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9章 出院

医院消毒水气味终于被远远抛在身后。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地下停车场敞开。

外界的空气带着车尾气的微浊和混凝土的凉意涌进来。宋佑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却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间隐痛，眉心微微蹙起。赵衍几乎是立刻察觉，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低声问：“还好吗？”

宋佑摇摇头，刚要说话。

“佑佑！恭喜出院！！”

一声带着激动笑意的呼唤，伴随着一大捧色彩缤纷的鲜花，猛地出现在电梯口。

是秋楚。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此刻正抱着那束巨大的向日葵与香槟玫瑰混合的花束，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习惯了病房寂静的宋佑猛地一怔。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旁赵衍的衣袖。

但下一秒，看清了母亲脸上真切温暖的笑容和那束象征着阳光与痊愈的向日葵，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一种混合着委屈、思念和终于“安全了”的酸楚情绪涌上心头。他松开了赵衍的袖子，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张开手臂扑进了母亲温暖馨香的怀抱。

“妈……”他把脸埋在那柔软昂贵的衣料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秋楚一手抱着花，一手紧紧回抱住儿子，力道温柔却充满安抚。

她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赵衍，眼神里充满了真挚，“小衍，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她的声音也微微有些发颤，“今天说什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咱们出去吃，吃最好的，给小佑去去晦气，也谢谢你！”

自从那晚浴室里尴尬的事件后，宋佑和赵衍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屏障便竖了起来。

宋佑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随时贴近，开始有了小心翼翼的回避。

但此刻在母亲提出庆祝的邀请后，宋佑还是忍不住从母亲肩头抬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带着尚未褪尽的湿意和纯粹的期待，望向赵衍。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问：你会来的，对吗？你会和我们一起，对吗？

那眼神清澈，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对“圆满”的小小渴望，让人无法拒绝。

赵衍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其实有很多理由可以推脱，话到了嘴边，却因为那两道期待的目光而变得干涩沉重。

“……你们先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找了个最寻常的借口，“我……回家换身衣服，很快就来。”

他身上还穿着连日来待在医院有些褶皱的休闲服，这借口倒也说得过去。

秋楚不疑有他，笑着点头：“好，那我们先去点菜，地址我发你手机上！”她松开宋佑，自然地挽起儿子的手臂，朝着自家那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走去。

就在赵衍暗自松了口气，以为暂时蒙混过关时，已经走到车边的宋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

停车场昏暗的灯光落在他尚且苍白的脸上，他的目光笔直地看过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湿润的期待，而是带着一种执拗：

“赵衍。”他叫他的名字，顿了顿，语气平静却笃定，“你会来的，对吧。”

赵衍心里苦笑，此刻若是敷衍或找借口搪塞过去无疑是在找死。

他迎上那双眼睛，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嗯。一定来。”

得到确切的答复，宋佑脸上才重新露出一点轻松的神色，乖乖跟着母亲坐进了车里。车门关闭，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停车位，尾灯在昏暗的地库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最终拐上坡道，消失在出口的光亮处。

赵衍站在原地，目送车子离开。一直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半分，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细细漫上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一个身影却如同幽灵般，从他侧后方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后晃了出来。

“嘿，可算把人送走了？”来人语调轻快，甚至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侃。

是江昱，赵衍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之一。

赵衍瞥了他一眼，没接他关于宋佑的话茬，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说事。”

江昱笑嘻嘻地跟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上次那伙人里跑漏了一个小虾米，消息刚确认。”

赵衍拉开车门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哪个？”

“是外围望风的，估计是听到风声不对，溜得比兔子还快。”江昱舔了舔嘴唇，“我复盘监控的时候发现有个影子在你们打起来前十分钟，从厂区后墙一个狗洞提着两袋现金钻出去了，身手挺滑溜。”

“找人跟着了吗？”赵衍坐进驾驶座，江昱也自然地拉开副驾车门钻了进来。

“哎嘿。”江昱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随即开始抱怨，“别提了！我倒是想安排人摸摸底，可宋哲那个不靠谱的，这几天跟人间蒸发似的，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真打算让那几个人由老天爷自己收了呗。”

赵衍没理会他对宋哲的吐槽，而是抓住了关键信息：“你怎么知道跑了一个？”

江昱被问得一噎，大脑罕见的动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是喔我.草！是宋哲那孙子昨儿半夜突然给我发的加密讯息，就一句话‘漏了一个，外围的，老鼠’，连张图都没有。我还纳闷他怎么不直接联系你这位正主儿呢！”

赵衍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吼。他一边将车平稳地驶出地库，一边淡淡地问：“他为什么不能直接在电话里告诉我？”

“是啊！为什么呢？”江昱顺着他的话思考，眉头皱起，突然像是灵光一闪，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点愤愤的表情。

“靠！我明白了！这孙子肯定是算准了你会追问我细节，而我一问三不知，你肯定上火……他这是故意让我来当这个传声筒，顺便…我.草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逻辑通顺，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推出来挡枪的冤大头。

赵衍：“……”

他有些无语地看了一眼身旁这位脑回路清奇的友人，手指移到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点了点，意思不言而喻。

江昱看懂了他的动作，不但不恼，反而嘿嘿笑了：“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宋哲这么拐弯抹角，恐怕不只是传个消息那么简单。那个漏网之鱼是不是知道点别的？”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和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驶出医院范围，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城市的霓虹灯光流淌过车窗。

江昱似乎觉得气氛有点沉闷，自顾自从车载冰箱里摸出一罐冰镇的可口可乐，“嗤”一声拉开，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带着碳酸气泡的响嗝。然后他才像是想起什么，说道：“对了，还有件事。逾朔让我告诉你，他回来了，等着我们晚上吃饭呢。”

“段逾朔回来了？”赵衍微微挑眉。

“是啊。”江昱晃着可乐罐，“他说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飞机上了，我估摸着，再有个四五个小时就能落地。咱们是去老地方给他接风？”

“嗯。”赵衍应了一声，算是同意。

车子在一个高档公寓小区门口减速，这是赵衍在市中心的住处之一。

“你去哪儿？”江昱看他似乎没有久留的意思，随口问道。

“去吃饭。”赵衍言简意赅。

江昱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哦对，你还有家庭聚餐！行吧，那你快去，别让咱弟弟等急了。”

他嬉皮笑脸地说着，已经熟门熟路地用指纹打开了赵衍公寓的门锁，大喇喇地走了进去，目标明确地直奔客厅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和下方的PS5游戏机。

“我就在这儿打会儿游戏，等逾朔到了，我开你车去接他，老地方集合，你完事了直接过来呗？”

“可以。”赵衍看了一眼已经窝进沙发开始摆弄游戏手柄的江昱，没有多言，只从玄关柜子里取了一把备用车钥匙放在桌上，“车在地库B区17号。接到人先去，我尽快过来。”

“得令！”江昱头也不回，已经沉浸在游戏启动画面里。

赵衍关上公寓门，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寂静的走廊里站了片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机屏幕上，秋楚发来的餐厅地址静静躺着。

犹豫了几秒，点开了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对方显示正在通话中，没过多久电话便打了回来。

“有点棘手，需要时间。”

“不用了，那套系统目前在国内找不到第二家。”

“那人？”

“找人看住，我得知道动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