绿一边尝试解法,一边腹诽道。不都说清楚了,是我救的人吗?这年头,救人还需要你们这些大门派允许才行吗?那我是不是要先预料到自己要救人,还要传书一封,得到回信才能行动?那还救个什么人,直接坐下看戏不是更快?
眼见越勒越紧,阿绿运了下内力本欲强行冲开,却发现体内气息毫无波动。
这大门派,也用阴招?
她终于准备歇上一歇,作势瘫在椅子上,虽然现在已没什么可瘫的多余空间。腕间“双月”虽能在此刻派上用场,但她浑身无力,即便挣脱绳子束缚,也会立刻被这两人再绑回来。
待看这封住内力的穴道能撑得住几时!
她抬眼瞅向斜靠在桌边的傅杉,此时的她已全然没了白日的淡然,一双凌厉的眸子将她满溢的怒火暴露无遗。
阿绿猛地被盯得出了一层冷汗,更加困惑起来。
“这位......傅杉......姐姐!”她尝试着慢慢开口,话音未落,剑鞘已落上她的肩头,“姐姐”两字被硬逼出来,吐得快速又精准。
“不必寒暄了!”傅杉从傅川那接过一枚香囊,拎在阿绿眼前轻晃。
“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阿绿定睛细看,方才认出,这不是自己腰间的“燕回平安符”吗?怎么会落到这个一脸凶相的傅杉手里?明明白日还是能好好沟通的主儿,可今夜看这架势,不说个清楚,自己应是跑不脱了。
“认得又如何,这分明是我的东西,你们和清山,难道还要抢旁人的香囊不成?这客栈‘禁动刀剑’四个大字,你们要当没看见吗!”
阿绿摆出一副看你能拿我怎样的烂泥模样。
“谁稀罕你的破香囊。”傅杉说着,将香囊弹回傅川手中。
“诶?”阿绿眼见香囊又被拿走,眼睛跟着急切地移动,就差从眼眶中跳出来黏在上面。
一个身形突然横插进来,挡在她与香囊中间。
“‘禁动刀剑’本就是两位掌门定的规矩,五大门派同气连枝,自然不会坏了规矩。但你认为,我们便没有旁的法子从你口中得到答案吗?”
傅杉的目光冷冷的,毫无掩饰地直逼向阿绿,方才的怒火已变成寒冰,冻得阿绿周身发抖。
这目光,阿绿从未见过,她想不通自己何处得罪了她,也无从解释。
“什么答案?香囊是我的!还不够吗!”
阿绿气急,这厮到底在耍什么花招。先是用药将自己蒙晕,而后将自己内力封住,断绝了自己一切可逃的方式,当真可算得是天衣无缝。自己又偏偏在这门派修葺的客栈歇脚,自投罗网,想必形容的应是自己吧!
傅杉对阿绿的话置若罔闻,搬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来,一脚搭住椅子的脚枨,一脚落在地面,一侧胳膊支在落地的膝盖上,身体前倾,目光逼视,似要将阿绿看穿一般。
阿绿圆滚滚的眼珠左闪右躲,很不情愿对上这人的凶狠眼神,倒像是,自己跟她有血海深仇一般。可阿绿虽时常偷溜出村,做些她口中“拔刀相助”的义事,却从未真正染过鲜血。
眼前情况已超出预估,她仅凭本能想要逃离。
“燕齐逸!在哪?”良久,傅杉终于开口,她狠狠地咬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心中已嚼碎过无数遍,又一片片捡起,再嚼碎......
母亲的名讳这样从别人嘴中咬牙切齿地吐出,阿绿心头一震,舌头止不住地打着结儿,“这......这是谁?你......如果跟她......她有什么......么深仇大恨,可......可......不关我的事儿......啊!”
“噗”地一声,是剑鞘猛砸在阿绿肩头的声音。
头晕目眩的感觉突然袭来,阿绿强忍住了吐意,脸颊涨红,眼眶早已溢满了泪水。待那感觉稍退,也带走了本能的恐惧,她渐渐冷静下来。
领口被粗鲁地揪住,周身被麻绳勒得更深更痛。痛感传来之际,她的脑袋也愈发清晰起来,一个调虎离山的计策骤然在她脑中成形。
“给你机会,再说一遍!”
阿绿正迷迷糊糊地装着样子,想着如何应对,却听旁侧沉默许久的傅川不忍开口道:“姐姐,这姑娘,或许真不认识......”
“那你如何解释这香囊上绣的‘归巢燕’纹样!我找了她十二年,我绝不可能认错!”傅杉一手隔着素帕扔拎着阿绿的领口,只偏过头怒视着提出异议的傅川。
傅川僵在原地,进退维谷。
这时阿绿“咳咳”两声,吸引了两人注意。
“傅少侠是因为这香囊,才将我与你口中的‘燕齐逸’联系在一起?”她看起来十分虚弱,声音忽高忽低地才说完一句整话,貌似还未从方才的痛击中恢复。
傅杉回过头来,面色凝重地松开了阿绿的衣领,素帕顺着身躯滑落到大腿的衣服布料上,她这才得以顺畅地呼吸。
“说吧,这香囊,你是从何处得来?”
“我猜的果然不错。”阿绿心中暗喜,缓了缓气息,嘴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了然的弧度,开口却依旧气若游丝。
“这位姐姐,我自小吃百家饭长大,绝无从认识什么‘燕齐逸’之辈。你看我这穿着,一眼便知我不是你们这种门派的弟子,又去哪和你们的旧人相熟。”
还未待傅杉反应,她又继续说道,话语间已带上几丝婉转的哭腔,“实不相瞒,这香囊,是我在南浔边界山脚下偶然所得,我看这刺绣好看,又是燕子归巢之意,可怜我自小孤苦无依,也无从留恋母亲的温暖,捡了便想做个念想!早知这香囊会惹怒二位,我何必多这一手?”
阿绿一本正经地讲完这番故事,情真意切,委屈之情溢于言表,直将那傅川说得梨花带雨,动容连连。
“姐姐,她说的在理。那燕齐逸退任前为武林盟主,声名显赫。但这姑娘一身粗布麻衣,一看便是流转于乡野之间。”
傅杉看了一眼傅川,也迟缓地察觉出其中的合理之处,莫非这香囊出现在这姑娘身上,真是个巧合?可这是十几年来,她唯一抓住的线索,难道当真要让它在手中白白溜走?
傅杉失神地盯着自己掌心,这只手刚轻而易举地扼住了一个人的性命,可她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自己扼住的,正是儿时的自己。
她掌心还残留着几根粗布线头,许是素帕太薄,这人的衣料又过硬。线头杂乱地贴着渗出的汗珠,她尝试甩了几下,几根线头分毫未动。
她又想起那种挥之不去的恐惧,孤零零地站在满是血泊的庭院中,木讷、呆滞、怔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直到一个婴儿的哭声打破了时间的停滞。她用小手扒开一具具堆积的尸体,终于抱起了那名襁褓中的孩子,婴儿哭声未停,她看着、看着,终于跟着恸哭出声。
天地间,唯余一名小女孩与她怀中的婴儿可相互取暖,再无旁人......
傅杉打了个寒颤,她已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感觉了。原来掌控别人的生死,如此可怖。她将手在衣缘上狠狠擦了几下,随后紧攥着自己的衣角。
“你可回忆得起具体地点?”她看向木椅上被绑得结结实实的阿绿,心中不自觉升起一分迟来的愧疚,声音也变得喑哑。
“南浔西南有村名曰‘下澈’,就在村后山,或许你们要找的人就在此处村庄也说不定。”阿绿吸了吸鼻子,转眼热情地答道,翘首以盼着即将被释放的曙光。
“希望你不要骗我们......”傅杉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带着傅川离去。
那句“后果自负”她始终没能说出口,她不愿主宰别人的命运,也不愿被别人主宰,所以当可以选择时,她并没有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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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天光尚早,但隐约可见外面林影绰绰,如一片暗海,翻涌不止。
阿绿揉了揉通红的手腕,困顿地眨了眨眼睛,不经意想到方才两姐弟的对话。
“燕齐逸......前任武林盟主......”?
这么久远的秘密,母亲对自己却是只字未提,回去定要同她好好说道说道。她本以为叶叔才是那个隐世的高人,可没曾想,真正的隐士,竟是自己的母亲。可是她转念一想,或许是这盟主做得极累又耗费心神,她这才带自己隐居山林,乐得一方清闲自在。若真如此,自己又何必戳穿呢?
可即便如此,母亲又为何会与旁人结什么冤仇,这其中定有误会,阿绿想着日后若是有机会,必要亲自牵根线,将其中误会解开。
十二年?那又该是怎样的深仇大恨,值得一个人如此执着?但——十二年前阿绿已六岁有余,为何过去种种,她全然没有印象?
眼下却顾不得多想,一个念头飞速过去,时辰尚早,她强忍着倦怠走出房门,往隔壁轻轻瞧了瞧。此时,内力已恢复个七八成。
那小娃?
阿绿登时没了睡意,那小娃被褥虽看似鼓囊囊地,但实际细看便知是将被子裹了一半缩在内侧。这是她每次开溜前,用来争取时间的惯用伎俩。
思绪还未理清,身体已迅速作出反应。她立刻推门而入,巨细无遗地快速地检查着房内的一切。脑海中浮现出太多种可能,譬如那姐弟俩趁自己昏迷之际已将娃娃掳走,又或是蒙面人找寻到此......
她搜寻的动作慢下来,目光看向床上的被褥,猛地茅塞顿开,像被人在脑袋正中敲了一下,不轻不重,正正好让自己想通了一切——是了,若是被人掳走,哪有功夫去摆弄被褥!
这小娃,当真机灵得很。
但又要往哪去寻呢?
“咚咚”敲门声乍起,阿绿下意识看向房门,那处地面只淡淡铺上层些许暗黄的烛光,再无旁物。
“咚咚”两下轻响又起,阿绿这才反应过来,循着声音看向窗外。一个小圆脑袋半隐半现,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半只手轻轻招呼着阿绿。
阿绿一笑,转身关了房门,大步走过去将娃娃从外面捞进来。那娃娃一落地像是害羞似的,立马缩在墙角。
“放心,那俩人已经被我支走了。”阿绿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姐姐,不是我打击你。你那个‘下澈’,我隔墙都能听出来是‘瞎扯’。你敢保证这俩人不会再回来吗?”娃娃说着话,还时不时地探头看向窗外大路的方向。
谎言当即被娃娃点破,阿绿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她不死心试探性地问道:“当真如此明显?”
“除非那两个人是笨蛋!”娃娃昂起小脸,再次强调道。
阿绿还在回忆自己计策的疏漏之处,娃娃又出声道:“姐姐,我俩现下都需避着那两人,不如姐姐随我回镇?”
“回镇?”阿绿闻声慢慢蹲下来,抱着娃娃的肩头,郑重地问道:“你不是小乞丐吗?怎还有特定乞讨的地儿?”
“谁告诉你我是小乞丐的?我有家人的!”娃娃蹙着眉头,气鼓鼓的。
阿绿顷刻间便接受了这一事实,也说呢,刚才骗那姐弟自己是孤儿,不也让他们信服了吗?
“确实,我们救你时也未问你来处。那好,我便护你回镇。”
“姐姐不问我什么镇?为何我独自跑出来?”
“你说我走就是,没那么麻烦。”阿绿爽朗道。
娃娃抿了抿嘴,再不忍心隐瞒,继而摆正身形,学着江湖人的礼仪冲阿绿抱着拳道:“我想请姐姐陪我回镇,救我的家人和镇上的街坊。”
见状,阿绿不由轻笑一声道:“那还在此耽搁什么,路上细说。”
她抄起娃娃背在身后,顺手在房内卷了床薄褥披在娃娃身上,旋即起身飞出窗外,脚下一蹬,便在空中月晖中跃出一个完美的弧线。
娃娃在其背上一怔,先前想到的措辞顿时烟消云散,只紧搂着阿绿的脖子。
“反了反了。”娃娃在背上小手轻拍。
“哦哦!”阿绿急忙调转回头,方才潇洒直换成一脸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