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 第7章 雪雪

萧宁靠在浴池边缘，散下的长发大半浮在水面上。水波轻晃，堪堪没过他的腰际，底下春光被水波揉碎，影影绰绰，反倒比全露出来更惹人遐想。

萧宁将那枚玄色玉牌捏在指间，指腹在玉牌边缘反复摩挲。

元日大典已经过去一周有余了，玉容空说改日登门道谢，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宁就知道这男人只是玩弄一下他，谁会真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上心呢？

萧宁起身，准备拿着玉牌直接去神宫。

但是见面了应该说什么呢？

你这个始乱终弃的坏男人？

若是对方根本不承认又该如何。

又开始头疼了，只要一思考便头疼。

萧宁作罢，裹上浴衣走出浴池。今日一直感觉有股视线盯着他，最近已经精神恍惚到这个地步了吗。

门轴转动，冷风卷着几片雪花扑进来。

萧宁踏出门，先是一股熟悉的梅花香扑面而来，紧接着，就撞上了这位带面纱的神秘人。

“你站人门口做什么？”萧宁后退一步抵住了门框。

“公主殿下，您之前救过臣，臣说过要上门道谢。”玉容空站在月光下，面纱下的脸看不清神色。

“三更半夜来道谢？我看你另有所图吧。”萧宁不屑地笑了一下。

“公主殿下，请自重。”

“……”装模作样。

玉容空从身后拿出了一盆…树苗？

梅花树苗。

“公主殿下，臣见你似乎很喜欢梅花，特意从通灵山带来一株树苗，希望公主殿下喜欢。”

萧宁上前摸了摸这株小苗，玉容空却突然缩了一下。

“公…公主…若是喜欢，臣陪你拿回宫吧。”

“……”刚刚还让我自重，现在又娇羞给谁看。

萧宁点头，跟在玉容空背后偷偷翻了个白眼。

玉容空帮萧宁把树苗种在了寝宫前的院子里。

萧景渊修的院子很大，萧宁很少搬什么东西进来，显得万分空荡。外表华丽，深处却空无一物。

这棵树在院子里也显得太小太小了。

“公主殿下，那臣先回宫了。”

天空飘下了些小雪，萧宁站在檐下，望着不远处的玉容空，道：“天色不早了，还下了雪……”

没等萧宁说完，玉容空就打断道：“谢公主关心，神宫的马车已在宫外候着了，臣……”

“梅梅。”

萧宁三步并二步奔上来，一把抓住玉容空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人：“你不要我了吗？”

玉容空眼神里看不出半分变化，他甩开萧宁的手，鞠躬致歉道：“公主殿下认错人了，臣先告退了。”

说完便扭头要离开。

扑通一声。

玉容空往前的脚步停了下来，萧宁跪在他身后。

“你们都不要我了是吗？全他娘的是骗子！那你滚，再也不要来找我，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剁了你！”

萧宁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他仰起头，雪落在脸上也化作水流了下来。

“老子究竟欠了你们什么！你们要这么折磨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又不要我了！”

今日吃的膳食全呕了出来，萧宁踉跄地爬起来，冲向玉容空刚种下的小树，抬腿就是狠狠一脚。

“恶心……”

下一脚还没踢出，又陷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玉容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一伸手，直接将他连人带衣裹进了怀里。萧宁踢出去的腿被玉容空用腿别住，整个人被牢牢锁在臂弯中，隔着轻薄的浴衣，那股带着寒气的梅花香瞬间将他呕出来的酸水味压了下去。

“公主，是臣的错。”

萧宁拼命挣扎，手肘下意识地往后顶，却像打在棉花上。

“带我走好不好。”萧宁转过身，抬头看着那双暗淡的眼睛。

“公主殿下，臣还会回来的。公主乖乖的好吗？”玉容空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覆在他的后背轻轻拍打。

“公主乖，公主乖……”

梅梅将他紧紧按在自己胸口，把头垂在萧宁肩上。

萧宁的脸被迫埋在那层素白的衣料里。

“坏蛋。”萧宁的声音被闷在衣服里，但是这个距离玉容空听得清清楚楚。

萧宁在他怀里渐渐失了力气，只能由着玉容空半搂半抱地把他带回屋内。

“公主先休息吧，臣看着公主歇下再走，好不好？”

萧宁躺在床上，却拉着玉容空的袖口不放。

“要抱着你。”

玉容空又将整个胳膊伸了过去。

“公主殿下抱着吧。”

萧宁抱着这胳膊，果然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

萧宁又是午时才起。

枕下还是一朵熟悉的梅花，看着新鲜。

萧宁简单收拾了下，披了件浅粉的绒边大氅。

屋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不小，把院里的那株小梅树盖了一层白。

萧宁撑着把青绸伞，到了宫门口，他拿出了萧景渊给他的玉牌，宫人喊着原来是太子殿下的人，连连放行了。

一切顺利的反常。

是神子带来的好运吗？

通灵山在皇宫正东面，皇城依山而建，通灵山再往东，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还是萧宁第一次独自出宫，去通灵山路过集市，一排小摊小贩一路吆喝着。

从前萧景渊也带他逛过集市，只是更为华贵的那种，都是些萧宁不感兴趣的东西，也可能是对人不感兴趣。

萧宁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是个卖手炉的。神宫建在山上，肯定比皇城更冷。他瞧见一个手炉上镂空雕着枝梅花，就这个吧。他付了钱，又买了两包上好的银霜炭。

隔壁的糖炒板栗也格外香甜，萧宁凑过去看了一眼，想着玉容空那样的神子应该不用进食吧，他给自己买了些路上吃。

逛着逛着就到了通灵山脚下。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神子大人开过光的护身符，不要九十九两，不要九两，只要九文钱。”路边一小摊贩吆喝着这话。

萧宁不信地走过去，问道：“真的是神子开过光的？”

小贩满脸谄媚地道：“姑娘，保证真实！要不要来一个？”

“要这个白色和这个粉色的，给你，不用找了。”

萧宁直接丢了一袋银子，在身上小贩一声声谢谢姑娘的声音中上山了。

这通灵山一路许多寺庙，萧宁爬了一个多时辰还在半山腰，据说神宫建在山顶，他准备在前面的寺庙歇息片刻。

雪一直没有停下的迹象，越往上爬越温度越低，萧宁冻得有些发抖。

眼前的寺庙叫半悬寺，寺如其名，悬于半山中。

酉时初的天色已经有些暗淡了。

庙里香火寥落，只点着几盏烛灯。

寺庙不大，萧宁一扫便能看清全貌，昏暗的光晕下，供桌前跪着一个人。一身素白衣裳，未绾发髻，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腰际。

又是熟悉的味道。

萧宁跨进大殿，盯着这个背影，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

眼前人也察觉了身后的目光，缓缓站了起来。

借着烛灯的微光，萧宁看清了这张脸，他今日没有带面纱。这人莫不是只见他时带个面纱装神弄鬼，以为他认不出？

“神子大人今日不忙？”萧宁出声调侃。

那人回头后却后退了半步，抵上了供桌，结结巴巴地开口：“公、公主……我是梅梅呀……什么神子大人……”

萧宁气极反笑：“哦？那是我认错了，梅梅你怎么在这里……祭拜这个……送子观音？”

梅梅呆滞地抬起头，看了看神像，脸一下红了：“我……我不知道。”

萧宁继续调戏道：“你要求子……给谁？给我吗？你知道的，我可生不了，还是说其实你可以？”

这出偶遇的戏码怪拙劣的。

特意在这里等着他吗，神子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既然玉容空愿意演，萧宁也乐意奉陪。

他上下打量着玉容空那身装扮，视线扫过那宽松得露出锁骨的衣袍，冷笑一声：“现在流行穿成这样？”

勾引人的把戏也这般不入流。

梅梅不说话了，低下头，委屈巴巴地抿着唇。

萧宁捏起梅梅的下巴，逼迫梅梅抬头看着自己：“观音瞧着你这般委屈，倒有些像是我在训诫自家夫君了。”

萧宁目光顺着玉容空绯红的眼尾，滑到那截白皙的脖颈上，手也慢慢划向那处，“半月前还说喜欢我，怎么没见你来……看看我？忘了同我做过什么了？要不要本公主帮你回忆一下。”萧宁捏着他脖颈的手微微用力，脸也慢慢凑近。

梅梅别不开头，害羞得只好闭上了眼睛，却没有等来想象的吻。脖子上的手慢慢松开，梅梅缓缓睁开眼睛，萧宁拿出了一个铜色手炉。

“就穿这么点，就算你是神仙也会冷吧，身上凉死了，送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不是特意给你买的？”萧宁将手炉塞到了梅梅手中，“告诉你，这就是我特意给你买的，所以你要千倍万倍地报答回来，知道吗？”

“……”

“发什么愣，知道了吗？”

“谢公主殿下。”

“不在宫中，便不唤公主殿下了吧，若让他人听见也不好，你叫梅梅那我叫…雪雪？反正我不想叫宁宁，听到这两个就想到萧景渊那个畜生。”

萧宁拉着梅梅从送子观音殿出来，梅梅走路有些踉跄，一瘸一拐的。

“雪雪，我脚有些麻。”

“那你求子求得还真虔诚，跪了这般久，我是不是该谢谢夫君？”

梅梅不说话了。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回廊尽头是一间偏殿。神龛上供着的是一尊泥塑的月下老人，只是年久失修，金漆掉了大半。

萧宁问梅梅：“这个灵吗？”

“心诚则灵。”

“……”还用你说。

萧宁拉着人进来，回头看了看这呆瓜。

“你不想和我拜一下吗？”

“拜！”这般炽热的回应倒是在萧宁意料之外。

梅梅弯了弯唇角，熟练地从供桌上捻起两根红线。他把一根绕在自己的小指上，另一根递到了萧宁面前。

“一系同心，岁岁无虞。”

红绳缠了一圈。

“二系连理，朝朝暮暮。”

红绳又缠了一圈。

“三系……”梅梅顿住了，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宁，“三系，生死不离。”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野猫突然“喵”了一声，蹿出来打翻了烛台。

殿内陷入黑暗。外面的雪光透过窗纸漏进来，映出两人的轮廓。

萧宁怕黑，被吓得一惊，手用力一握便将梅梅扯了过来，梅梅的身影挡住了唯一的光。

萧宁顺着红线摸索过去，在黑暗里给两人打了一个死结。

他捏了捏系在一起的手指，“如今这天底下的月老可都看着呢。这红绳你若是敢解，我就剁了你的手。”

萧宁没听到回应，只感觉一股力道将自己猛地往前一拽，带他撞进了这人怀里。

梅梅紧紧抱着萧宁，下巴抵在他的肩上：“不解……”

抱了一刻钟，梅梅还没有分开的意思。

“夫君准备抱到何时去？天色不早了，回府吧。”萧宁嘴上嫌弃，手却没推开，反而顺势环上了他的腰。他仰起头，借着微弱的光，凑过去在梅梅的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梅梅还是带着萧宁回了神宫。

萧宁笑道：“不是神子大人也可以随意进出神宫吗？”

梅梅一愣：“我是神子的侍从，神子大人仁善，应当不会介意。”

“……”还真是爱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夫君爱演，本公主宠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