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兰高中的物理课,向来是林渡的主场。
讲台上,老教授正用那特有的催眠式语调讲解着光电效应。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其中欢快地起舞。
林渡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公式推导行云流水。但她的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的那个空位。
沈舟请假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地下禁闭室分别后,这已经是沈舟缺席的第三节课。没有那个总是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的身影,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稀薄了一些。
“叮铃铃——”
下课铃声打破了林渡的走神。
还没等她合上笔记本,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突然从斜后方飞了过来,精准地落在她的桌角。
林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
那是班里的文艺委员,一个Omega女生。女生冲她做了个鬼脸,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八卦的兴奋。
林渡疑惑地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笔画的小猫,被关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外面,画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是什么意思?”林晚凑过来,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林渡还没来得及回答,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听说了吗?学生会主席沈舟为了护着江野,跟教导主任吵了一架。”
“真的假的?沈舟那种人也会为了别人吵架?”
“千真万确!而且据说……他还警告了林渡,让她不要多管闲事。”
“啊?林渡?她跟沈舟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那天晚上,林渡可是闯进了禁闭室……”
流言蜚语总是比光速传播得还要快。
林渡的脸色微微一变。她当然知道沈舟那天警告她是为了什么,那是为了保护江野,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但在外人眼里,这却成了一种暧昧不清的信号。
“姐,别理他们。”林晚皱了皱眉,伸手想去拿那张纸条,“这种无聊的东西,扔了吧。”
“不用。”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沈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校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径直走到了林渡的课桌前。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边。
沈舟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林渡的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惊愕的脸。
“林渡同学最近在协助学生会整理物理竞赛的资料,有些敏感,需要保密。”沈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至于其他的谣言,我希望到此为止。”
说完,他微微低头,看向林渡。
“林同学,放学后到办公室来一趟,有些细节需要确认。”
林渡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沈舟眼底闪过的一丝歉意,快得像是一道流星。
“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沈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教室。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教室里才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天哪!沈主席竟然亲自来解释了!”
“还让林渡去办公室?确认细节?这借口找的……”
“林渡这是要发达了啊。”
林渡看着桌上的文件,手指微微收紧。
沈舟这是在用他的方式道歉,也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他把那个“薛定谔的盒子”打开了,主动承认了他们之间有“关系”,哪怕这个关系只是“竞赛辅导”。
可这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感觉,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
下午的体育课,高二班在进行体能测试。
江野站在跑道的起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易感期虽然过去了,但后遗症却让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暴躁的状态。肌肉酸痛、神经衰弱,还有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桂花香味——那是沈舟的味道,像是一个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腺体上。
“哟,这不是江大少爷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几个平时就看江野不顺眼的Alpha围了上来,言语里带着挑衅,“听说你那天晚上在女寝楼下丢大人了?还是被沈主席像拎小鸡一样拎走的?”
江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脾气还挺大。”带头的那个Alpha冷笑道,“怎么?有了沈舟给你撑腰,你就觉得自己是圣兰的太子了?”
“我说,滚!”
江野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血丝瞬间蔓延开来。属于Alpha的威压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那股狂暴的月季花香瞬间充斥了整个操场。
周围的几个Alpha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找死!”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战!
江野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了上去。
……
器材室。
这里是体育组堆放废弃器材的地方,平日里很少有人来。
林渡是被林晚硬拉来的。
“姐,你听说了吗?江野在操场上跟人打起来了!”林晚一脸焦急,“好像是为了帮你出头,跟那些传闲话的人打的。”
“什么?”林渡心里一惊,“江野的后遗症还没好,他疯了吗?”
“所以我才拉你来啊。”林晚推开门,“这里离操场最近,咱们先躲一下,等风头过了再……”
“咔哒。”
门开了。
器材室里并不是空的。
沈舟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跌打酒。而在他面前的长凳上,正坐着江野。
江野的衬衫上沾着草屑和灰尘,嘴角破了一块,正渗着血。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沈舟,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渡和林晚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出去。”沈舟头也没回,声音冷得像是冰块。
“沈舟,你凭什么管我?”江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打架是我的事,关林渡什么事?你冲她发什么火?”
“我没有冲她发火。”沈舟放下酒瓶,转过身,眼神晦暗不明,“我是在保护她。”
“保护?你那叫保护?”江野猛地站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说林渡是你包养的小情人?说她走后门进学生会?你一句‘确认细节’就把她推到火坑里了!”
沈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江野,注意你的言辞。”
“我就注意了怎么着?”江野梗着脖子,“我是Alpha,我是野蛮人,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就知道,谁敢欺负林渡,我就揍谁!”
“你揍谁了?”沈舟走上前一步,强大的Enigma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去保护别人?江野,你什么时候才能成熟一点?”
“成熟?”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颤抖,“沈舟,你管这叫成熟?为了所谓的规则,为了所谓的秩序,就可以牺牲掉无辜的人?你明明知道林渡她……”
“江野!”
沈舟厉声喝止了他。
就在这时,江野的脸色突然变了。
刚才还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捂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沈舟……我不舒服”
那是易感期后遗症的典型症状——神经性偏头痛。
加上刚才剧烈的打斗和情绪激动,这股疼痛来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该死。”沈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即将摔倒的江野。
江野却像是触电一样甩开了他:“别碰我……离我远点……”
“你现在的信息素很乱。”沈舟皱着眉,强行按住他的肩膀,“江野,冷静点,深呼吸。”
“我冷静不了……”江野痛苦地闭上眼,身体因为剧烈的颤抖而蜷缩成一团,“好冷……沈舟,我好冷……”
沈舟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裹在江野身上,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走向器材室最里面的休息室。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门口的林渡和林晚一眼。
直到休息室的门关上,林渡才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恢复了知觉。
“姐……”林晚拉了拉她的袖子,“你还好吗?”
林渡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刚才江野说的那些话,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厉害。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沈舟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他看着林渡,目光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林同学,”沈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刚才江野说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他只是……后遗症犯了,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渡的心上。
是啊,神志不清。
江野只是神志不清才会为了她打架,沈舟也只是为了履行职责才会去保护江野。
这一切,都跟感情无关。
“我知道。”林渡点了点头,努力挤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江野他……没事吧?”
“没事,睡一觉就好。”沈舟淡淡道,“我会处理好后续的处分。”
说完,他就要关门。
“沈舟。”
林渡突然叫住了他。
沈舟回过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那天晚上的麦克斯韦妖……”林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在控制分子,还是在……制造混乱?”
沈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看着林渡,许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同学,”他低声说道,“有时候,混乱才是宇宙的常态。而我……只是恰好在这个常态里,找到了一个想要守护的秩序。”
门,关上了。
器材室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看着姐姐苍白的脸,轻声问道:“姐,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
林渡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物理公式——薛定谔方程。
在这个方程里,粒子的状态是不确定的,既是波,也是粒子,直到被观测的那一刻,波函数才会坍缩。
就像沈舟的道歉。
它既是道歉,也是拒绝;既是守护,也是疏离。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量子世界里,她永远无法同时测准他的位置和动量。
因为一旦她靠近,他就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林渡转过身,推开门,走向外面的阳光里。
“走吧,晚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有些答案,或许永远都不需要揭晓。”
风穿过走廊,吹起了她的发丝。
而在那扇门后,沈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薛定谔的猫……”
他低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活着,或者死了。”
“但观测者,已经不再是唯一的了。”
林渡好宝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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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薛定谔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