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讥 第6章 喜欢听人说两遍？

黄昏像一块逐渐被污血浸透的绒布，最后那点垂死的橘红彻底湮灭在地平线之下。

赵衍驾车驶离市区，路灯越来越稀疏，最终完全消失。道路两旁是影影绰绰在晚风中簌簌作响的枯败林木，再远处便是吞噬一切光线荒芜的田野。

红星机械厂。

锈蚀的巨大铁质招牌，歪斜地挂在同样锈蚀的门框上，一半埋没在疯长的枯草与荆棘之中。这里废弃了恐怕不止十年，荒芜是这里唯一的主题。巨大的厂房仓库如同史前巨兽死后的森白骨架，沉默地匍匐在夜色里，黑洞洞的窗口像盲眼，漠然地凝视着不速之客。

赵衍熄了火，推开车门。寒冷的夜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但他浑身的血液却仿佛在逆流着奔涌向心脏，让他的感官敏锐到极致。

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黄铜钥匙，被随意地挂在一个随时会脱落的铁钩上，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轻轻晃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赵衍的脚步在门前停住。他身后，出现了几个沉默的黑衣人影，为首的一个，身形魁梧，脸上罩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眼睛。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晰。

紧接着，是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动时，门轴发出的、漫长而刺耳的“吱——嘎——”声。一股更加浓重的混杂着灰尘霉菌和冰冷钢铁气息的怪风从门内汹涌而出。

仓库内部，是一个近乎绝对的黑暗空间。只有极高处几扇破碎的天窗，漏下几缕惨淡的、被灰尘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像垂死的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轮廓。

赵衍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产生空洞的回响。他的眼睛迅速适应着黑暗，同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调整到了最佳的战斗状态。

就在他踏入仓库中心区域，月光最稀薄的那片阴影时。

“哗啦！”

“咣当！”

身后沉重的铁门被猛地落锁！

与此同时，仓库深处那些废弃机械的阴影里瞬间跳出七八条人影！月光映出他们手中长短不一的棒球棍、钢管，甚至还有砍刀。

带赵衍来的那个黑衣人，迅速退到同伙身后，将从赵衍车上搜出的手机、钱包等物，交给了那个为首的面罩男。

“赵衍。”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电子颗粒感的嘶哑，但语气里的嘲弄和恨意却清晰可辨，“没想到，你还真他妈敢一个人来啊？”

赵衍站在包围圈中心，没有回答对方的废话，“他人在哪儿？”

“嗬。”

面罩男嗤笑一声，掂了掂手里一根沉甸甸的实心棒球棍，“别急啊，赵总。你知不知道，老子早就看你这副样子不爽了！看谁都他.妈像在看狗一眼的眼神！”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动了！极其阴险地借着旁边一个同伙身体的短暂遮挡，猛然从侧后方跃起，手中棒球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赵衍的后脑狠狠抡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赵衍猛地向右侧前方踏出半步，同时上半身急速前倾低头！

“呼——！”

棒球棍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短发飞扬。几乎是同一瞬间，赵衍前倾的身体骤然扭转，借着旋转的力道，一记侧踹精准无比地踹在刚刚落地的面罩男腰肋软处！

“呃啊——！”

面罩男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個废弃的铁柜上，发出巨大的轰鸣，灰尘簌簌落下。

“没有意义。”赵衍收回腿，声音平稳得可怕，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现在告诉我他在哪儿，我还能让你们活着离开。”

“哈哈哈……咳咳……活着离开？”面罩男挣扎着爬起来，变声器里的笑声混合着痛楚的抽气，显得格外狰狞，“姓赵的！别做梦了！今天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活你死！兄弟们上！”

一声令下，周围所有的黑衣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咆哮着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拳脚、棍棒、钢管，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朝着中心的赵衍笼罩而下！

战斗在瞬间爆发，并立刻进入白热化。

赵衍如同被激怒的困兽，从小接受的最严苛的泰拳训练在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他的动作迅猛且直接，每一次格挡、反击，都带着死手砸去。

“砰！”一个肘击狠狠撞在正面袭来的黑衣人下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咔嚓！”侧身闪过一根钢管的劈砸，顺势擒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关节脱臼的脆响伴随惨叫。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衬衫，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手臂被钢管边缘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

时间在激烈的搏杀中变得模糊。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抱着胳膊或腿在地上翻滚呻吟。赵衍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粗重，额角青筋跳动，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顺着下颌滴落。他的动作依旧迅猛，但细微之处已能看出体力的急剧消耗。

终于，当最后一个黑衣人被他反手夺过的棒球棍砸中膝弯，哀嚎着跪倒在地时，整个仓库中央，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赵衍和那个挣扎着再次爬起来的面罩男。

面罩男似乎也到了强弩之末，拄着那根变形的棒球棍，喘着粗气，变声器里的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更加扭曲：“你……你居然还敢还手……”

赵衍随手扔掉手中沾血的钢管，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站在原地，微微调整着呼吸，尽管衬衫破损，身上带伤，再次开口，声音因为体力消耗而沙哑，“说。他、在、哪、儿？”

面罩男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一连串更加癫狂更加狰狞的嘶哑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层层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赵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窜到了面罩男面前，单手死死掐住了面罩男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得双脚离地！指节瞬间泛白，带着要将对方喉骨捏碎的杀意！

“呃……嗬嗬……”面罩男的脸在面罩下迅速涨红发紫，双脚徒劳地蹬踹，双手拼命去掰赵衍铁钳般的手指，却纹丝不动。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他眼球开始外凸，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刹那，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仓惶地瞥向了仓库西南角。

赵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眼。

他猛地松手，像扔掉一袋垃圾般将面罩男掼在地上。面罩男蜷缩着剧烈咳嗽干呕。赵衍一脚踩在他的头上，鞋底碾着他沾满灰尘和血污的面罩，声音冷得能冻结灵魂：

“钥匙。”

面罩男还在死撑，牙关紧咬。

“你很喜欢听人说话说两遍吗？”赵衍脚上力道加重。

“唔……”面罩男的头骨在靴底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死亡的恐惧终于彻底击溃了他。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银色钥匙，扔在了地上。

赵衍捡起钥匙，看都没再看地上瘫软如泥的绑匪头目一眼，朝着那片西南角的阴影狂奔而去。

绕过那座废弃齿轮堆成的小山，后面的景象让赵衍的心脏骤停了一瞬，继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

一个长方形锈迹斑斑的金属笼子，像是用来关运输野兽的那种密不透风的金属笼子。笼子被一把粗大的铁锁锁着，静静地放置在水泥地上，像个棺材。

“宋佑！！！”

赵衍从未听过自己发出如此恐惧又暴怒到极致的吼声。他扑到笼子前，手颤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试了两次，才“咔哒”一声拧开锁，用力拉开那扇沉重的笼门。

浓重的灰尘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气味涌出。

月光终于吝啬地照亮了笼内一角。

宋佑蜷缩在笼子最里面的角落，双手被粗糙的尼龙绳反绑在身后，整个人昏迷不醒。脸颊高高肿起，嘴角凝固着暗红色的血痂。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像是被暴力对待后，像一件无用的物品般塞进这个铁笼，然后被遗弃在这片冰冷的黑暗与寂静里，生机微弱。

“宋佑！”

赵衍冲进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宋佑额前汗湿的头发，指尖小心翼翼地去探他的鼻息。

温热的、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他冰凉的指尖。

还活着。

紧绷到极限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几乎将他击垮的虚脱感和后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

他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割断宋佑手腕上已经勒进皮肉的绳索。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手腕上清晰的紫红色淤痕和破皮。赵衍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小心地避开宋佑脸上的伤，手臂穿过他的颈后和膝弯，极为轻柔地，将人从冰冷肮脏的笼底抱了出来，搂进自己怀里。

宋佑的身体冰凉，轻得让他心慌。但在接触到赵衍温热的胸膛时，那冰凉的身体似乎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朝着热源靠拢，同时，从干裂的唇间溢出一声带着痛苦和不安的呻吟。

“没事了……没事了，佑佑……”赵衍的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他不断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怀里的人，还是在安抚自己。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宋佑从头到脚紧紧裹住。

他抱起宋佑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把人小心翼翼放到车后座不多时，几辆车趁着夜色从小路上赶来过来。

钥匙被随手扔给了随行过来的其中一个，“你开车。”随后目光又转向其他人，“处理好痕迹，人一个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