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10章 股份代持协议

厚重的桧木移门被侍者无声地向两侧推开时，室内温暖的光线、清雅的熏香以及低语谈笑的人声，便如一幅精心布置的画卷，缓缓展现在赵衍眼前。

然而，画卷里面的人物，却让他迈入包厢的脚步顿住了半秒。

主位之上，坐着的不只是母亲秋楚和宋佑，还有两位他未曾预料会出现在此的中年男女。

他的父亲赵宽，以及母亲张素琳。

赵宽正与宋佑的父亲宋奕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是一贯的沉稳莫测；张素琳则侧身与秋楚细语，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宋佑坐在他们中间，穿着出院时秋楚特意带来的新衣服，浅色的毛衣让他看起来干净又柔软，只是脸色在灯光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他正小口啜饮着热茶，眼神有些放空，直到看见门口的赵衍，那双眼睛才倏地亮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幅度不大却目标明确地朝他挥了挥，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

那是一个被长辈们自然而然地预留出来的位置。

赵衍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讶异，朝几位长辈微微颔首致意，脸上迅速挂起沉稳而克制的礼节性笑容。

“爸，妈，宋叔叔，秋阿姨。”他依次招呼，声音平稳，然后才走到宋佑身边，脱下外套交给侍者，坐了下来。座位距离宋佑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衣物的清香。

“什么时候回来的？”赵衍落座后，看向自己的父母，语气是礼貌的询问，却听不出太多久别重逢应有的热络。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系向来如此，疏离而保持体面，尤其在公开场合。

赵宽抬起眼皮，深邃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反倒是一旁的张素琳脸上笑意未减，声音温婉地接过话头：“我们也是刚到不久，航班有些延误。想着反正都是自家人吃饭，就没特意提前告诉你，直接过来见也是一样的。正好，也能看看小佑，真是让人心疼的孩子。”

她说着，关切的目光投向宋佑，充满了长辈的怜爱。

宋佑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这场面，在外人看来，无疑是和谐美满的两家世交聚会。

席间话题围绕着宋佑的身体恢复、一些无关痛痒的财经动向，以及长辈们对两个晚辈的关怀叮嘱。秋楚和宋奕对赵衍的感激溢于言表，多次举杯示意。赵宽和张素琳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与客套。

只有赵衍自己知道，这顿饭吃得他如坐针毡。他与父母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始终存在，流畅的对话下是经年累月的隔阂。

而身旁的宋佑虽然不再像医院里那样脆弱惊惶，但那种偶尔投来的依赖目光以及两人之间尚未消散的微妙尴尬，都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时间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流逝。主菜用毕，甜品还未上桌，赵衍看了看腕表，估算着段逾朔落地和江昱可能催促的时间。他放下筷子，准备起身，用一贯得体而不失尊敬的方式告辞。

然而他刚有所动作，甚至还未完全站直身体，坐在主位的宋奕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打断的力度：“小衍，先别急着走。有件事，想趁今天大家都在，跟你商量一下。”

赵衍动作一顿，重新坐稳，目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宋奕：“宋叔叔，您请说。”

宋奕没立刻说话，而是对身旁的助理模样的人微微颔首。那人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恭敬地绕过半张桌子，放在了赵衍面前的桌布上。深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体，透着一股正式而沉重的气息。

是一份股权协议。

赵衍的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收缩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的疑惑更深，甚至带上了些许审视的意味望向宋奕。

宋奕显然看懂了他眼中的戒备与不解，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恳切的笑容：“小衍，别紧张，先听叔叔说。这不是什么商业并购或者强制要求。”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这是一份关于小佑名下部分股权的‘代持及行使权’协议草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安静坐着的儿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秋楚，秋楚也对他轻轻点头，眼神里是同样的决定。

宋奕这才继续，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你知道，我们宋家这点产业，走到今天不容易。小佑是我们的孩子，这些将来自然都是他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透出几分沉重与后怕，“经过这次的事情，我和你秋阿姨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世事无常，危险有时候来得太突然。小佑年纪还小，心思单纯，又在念书，一时半刻也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我们……我们只是担心，万一，我是说万一，我们两个老的出了什么意外，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些股权，恐怕不是福气，反而是祸根。”

包厢内一时寂静，只有熏香袅袅上升。赵宽和张素琳也停下了动作，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显然事先知情，或者这本就是他们两家某种默契下的共识。

宋奕指着那份协议：“所以，我们商量了很久。在我们都失去行为能力或不幸离世的情况下，小佑名下的主要股权将暂时由你，赵衍，来代为持有，直到小佑年满二十五周岁，经我们指定的独立董事委员会评估认为他已具备独立管理这部分资产的能力后，再将股权无条件地转回他的名下。”

他看向赵衍，眼神无比认真：“小衍，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的能力、心性，我们一清二楚。除了你，我们放心不下别人，他哥哥你也知道...”

赵衍彻底怔住了。在来之前绝没想到会在这样一顿家宴上接到这份文件。这份信任的厚度与责任的重量，让他一时有些呼吸发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父亲赵宽。

赵宽接收到儿子的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他不会干涉，也不会替他承担。

宋奕是一个成功的商人，此刻更像一个为幼子苦心铺路的父亲。它将利益与更大的责任捆绑在一起，交付给一个他们心目中唯一堪当此任的“外人”。

“宋叔叔，我……”赵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感到手中那份文件的边缘硌着掌心，冰凉而沉重。

难以决断之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地覆上了他握着文件边缘的手背。

是宋佑。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放下了筷子，侧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赵衍，我相信你。”

协议书上，宋奕和宋佑的签名已经赫然在列，墨迹新鲜。宋佑甚至已经按下了指印。他们早已做出了选择，现在，只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赵宽在一旁，将儿子的犹豫和宋家父子的郑重尽收眼底。他适时地插话，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圆融：“老宋啊，当年劝你跟我一起出海的时候你都犹豫了一个月，哈哈哈....不过，小衍毕竟还年轻，这么大的事，让他多考虑考虑也是应该的。不急在这一顿饭的功夫。”

张素琳也立刻笑着附和，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协议中某个相对技术性的条款，询问起律师提供的细节，暂时缓和了包厢内过于凝重的气氛。

就在这时，赵衍放在桌面下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又熄灭，连续数次。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江昱等得不耐烦发来的催促信息。

这连续震动的提示，像一根针，刺破了包厢内由股权协议营造出的封闭而沉重的时间感。

他定了定神，借着这个机会，再次站起身，这次态度更加坚决。“叔叔，阿姨，爸，妈，”他依次环视，语气诚恳，“这份协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仔细阅读，今晚……实在抱歉，我另外约了人。关于协议的事，能否容我慎重考虑几天？之后我会专门上门拜访，我们再详谈，可以吗？”

他的理由充分，态度恭敬而坚定。赵宽闻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骂了一句：“这个臭小子，翅膀硬了，心思也大了，现在是管不住咯。” 这话听着是责备，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怒意，更像是一种默许。

秋楚连忙笑着打圆场：“小衍现在是真能扛事了，独当一面。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子，做梦都得笑醒呢！年轻人有事忙是好事，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协议的事不急，你慢慢看。”

几位长辈又就着“孩子长大了”的话题说了几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赵衍见时机恰好，微微欠身，拿起自己的外套，从桌边退了出来。

他拉开包厢的移门，正要踏出去，身后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宋佑跟了出来。

走廊的光线比包厢内明亮些，映出宋佑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以及一丝惶急。他停在赵衍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追问，甚至因为身体尚未完全复原，听起来还有一丝虚弱的颤抖：

“你要去哪儿？”

赵衍转过身，看着他不自觉攥紧的拳头和紧抿的嘴唇，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佑佑？”他放柔了声音。

“你要去哪儿？”宋佑重复了一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赵衍下意识地想说‘都管到我头上来了’，话卡在喉咙，随即耐心地解释道，“段逾朔回来了，今晚...”

然而宋佑却像是没听到后半句，只是固执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手，拉住了赵衍外套的一角，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恳求：“我要跟你一起去。”

赵衍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甩开宋佑的手，而是反手握住了宋佑拉住他衣角的手腕。他用了些力道，引导着宋佑又带回了包厢门口。

他微微俯身，凑近宋佑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

“佑佑，听话。”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宋佑的耳廓，“我们要去的地方…‘未成年人禁止入内’。” 他编造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明天我再带你出去玩，好不好？你想去哪儿都行。”

他的声音太温柔，太具有蛊惑力。宋佑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耳语弄得有些怔忡，他眨了眨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赵衍的脸。

固执的力道从拉着衣角的手指间慢慢卸去。宋佑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极慢地点了点头。

赵衍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心底微微松了口气。他直起身，脸上重新挂起温和而可靠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宋佑的肩膀，然后伸手拉开了移门。

包厢内温暖的光和谈笑声再次涌出。赵衍侧身，将宋佑轻轻往里推了推，低声道：“进去吧，外面凉。替我跟你爸妈再说声抱歉。”

宋佑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懵懂的妥协。然后才转过身，慢吞吞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赵衍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门口，直到看见宋佑重新在秋楚身边坐下，后者关切地询问了他一句什么，宋佑摇摇头，低声回答，目光却又不自觉地瞟向门口。赵衍这才对他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果断地拉上了移门。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赵衍脸上的温柔与耐心如同潮水般褪去。

他一边快步走向出口，一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江昱发来的十几条未读消息和两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写着：“逾朔落地了！一直拿那张死人脸看着我，就像我欠了他几百条人命似的！！！问你在哪儿！速来‘老地方’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