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散晚香 第50章 桃花溪一面桃花缘

任西流听闻眼前几位姑娘是柏府来的，反倒不着痕迹打量了几眼，生怕逾矩，又忙收回眼去，只道声幸会，盛沅笑道：“原先只听闻公子通晓音律，竟不知连箜篌也不在话下，今日有幸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任西流拱拱手，忽又笑道，“我听闻去岁梅宴上庆远公主赏给虞家的万壑松风便是被柏府一位姑娘得了去，只不知……”

柏越忙道：“幸得各位姐妹相让，才叫我侥幸得了宝琴。”

任西流这才特特瞧她一眼，笑道：“姑娘谦逊。”原来这任西流自小是个乐痴，万壑松风是名琴，他早早打了它的主意，几年前却被公主送给了虞思瑾，既成了闺阁之物，他也不好再去肖像，谁料去岁梅宴又被虞思瑾送了出去，如今虽得不到宝琴，却总忍不住问问宝琴归何处。

几人又玩笑几句，盛沅便带着柏越四个离了此地，往兰亭溪去了。

溪下早有侍女前来接引，远处一株花枝繁茂的桃树下有人静坐，身形眼熟，她们便多瞧了几眼，那人却正是虞思瑾。虞思瑾也若有所感，扭头往这边一瞧，果然远远儿瞧见她们，登时笑着招了招手，几人忙踏过木桥上前问好，盛沅冲虞思瑾笑道：“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我方才去与她们斗了回草，想着曲水流觞宴要开了，便自个儿过来花下歇会儿。”

盛沅莞尔：“既都是相熟的，我便把几位妹妹托付给你了，我且去准备一回，回来便开宴。”

柏珊插科打诨：“沅姐姐这话仿佛我们不省心一般！”

盛沅笑道：“难道你不愿与思瑾一道？”

柏珊讷讷：“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众人见她神情赧然，都笑了起来，虞思瑾也上前拉了她的手道：“我偏要与你一道！”

柏琼笑道：“与思瑾姐姐许久不见，姐姐瞧着越发清丽出尘！”

“多谢你夸我！”虞思瑾与几人一同坐下，与她们各自斟上一盏茶，见盛沅去了，才忙问道，“我那阵子听闻你们大伯母家的事情，还与璎儿珞儿去了信，只有珞儿回了信，璎儿不见音讯，她近来可好？”

四人互相看看，柏琼犹记柏璎柏越争吵之事，此时便只好率先出声：“璎姐姐珞姐姐这些日子比往日沉寂许多，人到了极伤心的时候，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璎姐姐定然不是故意不回信，只待过些日子，她缓过神来，便能……”

虞思瑾打断：“我与她也是多年的好友，哪里在意这个？不过是怕她难受罢了，知道她还好着，我便安心了。”

柏越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些什么，柏瑶只端着张笑脸，也一言不发。柏珊左右瞧瞧，她多少明白那事牵扯太多，只好刻意往孝期上头引，便叹道：“总要替璎姐姐珞姐姐多谢思瑾姐姐惦记，那些日子难捱，如今也稍稍好过许多，只是到底在孝期。”

虞思瑾笑叹道：“珊儿懂事许多了！原以为今年便有嫂嫂了，谁知世事难料。”

柏琼抿唇一笑：“横竖珞姐姐已经定了你家，今年也罢，明年也罢，总有去你家的那天！”

柏琼话音方落，便见虞思瑾冲她点点头，眼神却朝她身后看去，口中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柏琼几人扭头一瞧，却见虞岚和方才刚见过的那位任公子从对岸树下一道走了过来，虞思瑾忙与她哥哥招手，虞岚便也冲她们笑笑，往这边走来。

柏越见状因小声向虞思瑾问道：“这位任公子……”

虞思瑾笑道：“你认识他？他叫任西流，翰林院学士任大人家的公子，如今与我哥哥同在礼部，他两个是自小玩到大的好友。”说罢轻推柏越一把，眼神促狭，“你瞧他如何？”

柏越本也只是因他问起万壑松风，此时才顺口问问，但因着前次见她拿婚事打趣过柏珞，心中顿时猜出她的意思，暗自后悔不该问她，面上便淡淡一笑，口中只推拉道：“京中公子，自然无一不好。”

虞思瑾自然不满，眼神一转：“无一不好，总有一个最好，你瞧他算不算得最好？”

柏越便道：“各花入各眼，姐姐觉得他最好，他便是最好。”

虞思瑾瞪她一眼，笑道：“比你姐姐们牙尖嘴利些！好端端你先问起我来，我不信你不知道我什么意思！”

柏越也笑：“我多谢姐姐好意了，只是方才与姐妹们偶然遇见这位任公子，这才多问了两句。”

柏珊便笑道：“思瑾姐姐别怪我偏心，这个我作证，刚刚我们几个在对岸花下头遇见了任公子。”

一时虞岚与任西流走了过来，两人与几位姑娘问了个好，便又去兰亭溪对岸岸边，寻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虞思瑾笑道：“要开宴了，我们也过去吧。”

几人又玩闹一阵，便见盛沅重新来了席间，她又换了一身衣裳，早先的云锦裙换成了葡萄紫曲水凌波纹百褶裙，外罩绯红牡丹纹织金纱大袖衫，那纱本轻薄，偏偏用金线银丝掺着绣了同色暗纹，上头又绣了大朵大朵的祥云牡丹，果然流光似锦、烟笼寒水，说不出的锦绣天成。柏越柏瑶二人暗叹果然是那凝烟锦的风格，但凡出手便是独一份儿。

待侍女邀请各处公子小姐入座，盛沅手中拿着一个雕花竹签桶，将其举给众人看，笑道：“曲水流觞，光是饮酒作诗多无趣？咱们换个玩法，我家有套桃花签，还不曾拿出来玩过，不妨今日一试。我将这签筒放在上游，凭签顺着水流往哪里去，大家只将其当作曲水流觞的酒杯，签筒到了谁跟前，谁便抽取一支。凡事依着签令来，不许抵赖，倘或有抵赖的，要罚酒三杯，我家的好酒‘玄都春色’今日管够！”

这玩法新鲜有趣，底下众人都笑了起来，一叠声道好。盛沅便先端起酒盅自饮三杯，将竹签桶摇了一摇，示意身旁乐班起乐，琵琶声起，她才将那签筒轻轻放到溪水间，笑道：“流水掣签开始了！”

一时众人都将目光紧盯着那签筒，这兰亭溪本就是特为曲水流觞而辟，底下不过浅浅一层水，又铺了各种石头相拦，水流各处拐弯，或深或浅，使那签筒本慢慢悠悠荡在水面上。方才飘过了五六个人，忽一阵风来，水面波纹一晃一晃，便将其推向了岸边，虞思瑾笑道：“叫我得了先手，我来抽一支。”

她伸手取过签筒，也轻轻一摇，从中抽出一支签来，那签白玉雕成，虞思瑾歪头一瞧，上面画着一枝桃花一对鸳鸯，镌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注为“婚姻美满，家族昌盛，席间女子共贺一杯。”众人都笑着叫一旁侍女快些念出来，那侍女抿唇一笑，只将诗句念了出来，又递与盛沅。

虞思瑾微微红了脸，柏珊率先与她附耳笑道：“好姐姐，叫你天天说人家，今日轮到你了！”

虞思瑾悄悄拧她一把，盛沅已经笑了一起来：“这签好，在座之中也唯有思瑾配得上这一番旺盛艳丽，席间姑娘们要举杯同贺才是！”说着，大家都端酒贺了一杯。那侍女又将签筒一摇，复放入溪中，这筒只流了一截儿，便被底下石头啃住，不肯再动，柏珊鼓嘴不满道：“这石头也会出老千儿！还不曾走呢就停下来了！”

虞思瑾笑道：“切莫废话，该你便是你，想推脱不成？”

“谁要推脱？”柏珊最受不得激将，伸手便将签筒拿了起来，从里头抽出一支来，低头一看，上面画了一枝桃花一只蝴蝶，有诗为：“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注为“蜂围蝶阵，柳暗花明，独饮一杯，抛却过往。”大家听侍女读完，都笑道：“可不是么！席间只她年纪最小，最配蜂围蝶阵的春意，只不知她小小年纪哪来的过往！”

柏珊自己却心中明白，与柏瑶对视一眼，一言不发拿了酒盅一饮而尽。那签筒继续往下流，这次却往对岸流去，被水漩打了个转儿，悠悠停在了虞岚跟前。众人笑道：“你们兄妹两个今日占尽春光。”

虞岚淡淡一笑，也伸手将签筒拿来，抽出一支桃花签，却见上面画着一道院墙，从墙里伸出一枝桃花，有诗为：“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注为“兰因絮果不足叙，有花堪折直须折，独饮三杯，若有冬月初所生女子，则陪饮一杯。”

柏琼先拍起手来：“冬月初所生的今日恰好没来。”

盛沅也笑起来：“这是天注定的缘分，这签也抽得好，‘有花堪折直须折’，叫虞公子惜取眼前人呢！”

虞思瑾淡淡道：“是呢，虞公子该醒悟今朝。”

虞岚隔着水冲虞思瑾一记眼神，只笑道：“既如此，我独饮三杯。”

虞思瑾见他这副德行，心里又唾骂一遍，冬月生的又不止柏珞一个，谁知道他想的是柏家的还是宫里的。盛沅说这签好，她暗自冷笑一声，这签要说抽得不好，好端端提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她那好哥哥说自己与公主是君臣相得，可又有哪个人面让他想什么去年今年！

倒是任西流在虞岚身侧附耳笑道：“对面坐着的都是你妹妹，怎么这般冷漠？我方才还遇见了柏家几位姑娘，哪一位都不曾辱没了你，依我看反而是你高攀，她们姐姐只怕更为出彩，你快收起这幅神色吧！”

虞岚低头一笑：“我妹妹只有思瑾一个，你说的‘都’又从何处来？”

1.“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出自吴融的《桃花》

2.这个玩法参考了曲水流觞和《红楼梦》里面的拈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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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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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桃花溪一面桃花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