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散晚香 第49章 桃花源偶遇桃花郎

张夫人嘴角动了动，艰难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才勉强咧出一个看得过去的弧度：“不知夫人说的是哪家亲事？”

“你放心，我何时说过那破落人家？定然不埋没了你家姑娘。”虞夫人笑了起来，坐直身子，两手垂了下去，“这家你们也应当认识，太常寺少卿孟家的小子。”

张夫人忙在心中思索起来，孟家她自然知晓，孟家的小子么……

“不知是孟家哪位公子？”

“家里头排行老大的那个，叫作殿青。”

张夫人了然，她隐约知道这个孟殿青，只记得瞧着也是个仪表堂堂的，不知好端端怎么就问到了他们家……虞夫人瞥她一眼，早已看出她的心思，笑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孟家也急着给他说亲事呢，京城里头门当户对的，也就是咱们年年四宴上来的这些人家，再往哪里去寻？下手晚了好姑娘好小子们都叫别人定了去，便只能留下自个儿哭了！我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鲜少与人家保媒，也就替我那侄儿与你嫂嫂说过一回，如今又到了你跟前，净围绕着你们妯娌两个，可见这桩亲事也是少有的缘分，你只管回去与你家老爷商量！”

张夫人讪讪：“夫人保媒，自然信得过。可我家到底与孟家不甚相熟，这婚事要如何，恐怕还得家里头再细琢磨琢磨。”

虞夫人莞尔：“这是自然，咱们生儿育女那是一辈子操不完的心，到这个年岁上，儿女婚事便是头等大事，绝不能轻易糊弄了去。这孟家托我来说亲，也是诚心实意想着求娶你们家姑娘，若他是什么轻浮人家的孩子，我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张夫人点头称是，又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这茶不知是什么，入口只觉口齿噙香，又轻又柔，暗含一股桃花香气，不由得往茶盏中望去，虞夫人笑道：“这不是普通银针，叫‘金镶玉’，用特殊法子与阴干的桃花瓣一块儿存着，才得了这些，往年不曾有过，专程为今年的桃宴备着的。”

张夫人口中赞道：“怪道这般滋味，当真与众不同。”心下却不由咋舌，年年上贡到宫里的‘金镶玉’都是有数儿的，在公侯人家也算个稀罕物，到了盛家手中，却仿佛跟普通茶叶似的，又是配花儿又是待客……抬眼看看，这屋里头乍一看还以为是清朴农家，细细一瞧却是满满的富贵气象，哪有人家的茅草屋里雕花嵌金，摆上各样清供的？

如今虞夫人循循善诱、处处柔和，若是个真傻的，还以为她是天字第一号的善人，可京里夫人们个个是人精，说话最是绵里藏针。张夫人这一套婚事太极打下来，越发坐立难安，既不知虞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因着柏瑶不是她亲女，继母难为，一个不慎惹了柏瑶不快更是得不偿失，她生怕被哄骗了去，此时也无心品茶赏景，只盼着日头快些下去，待回了家才安心。

这厢柏琼几人随盛沅一同穿过村庄，迈入桃园，柏琼指着那田舍笑道：“偏你们取了巧，这里留下田地，正合了归农之意。”

盛沅也随着望去，嫣然一笑：“这田地不是摆设，待宴上你便知道，有几道菜肴正是出自这里，叫你们尝个新鲜呢！”

柏琼拍手笑道：“我来了京里，这四宴就差一宴桃源探春还不曾参加，早便听闻桃宴是朴中见雅的盛会，如今一瞧，果然是‘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又逢上巳节，我期待得不得了，今日便来开开眼界。”

盛沅笑道：“自然不会叫你失望。不是我自夸，我家桃花宴除去借了归园田居之意，比起其他宴席来又有个不同之处，老爷们夫人们自有旁的地方可玩，可这一片斜阳坡上，就只有各家公子小姐，宴上文有曲水流觞、武有斗花斗草、雅有折花题扇、乐有鼓瑟和鸣……凡此种种，皆不限了哪家公子哪家小姐，大家一处玩、一处乐，大庭广众之下，谁会有失礼之举？上巳节本就是游春的日子，一年之中也就择了这么一天，任谁也不能把拿迂腐的风气带进来，只是公子小姐们互相瞧着不要太没规矩便是。”说罢她轻拍柏琼一把，看着四人眉眼弯弯：“你们几个都还不曾定亲，可要在宴上擦亮眼睛，我家这宴灵得很，年年都有梁祝，你们家珍姐姐当年便是在桃宴上得了良缘。”

这话一出柏琼几个面上都笑了起来，柏珍大她们许多，她们哪里知道长姐还有过这样的年少往事。柏越见柏瑶也笑，便悄悄轻扯一下她的袖子，柏瑶转头，见是柏越，给她一记眼神，又欣欣然往前与盛沅一道说话去了。

盛沅引着众人迈进桃花林，林中云霞芳菲，往前行数十步，便又见那道溪流流入此处，却比先前所见窄上许多，不过丈许，曲曲折折绕在桃林间，将桃林分成两岸，上头几道窄窄的木桥供人穿行。两岸桃花下皆设了矮几，上头摆上几样木匣点心，搭配清瓶花枝，又有几方奇石供人歇息，三三两两的公子小姐皆着锦绣华服，或在岸边倚坐，或在花下对弈，或去折枝相戏，好不快活闲适。

柏瑶在最前头立着，见此场景，看向盛沅道：“这是‘桃花流水窅然去’的景，连溪流也合了你家的意，你们要玩乐，它便收紧了河道，九曲回环地往这里流了过来。”

盛沅掩唇一笑，拿手往远处一指：“你瞧，那是什么？”

几人都随她手指放眼望去，却见远处还有一条宽阔的溪流正朝谷底奔流而去，盛沅道：“这溪流原往那处去，不到这里来的，为了设这一场曲水流觞，才专程叫人凿了水道，引了溪流过来，供大家玩乐。那野溪本没有名字，这里百姓常常叫它桃花溪，这条改了道的取名叫做兰亭溪。”

柏瑶闻言点点头，再不多言，只是心底暗忖：曲水流觞之地原在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取其清幽旷达之感，如今设在这桃花流水间，草色绿堪染，桃花红欲燃，秀水一道送玉来，花落红雨，云蒸霞蔚，更多几分妩媚多情，其间才子才女棋逢对手，玉郎佳人入对成双，春意青葱也别有一番风味。

几人顺着花/径往下走去，耳畔忽地随风传来一阵弦乐声，清越玲珑，仿若水面波纹泛过石头，一股一股层叠过来，高亢如风音酸铎铃，低吟如杳杳钟声晚，说不出的活泛温润，柏珊道：“这是在弹《桃叶渡》？不过听着不像琴声。”

盛沅笑道：“不及琴音铮铮，多些混沌自然，应当是箜篌。”

“箜篌？”

几人都好奇起来，柏珊问道：“不知何人在弹箜篌？”

盛沅想了想，道：“想来是我家乐班里头的人，我记得有位乐工惯会弹箜篌的。今日我二嫂嫂还与我特地叮嘱了，叫了乐班子过来凑个热闹，你们若想瞧瞧，咱们一道过去？”

柏珊一听大喜，家里头沉寂了许多日子，她本是个好玩乐的，好容易盼来桃花宴，又因着今日柏越柏瑶之间那点纠葛，生生憋屈了许久，这会子见有得可玩，忙催促盛沅道：“沅姐姐，咱们走吧，去看看也好，往日我也只在宫宴上见过一回弹箜篌的。”

柏琼柏越柏瑶三人自然无事，便也跟上，几人往前行了数十步，绕过一棵树干遒劲的桃树，朝右边转个弯，循着音律行进，方走了十来步，便在前头亭亭如盖的树枝下见到一角箜篌音箱，几人都默不作声顿住，生怕扰了人家清净。

唯盛沅仍往前走，她抬手拂过花枝，侧身绕过，笑盈盈一抬头，却见一男子坐在箜篌后头弹奏古曲，他身形微前，正举手拨弦，指尖轻拢慢捻。不知在此地静坐多久，他肩头发梢已满是花瓣，忽见人影在前，他手下疾走，一抹收弦，连珠数声，一曲戛然而止。

盛沅蓦地一顿，身后几人不知发生何事，听见曲断都要往前去看，却听见盛沅见礼的声音：“不知任公子在此处弄弦，多有打搅，还请公子见谅。”

柏琼几人皆是一惊，奏乐之人显然不是盛家乐工，她四个霎时局促起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若走了，独留盛沅一人，倒显得她们无礼，若留下，贸然一群人与一位陌生公子见礼多少有些怪异，不去见礼又仿佛听壁脚似的。几人正犹犹豫豫，又听见盛沅道：“我与几位妹妹一同过来，被公子一曲《桃叶渡》吸引，才到了此地，如此便不再搅扰公子，我们别处去了。”

那任公子却温声道：“无妨，本就是借了盛姑娘的光，才能在此处静坐，盛姑娘与其他姑娘同来？”

这话一出，柏琼四人也不好在后头藏匿，纷纷上前去见礼，那任公子早已起身，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忽见四个姑娘从花后绕行过来，他倒窘迫起来，似是有些后悔问出那话。盛沅忙荐道：“这位是任家公子，这四位是柏家的妹妹们。”

几人互相见过礼，柏越抬头，才发觉这任公子果然人如其乐，瞧着玉面含笑、俊颜温朗，容若春华、色如秋月，正衬了那箜篌泠泠和暖之音。

下一章12.13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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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出自李白的《山中问答》

2.“草色绿堪染，桃花红欲燃”出自王维《辋川别业》中的“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燃。”

3.“杳杳钟声晚”出自刘长卿《送灵澈上人》

4.“风音酸铎铃”出自孟郊《寒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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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桃花源偶遇桃花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