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散晚香 第55章 悲命运此去心亦沉

柏二老爷心里呆了一回，还不及回顾自己蹉跎半生，想起家中姑娘们，不免头痛起来，琼儿那头又该如何与冯姨娘说！当务之急是快些给她找个人家，定下一桩好婚事，还愁什么太子不太子的，便是再有权有势，也没有夺人亲事的道理。

“也罢，你不愿意掺和进来，便自己多想想珊儿的事。琼儿我自有主意，瑶儿那里，我与大哥再商议商议，这孟家是个官宦人家，也正儿八经来问亲事，便再瞧瞧到底如何！”

张夫人猛地看向柏二老爷，声音有些尖利：“老爷……怎么叫我多想想珊儿的事呢？珊儿也是老爷的孩子啊……”

柏二老爷闭了闭眼，心下愈加烦躁：“只是叫你多想想，我何曾说过不管？只是珊儿年龄还小，哪里像她姐姐们那样急！”

张夫人这才弓起身子嗫嚅着又不言语了。柏二老爷心如乱麻，拧着眉叹一口气，抬腿又出去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张夫人一个人静静坐着，抬眸看了看灯盏，方才外头一掀帘子，灯盏里头火苗忽地晃了一晃。她垂下眼睛，又扭头望了望门框边上的柱子，木头瞧着黑漆漆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上头雕刻着卷草龙凤纹，看啊看啊，那木头忽地就变成许多年前自己闺房门边的木头，张家比柏家清贫许多，哪里愿意做这不实用的买卖，简简单单不曾有过装饰的木头，也能承得住她做姑娘时全部的心事。

那时候她父亲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也能把刷着清漆的三架梁屋子换成公侯贵族家里雕龙画凤的五架梁。她抿唇笑了一笑，她在这五架梁的屋子里过了这么些年，父亲也仍然在那三架梁的屋子里头，可好像多一层少一层的，天花板上头的事情，又与自个儿有几分利害？与人做续弦，瞧着是她高攀了许多，又活在江夫人下头不用管事，可偌大一个府里，再清闲的人也有许多事情操劳。她并不精通人情往来，几乎提心吊胆过了这么些年，又该轮着管一管底下子女的婚事。她哪有江夫人那般能耐和人脉能给府里头半分助力，不过也是借着府里的地位往外行走罢了，人人都道柏府江夫人名声在外，哪知道还有个张夫人一辈子居于人下。于她而言，高嫁柏府，她舍了自己的青春年岁，舍了少年夫妻的情分，落不得半分好，只有高悬头顶的五架梁罢了，其中滋味冷暖自知。

不过再难捱的日子也就这么过来了，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姑娘如今也不曾长进几分。她只在心头盘算着，自己的女儿可算是生在了五架梁的地方，柏珊不用为了那两层木头嫁出去做续弦，能好好儿凭着这些木头，选一个称心如意的人家。只要柏珊过得好，她便叫人说上几句无能，道上几分软弱，又能如何呢？

春夜月儿明，半缕清风拂，灯火点点摇曳在柏府的廊下檐间，一间府邸，几人哭，几人笑，叫风儿一吹，也不过都掩藏在温软的花香气里，沉沉埋到树叶底下，不见踪影。

天色将将泛白，柏溶便穿戴整齐去寻柏泓，两人上回在柏越面前闹出的那些龃龉早已和气消了去，再大的难处难不过兄弟两个齐心协力，柏溶虽不满柏泓要将柏越嫁出京城，却也知道这是两家和睦的唯一法子，只盼着大哥能为柏越挑户好人家，自己到时再多多与大哥劝诫一二便是。

他一路思索间已经走到了柏泓院里，柏泓几十年如一日起得大早，见兄弟过来，还与他招呼着用早膳，柏溶哪有心思吃饭，叫了声大哥，便开门见山将张夫人所言细说一通，柏泓听罢忽闷声不语。柏溶见状惴惴起来：“兄长可是有什么……”

“此事恐怕难办。”

柏溶一惊，忙道：“上回不是圣上亲自训斥了太子么……怎么又难办了起来？我想着给琼儿再说一户人家，定了亲，也便好了。”

“你若当真这么想，此时便已经敲锣打鼓请了媒人，不会一大早来找我。”柏泓抬头看向柏溶，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自打今年开春，圣上已经传了好几回太医，恐怕你我二人所疑心的是同一桩事。”

柏溶一噎，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为了琼儿的事情，我先前也与几家透过口风，人家明里暗里也说了都愿意和柏家结亲，我想着……不如再去与这几家问问。”

柏泓道：“你若不死心，便去问问，只是恐怕来不及。”

柏溶心一横：“索性不走那繁琐的程序，今日我便亲写了帖子遣人去各家问问意思，都是儿女结亲，也不在那些虚礼，我不信人人都是这个说辞！”

柏泓闻言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端坐着叹气，柏溶急道：“大哥倒是说句话！这个时候若还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岂不是白白填了琼儿进那狼窝虎穴！”

柏泓又叹口气，眉心紧皱，心道这问亲向来谨守礼度、慎之又慎，哪有姑娘家写个帖子直愣愣去问的，可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摆摆手道：“我这做大伯的难道盼着侄女上当？你去吧！倘若真碰着了个好，也是造化。”

柏溶也不耽搁时辰，一大早便匆匆忙忙写了帖子遣人往心仪的几家送去，本以为还要等些时日，可才到了午后，他便一一收到回帖。果不其然，这些帖子与他先前透口风之时态度截然不同，用了各样由头，纷纷拒了亲事，柏溶看一张骂一句，只道自己识人不清，帖子全看完，他心里头也彻底冷了下来，将那帖子收入书房，又自顾去寻了柏泓。

柏泓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凝重，双手抱拳朝上示意：“恐怕上头远比你我想象得还要严重些。”

柏溶心如死灰，犹自挣扎：“只是传过几回太医，不是往年春天也常犯咳嗽的旧疾么！”

“旧疾哪里用得着这般阵仗？去岁明明还硬朗，怎么这一开春反而……”

柏溶垂下头去，努了半天嘴，才道：“看样子这些人家都已经押了宝。”

柏泓沉声道：“哪有什么押宝不押宝之说，东宫不就只有一位么！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可这早晚差别大了去了！”柏溶恨声道，“这般废物压在头顶，实在可恨。”他手心紧紧攥成拳头，面色灰败，“上回咱们家把他得罪狠了，原想着日子还长，如今可怎么是好……难不成叫我赔了女儿又折兵么？”

柏泓也肃着张脸，他踱步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见外头园子里几棵海棠开得正盛，日光洒在密密匝匝的花朵上头，那颜色愈发舒朗，分明花瓣形状艳丽，却披着柔而淡的色泽，温润自持，正是佳丽如玉的模样。他深深出了口气，扭头看向柏溶：“上回不止圣上发了怒，我记得……庆远公主也添了点力。”

“是，公主一向以太子长姐自居，管教幼弟颇为严苛。”

“是么？与公主走得近的人家，无一不是掌权掌势之家。”

柏溶猛一抬头，面上狠狠一跳：“兄长这是……什么意思？”

“不该问我什么意思，应当问问公主什么意思。如今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咱们只要知道，公主上回既助了我们一臂之力，这次应当也不会袖手旁观。待我这些时日多探听一二，倘或真有什么不测，恐怕公主还能为咱们庇护一二，便是到了最坏的地步，只要保下性命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不了咱们辞官归隐！”

柏溶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公主为何助力，又不知怎么到了最坏的地步，他依稀察觉出其中利害，不敢多问，只好道声“是”。

柏泓看向这个弟弟，他神色忧愁，满面苦痛，面容已经不复年轻，只是依稀还有过去那样的青涩，他在京中时日太少，瞧着还有几分迂气。柏泓想起两人一同读书的模样，兄弟俩在书院里立下誓言日后要相互扶持，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兴冲冲奔向金榜题名，结果一张圣旨，便是俩人十多年隔着上千公里的离别。

柏泓心中一恸——他们这样的人家，看似荣华富贵，可其中身不由己又如何说得出来，要的越多，丢失的便也越多。好在他们兄弟二人宦海浮沉这么多年，还不曾成为功名利禄淹泡出的怪物，既没有违反过家规，也没有辜负年少时立下的信念。年少二字实在太久远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柏泓在心底轻轻笑了笑，收回视线，上前拍了拍柏溶的肩：“春闱放榜之日快到了。”

柏溶看向柏泓，不知说些什么。

“有什么事能比那年贪污案更荒诞呢？”

柏溶抬了抬眼睛，看向柏泓身后的书房，这是他兄长家，也是他家。他慢慢地收回目光，瞧着自己的兄长，忽地就落下泪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怎么那点水就忍不住、忍不住往下淌呢？人生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泪水的滋味又苦又涩，和那不能抗拒的命运一般，砸过来时叫人猝不及防、难堪又拂之不及。可是痛苦的命运，他承受一次便罢了，为什么还要叫可怜的儿女再承受一回？

他于是也笑了笑，在自己的兄长面前，他老泪纵横的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是，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总归都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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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悲命运此去心亦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