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上下的人无一生存,而李璃书出府一个时辰都不到,速度快的同时又能做到一点动静都没有,能在这么短时间做完这些,可见凶手蓄谋已久。
李璃书走到传达消息的太监前,问:“这消息哪来的?”
太监低头道:“是……是一个前去公主府送首饰的宫女,在门口瞥见,疯疯癫癫的跑回来报……”
“宫女现在何处?”
太监咽口唾沫:“在讲完这些后……就一头扎进池水了……”
李璃书心更疑,凶手故意放走来通信的人,算准死亡时间,难不成……她看向李珩:“珩儿,注意加强宫禁,哪里都不要去,我回去看看情况。”
“朕派一队禁军跟着你。”
“不用。”李璃书抬脚向殿外去,“人多眼杂,反而惊了不该惊的人,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应付。”
通往宫门口这一路,所有人见李璃书匆匆的样子纷纷低下头,守在宫门口的赵德自然也是知晓此事,早以备好轿子。
*
轿子晃荡着到公主府门口,李璃书掀帘下轿,府门口挂着的灯笼泛着冷色,平日温顺的石狮子都变得凶煞许多。
李璃书推门进府,碎瓷血迹一片狼藉,脚印杂乱,来的人不少,她沿着血迹走过回廊,到达后院时,后厅台阶上背对着站着个人,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剑,他穿一身白色里衣,黑发散开,肩膀上有一道深色血痕,光脚站在血泊里。
李璃书眯眼瞧了瞧,夜里光线暗,月光渲染下只显得他白衣炸眼,也不好分辨此人是否认识,但可以判断,府中上下人的性命是出于他手,分析到这,她忽想起孟啸,其他人有个三长两短可以不在乎,他可万万不能出事。
李璃书目光扫过周围地上,没有发现孟啸身影,直视台阶上人,拿出该有的气势,喝道:“贼人好大的胆子!敢伤我的人!”
台阶上的人冷哼声,缓缓转过身,月光泼洒在他清俊的脸上,李璃书这才认清眼前之人,竟是双腿不听使唤,病秧虚弱的孟啸。
李璃书不可思议,怎么会是他?两人之间又没结什么仇恨,意欲何为?
孟啸持剑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李璃书,在与她半尺距离前停下,抬剑搭在她颈侧,目光凶恶,盯得李璃书莫名心慌,这眼神与她曾在轮回之道,所见青铜玉中的暴虐疯子分毫不差重叠,身上散发出的气场令人胆战窒息。
孟啸似是看出李璃书心神难安,对他有几分恐惧,只是她这个人太擅长伪装,这个关头上都不表露半分。
“李璃书,你还是怕我。”
李璃书表现镇定,气势依旧:“有本事,你便动手,没本事,便从新躺回床上,我可以当做这一切什么都没发生。”
孟啸冷笑声道:“少装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我?装成这副样子,分明是想逃避责任。”
李璃书听得云里雾里,自己哪里装了?逃避什么责任?自救他回来一直细心照顾,从未做伤害过他的事,还好心请他吃馄饨开导,到头来自己成坏人了,这找谁说理去?
“你好歹把话讲清楚,我招你惹你了?”
孟啸额角暴起青筋,在他眼里,李璃书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恶心至极,他握剑柄的手攥的更紧,刃口在她颈侧压进半分,冒出血迹,比回答这个问题最先来到的,是四面八方的破空声,逼得孟啸不得不收剑防御,一人难敌流星般的攻击,不甚后背中了箭矢,拄剑跪在地上。
李璃书望向屋顶,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批人,穿着深色衣服与夜色相融,手里拿着弓箭,是宫里的人,定是李珩不放心,派这些人在身后默默跟着。
“皇姐!”
李璃书回头,李珩跑跑癫癫朝她而来,见她颈侧有血痕,满眼担心:“皇姐,你受伤了!”
“我没事。”
李璃书目光落在倒地的孟啸身上,他为何要屠杀公主府?真正的目的到底是朝着她来的,还是另有所指。
李珩顺着她目光同样落在孟啸身上,眼底欲发阴郁,几步向前将趴在地上的人踢翻过去,拔出腰间佩剑指向他脖子:“皇姐受惊了,朕这就帮你解决这个伤害你的人!”
李珩眸光狠厉,攒足力气举起剑准备落下,却被李璃书叫住。
李珩不解的望向李璃书:“皇姐,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李璃书道:“有些事情怕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先压入地牢,找个医师医治,等他醒来要问清楚。”
李珩皱眉,将剑摔在地上,回到李璃书身边,情绪略有激动:“皇姐,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奉天送来的人,心思歹毒,目的不纯,如果皇姐是担心引起两国矛盾,朕已经和那边打好招呼,这个人是死是活,他们不在乎,在朕的眼皮下搞小动作,就该死!”
李璃书看向他,难怪孟啸会被装在笼子里游街,拉到野林子里活埋都没有站出来人管他,原来是他的国家不要他了。
“珩儿,在皇城杀他是轻轻松松的事,难道你就不好奇连着这朵花的根在哪吗?”
李珩陷入沉思,李璃书分明是拖延,人要作恶,往往没有那么多理由,难不成她和这个质子有什么秘密?
“皇姐,你真的只是因为这个?”
“当然,珩儿难道对我有疑?”
“没有,那便听皇姐的,来人,将质子关进地牢,‘好生照顾’!”
后面四个字,李珩说的很重,李璃书皱眉看他,含义是何怎么能听不出来?坐上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变,不过数日,便已看出差距,瞧他眼底藏着杀机,对孟啸定不会轻易放过,但她绝对不能让孟啸死,必须保全他。
宫中侍卫抬走孟啸,李珩脱下自己外衣为李璃书披上,眼里情绪不明,却温声道:“皇姐,夜里凉。”
李璃书盯他看了片刻,这双眸子深不见底,藏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但并非到了肆虐的地步,要趁早制止,不能顺着他意,走到不可控制地步。
“珩儿。”
李璃书裹紧外衣,转身失望般背对着他,深吸口气道:“你是不是觉得姐姐远不如你所成,在你眼里已经可以随时不重要了?”
李珩听这话心里咯噔下,急忙跑到她面前,伸手攥过她纤细的手:“皇姐,你怎么又这样了?朕何时有过这种想法。”
李璃书垂眸看向他动作,抽出自己的手,侧身看向公主府外的一棵高树黑影,道:“珩儿长大了,可以有自己的想法,只是姐姐精心栽培一棵小幼苗,最后却落得个不知好歹,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李珩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这是在敲打他,可她不知道,自己心思从未用到要害她上面,更不知道邻国质子不是什么柔软可怜之人,质子被送过来的时候他也怜悯过,可事实证明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质子扮猪吃老虎,几次做出行刺之事,且暗地里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么具有危害性的人,他怎么敢留?
“皇姐……”
“好了。”
李璃书早已预判他还想劝说,在他开口那一刻提前打断。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有你的处理方式,我也有我的处理方式,只是在他身上,我希望处理的人是我,夜已深,我乏了,就不远送珩儿了。”
李璃书看也没看身侧李珩,迈步回房休息。
李珩望着她渐远的背影,隐忍之色渐渐瓦解,死死咬住自己的唇瓣,直到尝到血腥味,才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
地牢昏暗,半截蜡烛在一张破桌上,颤颤巍巍摇曳着火光,孟啸身上的伤口已被简单处理,他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旧伤还未恢复,此时又添了新伤,衣物与皮肤粘在一起,整个人现在已经分不清是清醒还是昏迷。
一桶盐水浇在孟啸身上,钻进伤口带着尖锐的痛,他指尖动了下,眼皮依旧沉重无法睁开,有人踢了踢他的腿,再同他讲话,声音尖细,语调拉的很长。
“哟,还活着?咱家以为死了,死了就不好玩了。”
孟啸迷糊的状态渐渐清醒,缓缓睁开眼,视线是模糊的,缓了会,才看清面前的人,是一身绿袍子的太监,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像看一条阴沟里拖出来的死狗。
“还认识咱家吗?你入宫时,可是咱家亲自带你来到皇上面前的。”
孟啸抬头费力看了眼,赵德,怎么会不认识。
赵德啧啧两声:“奉天太子,七岁册封,十二岁监国,天之骄子,文韬武略,天下无双,再看看你现在这副狼狈样子,你说你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孟啸重新将脸埋回胳膊,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不说话?”
赵德抬脚踩在孟啸手背上来回碾动,见他这副硬骨头,始终嘴唇抿成一条缝,松开脚哼了声。
“在这宫中,谁见了咱家不问声好,说两句好话,你这般没规矩,咱家惩罚惩罚你不过分吧?”
赵德伪装起的笑脸拉下,露出原本面目,叫来两个侍卫将孟啸从地上架起来。
孟啸重伤浑身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往下坠,头低垂着,散下来的头发挡住半张脸。
赵德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脸眯眼看了片刻,忽地笑了。
“太子殿下还是识相些好,别把自己折腾死了,骨头硬可不是什么好事,许多年没有回家了吧?咱家这得到点消息,你哥哥好像比你先坐上了那个位置,此次下达不可回国令,也是你的好哥哥,除了这些,他还去了你生母所在的地方,那间小竹屋被烧的灰都不剩,啧啧啧……”
孟啸身体猛地向前挣了下,架着他的两个侍卫差点没抓住,赶忙用力拽住。
赵德向后退了步,笑眯眯的看着他。
“急了?”
孟啸咬着牙,眼里生出血丝,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
赵德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你以为你还能怎么样?如今你太子之位被废,沦为一个质子,被人丢来丢去,你连你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住什么?”
孟啸抖着嘴唇,满腔怒火的盯着他,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你们所做的一切,我定要你们双倍奉还!”
赵德再次被逗笑,冷嘲热讽的话还未再次开口,注意到他脖子上有根细细的红绳,被衣服遮住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赵德指尖捏住红绳向外一扯,红绳断开,将其从衣领中拽出来,末端系着个通体碧绿的玉蜻蜓。
孟啸看他拿着玉蜻蜓对着灯光摆弄,情绪激动的挣扎:“这是我的东西,还给我!”
赵德瞥他一眼:“看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你说,咱家要是把它毁了,你会怎样?”
“你敢!”
孟啸不顾伤口撕裂疼痛,用尽浑身力气挣开两个侍卫,抬手去抢赵德手里的玉蜻蜓,只差一指距离便可抢过,却被赵德一脚踹在地上。
“没规矩,给他点教训。”
两个侍卫走到墙前,拿下上面挂着的两条倒刺鞭子,返回孟啸身边,毫不犹豫的抽打下去,倒刺带起血珠飞溅,溅在地板上,溅在两个侍卫的衣袍上。
孟啸咬紧牙关,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一团,这个姿势对他而言已经应急的很熟练,自被废之后,鞭打辱骂已是家常便饭。
赵德冷眼看着,心中没有一点怜悯,反而觉得有意思,到了后面,孟啸身子突然不抖了,赵德这才叫停,他可以受伤,可以半死不活,但绝对不能死太早。
侍卫收鞭退后,鞭子上还挂着布条血浆,正一滴滴往下坠。
赵德走到孟啸面前蹲下,伸手拨开他脸上的头发,将玉蜻蜓在他眼前晃了晃。
“咱家知道你很想回家,现在只有咱家可以帮你,只要你杀了皇帝和公主,咱家保证让你平安到家,你若不杀也可以,咱家便摔了这块玉,将你五马分尸,丢进乱葬岗!”
孟啸眼神涣散,瞳孔中倒映着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玉蜻蜓,是侧封太子那年,生母隔着宫墙留给自己的,生母说蜻蜓飞得高,不会局限四角天空,可他当时不懂话意,只觉得做太子好,能保护生母,现在回想,都是皇室路数,错的彻底。
赵德不悦,最讨厌这种会说话的哑巴,给站在一旁的侍卫使个眼神,侍卫怀里取出个小瓷瓶,在孟啸旁边蹲下身,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起头,将瓷瓶里的药水为他灌了下去。
赵德哼声,起身带着两个侍卫走出牢房,留他一人在地上痛苦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