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散晚香 第56章 春日宴玉钗连两心

柏泓缓缓点了点头，柏溶呆立一阵，心知无可转圜，遂口中告辞，转身要走，身后柏泓忽地又道：“孟家也是个好人家，他家老大还算聪慧。只是此事并不着急，咱们细细琢磨琢磨，向来好事多磨，别匆匆忙忙答应人家，反误了自家姑娘。”

柏溶低声道声“是”，又道谢一番，方离了书房。

“老爷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作又不成了？上回不是明明白白说好了么！”冯姨娘双手将门合上，转身看向柏二老爷，细细的眉毛蹙成一团，“前些日子不还说给琼儿看了几个好人家么！我瞧着那孙家也是个好人家。”

柏二老爷哪敢与她说兄弟俩对天家的揣测，只道是太子那头可能还不死心，冯姨娘哪受得了这样的起伏，那太子府哪里是个好去处，好好儿的姑娘，本能到贵族世家与人家做正头夫妻，去了那太子府，人家位置都满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捞上个小老婆做！如此一想哪里肯依，闹着柏二老爷必定得拿出个法子来，柏二老爷叹了一声：“世事难料，我哪里好知道东宫心思？不过也是有人提醒才知道这桩事，与你说一声，叫你好有个准备。”

“我该有什么准备？从扬州来到京里头，这一年叫我准备了多少？如今樟儿读书不见起色，琼儿又看不清前路，叫我还能怎么准备！”冯姨娘实在没忍住抱怨起来，她原想着来了京里，总归背靠柏府，一家子该过得更好才是，怎么反瞧着还不如从前在扬州畅快！

柏二老爷这两日处处被言语压制，愈发郁郁。他不是暴躁易怒的性子，待要争辩，实在有心无力，何况心里头对冯姨娘有愧，只好哼哈两声蒙混过关。冯姨娘这下更加不依，泪珠子顿时滚落下来，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将那帕子叠过来翻过去，捏了两道，才提起来轻轻拭了拭泪，一点点擦干净，方要开口，一张嘴心里头委屈劲儿又撵了上来，她泪眼婆娑看着柏二老爷，顿了顿，口中才道：“我跟了老爷这么些年，年少时离了家去凉州，生了琼儿樟儿两个，后头又陪着老爷回扬州，这些年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从未向老爷求过旁的，今日只求求琼儿的婚事。我与老爷说实话，原先瞧着东院里两个姑娘亲事说得那样好，我还想着琼儿那般好姑娘，也能跟着水涨船高，沾光有个好造化，可如今一瞧，竟是个给太子做小的命！我也死了什么攀龙附凤的心，我只求着她能过上舒坦日子。我知道老爷心疼我们娘俩，旁的不说了，只这一次求老爷再心疼心疼琼儿，若进了那地方，以后叫人嚼成骨头渣子，我们这做爹娘的都不知道呢！”

柏二老爷叫冯姨娘一席话说得更加面红耳赤，东院里的姑娘造化好，偏偏他家的琼儿被人拿捏，他只恨自己势力太小，没法做个与皇权抗衡的权臣，可更恨那太子仗势欺人，若是天子当真有了不测，那太子是唯一的儿子，待他即位，到时候庆远公主又能靠得上几分？

冯姨娘抬手轻轻摇一摇柏二老爷的手臂，柏二老爷艰难咽了口唾沫，额头上已经冒了几颗冷汗，垂了头看她一眼，才嘶哑着声音道：“我与大哥再瞧瞧吧。此事你莫要放在心上，也莫与琼儿商量，没得叫她糟心。”

柏二老爷素来好说话，冯姨娘见此时要不上一句准话，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她再无知也明白太子殿下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上回侥幸逃了，哪能再逃过第二回呢？顿时只觉面前灰蒙蒙的毫无光亮，她沉了沉气，口中讷讷道：“琼儿主意大着呢！依我说老爷该早早告诉她才是，若是……叫她也好明白。”

柏二老爷挥挥手：“依你吧。”

西院里花开好，姑娘们哪里知道老爷夫人们的忧愁，还只顾着那些风花雪月的闲逸，在各样雅戏中消磨日子。柏瑶托兰因与柏越送了一个螺钿红木盒子来，柏越在屋里读书，见是兰因来，心里一喜，忙抛了书叫她坐下，兰因只笑说还要回去做活儿，便转身离开了。柏越连忙将那盒子打开，见里头一支白玉钗，钗头做了一朵小小的桃花，那花瓣玉色沁着几缕红粉，杨枝在一旁奇道：“桃宴都过了，瑶姑娘又送了一支桃花簪来。”

柏越将簪子拿在手中细细摩挲，摸到桃花瓣底下有个凹槽，忽地就笑了起来：“这不是为着桃宴做的！我们在凉州的时候，院子外头有一株野桃树，年年开花，偏偏年年都有一枝上头结着两朵并蒂桃花，一朵粉的一朵白的，大家都玩笑说花开并蒂正应了我和瑶儿，哥哥便年年都寻着那一支树枝，撇了来叫我们两个玩耍，去岁也有，今年还是头一次离开家，她有心，还是给我送了来。”

杨枝道：“姑娘说的是并蒂花，这也只有一朵！”

柏越眼睛不住盯着那玉簪，抿了抿唇，才道：“她还与我赌气呢，你瞧花根底下还有凹扣儿，这是双股钗，拆了送我其中一股，她这是骂我有镜破钗分的狠心。只是到底愿意理一理我，叫我想想这并蒂花开的情分呢！”她将那玉簪递到杨枝面前，一手指着桃花底下叫杨枝看，杨枝这才笑道：“这钗还能拆开来，跟那龙凤玉佩似的，到底瑶姑娘有颗七窍玲珑心。姑娘下回去寻瑶姑娘不如带上我，叫我也看看这钗合在一块儿的并蒂桃花是什么样儿。”

柏越也跟着笑：“她若不嫌我，自然早早去寻她，总归她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决绝，想来好说话了些。”她笑着笑着眼泪便忍不住落了下来，心里头不是滋味，暗骂自己失了良心，到底还是叫妹妹割着心口忍着伤痛让了她一回。

那厢柏琼受了柏越柏瑶二人所托，独自到东院寻柏璎，柏璎正端坐在案前，俯身盯着案上，一手点在纸页间，一手拿着笔，柏琼见状便明白她正在看账本，于是止步不前笑道：“姐姐看账本呢？”

柏璎抬头，见是她来，便拿一竹签夹入账本页中，合起来放在案上，口中笑道：“平日里也无事，母亲休息着，偌大的府里总不能靠着嫂嫂一个人支撑，我也多少陪她管着些。”说罢又叫桔梗倒茶来。

柏琼便走过去坐在一旁圈椅上，笑道：“姐姐瞧着面色好了许多。”

柏璎道：“总不能常年以泪洗面，我看看账本也是为着这个，手头多些事情，心头就少些事情。我还想着母亲身体好些了，叫她也像原先那样多管管府里，成日里忙碌些也是好事。”

柏琼笑了一笑：“姐姐说的正是，日日无事干最容易生闲思，我待会儿瞧瞧大伯母去。”

柏璎点点头：“我陪你一道去。”说罢又忽地想起来，“你去那桃宴上玩得可好？”

柏琼正想着怎么与她说出陆敬来，恰巧她便提起，她忙趁机与柏璎细细说了陆敬那番行事，又讲了他那通说辞，柏璎听罢低头默默不语，呆了半晌，忽冷笑不已：“还当我是个软性子，他说什么我便信什么么？当真情深，还要在桃宴上疯癫一场，叫人看我的笑话！”

柏琼原还怕柏璎被那厮信口雌黄蛊惑，此时见她态度坚决，便顺水推舟道：“我也正是说呢，这陆敬嘴上说的好听，可做事只顾自己，哪里想过弄出一个烂摊子来叫谁收拾。”

柏璎后悔起来：“当日就不该与这样的人议亲，我还当他只是懦弱，到底还是个守礼的人。可他偏偏就疯了，大闹桃宴，我又不在场，白白叫你受了气，我与你赔罪。只恐怕他还叫盛沅也难做。”

柏琼听见这个“你”，心中明白怕是柏璎与柏越柏瑶仍在赌气，她只装作不知，口中忙宽慰道：“姐姐这是哪里话，我们哪能受到他的气？不过都是为姐姐鸣不平，那宴上明眼人都知道他不占理，盛沅姐姐也出手叫停了他。”

柏璎叹口气道：“话是这么说，可他不懂礼数，我不能不懂。咱们自家姐妹之间，你被我连累受了气，还与我说这掏心窝子的话，我哪里能不感激你。可到了外头，我与盛沅关系虽好，也要赔罪才是，若真个把她当成摆设，才是无礼招惹了是非。”

柏琼道声“是”，喝了口茶，心里头绕了一绕，还是抬头浅笑道：“我想着我只与姐姐说了便是，可姐姐若想处置这事，依我看不如与大伯父透露一二，横竖在宴上这也算桩新鲜事，大伯父早晚都得知道，这陆敬凭空出来败坏人家名声，难道就这么算了？”

柏琼本是片叶不沾身的性子，此时会撺掇着柏璎叫柏大老爷去管，也是叫那陆敬气得狠了，又兼柏璎真挚，她也便诚心以待。柏璎听罢笑了一笑：“多谢你提醒，我知道你是好心，才与我私下说了这事，不过你不知道我的性子，我断不可能叫他就这么算了。父亲那里我自会去说，叫他陆敬也知道，先前他冷待我，是我好心放他一马，可若当真不长眼睛挑衅到我头上，可没这么松快的退路，我可不是任他拿捏的面人！”

柏琼笑起来：“京城上下谁敢把姐姐当面人？”她抿一口茶，抬眸看向窗外绿叶新晴，心道春日总该有些好事，又与柏璎玩笑两句，两人方一同去瞧了瞧江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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