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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酒幡 第13章 莫辨

作者:鱼儿无心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03 01:40:13 来源:文学城

果然,讲道理没用……

许知非冷笑:“许云洲?雷捕头来得正好,我们东家今日兴致好,到他风月楼听曲,好心助兴,他手里可是宫宴才配得上的曲子,谁曾想竟遭此劫难,回来时一脸的血,我正要想着明日到开封府递状,告他风月楼经营不善,致人受伤的罪名。也不知他风月楼是嫉羡我们生意好,还是另揣着什么私仇?如今是恶人先告状?”

二楼西厢琴声未止,韵律流转,丝毫不受此间所扰,雷捕头客气了些:“许坊主,你别紧张,我等是来问询些情况,没有别的意思,可否请许公子一见?你看他还在抚琴,想来并无大碍?”

“我一介草民,仰赖许云洲才保住了这点子家底,要不紧张很难。再说了,定要有了大碍才有理吗?他头上受伤了,怕是经不起雷捕头一番盘问,风月楼烧了那是他自己防火不慎,与旁人何干?还特意找上我家来,怎不见他找别家?难不成是要赖到我头上?若真是我多想了,还劳雷捕头把那掌柜找来,与许云洲赔个不是,他那性子颇良善,大概还是愿意帮他查查有无贼人蓄意破坏的,但如若不行,那我们还是在开封府当堂对峙,免得在我这小地方又生出些旁枝差错来。”

“这……”雷捕头憋了口气,目光扫过满堂百姓男女,咬了咬牙。

青禾抱着账本,走到许知非身边:“按律,诸营造店铺、邸店者,需设逃火道,备水瓮,违者杖八十,敢问他撷芳阁三楼火道何在?我早前去沽酒,趁着闲暇走过几次,并没看见。”

旁边一酒客举了举酒杯:“大人,市肆走水,主家应导引宾客避散,违而至伤者,以过失论,小的开过几年脚店,你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若逃走的一男一女是宾客,那他风月楼便是未尽疏散之责,若不是宾客,那他们不就是窝藏可疑之人,如今却要诬陷无辜伤者?小人有一说一……拙见啊,这听着就像是那楼里的掌柜诬告反坐,监守自盗啊!”

雷捕头一时哑口,堂间登时议论又起,他终究不耐道:“雷某亦是职责所在,更夫说火起之后,那女子便不见踪迹,似跟一个男子逃了出去,那男子身形样貌颇似许公子,那女子背影与许坊主又有七分相似,故而孙大人令雷某寻到了这里,意在问询,并无扰诸位兴致的意思。”

“今夜新曲开缸,在下一直跟青禾在后院忙活,亥时入库封坛,赵伯和青禾都可作证,但若你说他们都是我的人,说的不算,那我自然百口莫辩。”许知非面色不改,说得像真的一样,目光炯炯,看着雷捕头那双鹰眼,“至于一个女子身形背影像我……”她做出一副懊恼又嫌弃的表情,“许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路人皆知,我这身形确实单薄些,但雷捕头大可去验户籍文书,或问问左邻右舍,这些年是不是见过我……”男人的那点邋遢事,她做出一些难以启齿的表情,看了看邻近的客人,尴尬一笑,又道,“许某究竟是男是女,应当不难辨明。”

雷捕头噎了一下,正要再说,堂间琴声戛然而止,许云洲一袭素影飘然落下,左侧额头上一块伤痕尤其扎眼,站定后还与几个熟客拱了拱手。

“雷捕头带的人剑拔弩张,却说只是例行公务,自然难以服人。”他目光落在那两个差役身上,神态温和如常,“方才冲撞良善者,许某回头是要到孙大人那里说上两句的。”

客堂里传来几声短促的笑,各式交谈不知何时都静了下去,偶尔有些杯盘碰撞和桌椅挪动的声响,两个差役看了看四周,窘迫后退,目光投向雷捕头。

“许公子,此事确乃公务,还请行个方便……”雷捕头神色稍缓,抱了拳。

许云洲挡在许知非面前,眼中含笑:“正因是公务,才需格外谨慎,许坊主方才所说……没错。”他微微倾身,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在下受邀为兵部李员外郎的私宴抚琴,此事是不能声张,你亦是不该知道的,火起时,宴席未散,在下与李员外郎一同从东侧逃生,恰好看见了些情形,你自己斟酌上报,免得招惹祸事。”

雷捕头脸色一青,怔怔看着他:“许公子请讲。”

许云洲直起身来:“更夫看见的翻墙而出的负伤者……不是我,若没记错,应是李员外郎一个贴身护卫,我看见掉落的灯架砸了他的头,至于女子……”他微微一笑,似有些难以启齿,低了低头,“雷捕头不妨问问风月楼的掌柜,昨夜唱曲的有一名扬州乐伎,倒是跟许坊主差不多高,误闯了宴席,还是我指的路。”

雷捕头脸色变幻,目光转向许知非,抱拳道:“既如此,是雷某唐突了,许坊主,得罪。”

就这样就想走了?许知非眼色又利了三分:“你得罪的不是我,是许云洲,在坐都知道,他是汴京有名的雅士,如今伤成这样,诸位也都看到了。还请雷捕头转告,让他风月楼东家带着药资赔礼登门致歉,并立字据整改自身,否则小民便不得不持验伤格目与房中律典抄本,到开封府去击鼓鸣冤了。”

许云洲抬手扶额,眉心一锁,做出一副极痛而眩晕的姿态,一下扶住了身旁一张木桌:“无妨,雷捕头公务要紧,在下小伤,多休息些时日便好,只是花火节的宫宴,怕是要与陛下告罪了。”

雷捕头呼吸都着急起来,连忙扶住他,身后两个差吏手忙脚乱,争抢着找来的椅子,三个人伺候他坐下,方才松了口气。

许云洲看起来像要昏过去,雷捕头又对许知非抱了抱拳:“风月楼一事,本捕定会查问,劳许坊主照看许公子,莫再生了差错。”

许知非看了许云洲一眼,也像个男人一样抱拳:“雷捕头有心便好,伤情简述和用药单子我明日让青禾一并送过去。”

雷捕头一挥手,带走了两个尖嘴猴腮的差役,堂内酒客一片欢呼,紧随而来的是议论声。

“原来许公子也在啊。”

“我刚才听到一点儿,说是兵部的李员外郎私宴。”

“哦!怪不得雷捕头走得痛快。”

许知非扶许云洲起来,耳边满是这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云洲额角伤口血色狰狞,脸上一副“人前模样”,一臂挂在她肩上,脚步拖沓,像要站不稳似的,却仍对跟他打招呼的人彬彬有礼,目光投向他处,嘴里低声道:“许坊主何时懂的宋律?”

“宋人自然懂宋律。”

她总不能说是原身自带的记忆,而她懂律法是因为想要报仇,满脑袋里横七竖八全都是不能说的。

许云洲低头看她,张了张嘴,像是欲言又止,最终点头:“若是人人都懂,那这世道想是能太平不少。”

“他方才冲撞我的客人,我势必要与他争辩几句,哪有这般横行霸道的官差?与土匪何异?”

青禾拍了拍手里的账簿:“说的对,客人才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官?除了要这要那,拿咱们的生计争他们的道理,还能做什么?”

“青公子说得好,许某亦是这样想的。”许云洲松开许知非,站直了身子,对着青禾就是一拜,恭敬得夸张。

青禾一脸嫌弃道:“我姓沈,什么青公子,会不会说话?”

许知非低笑,回头看了看林修,人倒是还站在原处,可她当时怀疑过,他可能是睁眼睡觉,那种明明在眼前,但好像就是不在一个世界里的神情,她总觉得有些诡异。

“诶,听说那风月楼的乐伎前两日结伴去典当金银首饰,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我亲眼瞧见了,就是马行街那边的抵当所,‘解’字幌子最红最高那家。”

“你别说,他们家酒水都少了,时常买不到,我估摸着客也不比早前多啊。”

“我东家是做绢帛生意的,这两个月常说他们家结账拖延,看来是真不行了,这火啊,搞不好就是得罪了什么人哦!”

客堂里又恢复了热闹,说什么的都有,几个伙计又忙起来,赵伯从厨房又端出一碟菜。

许知非慢走细听,往厨房去,许云洲跟在她身后,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她稍稍侧目,他便瞬间躲开,看向别处。

后厨一个伙计在炒菜,许知非上前看了看:“这菜炒得好香。”

那伙计把菜装盘,抬头本是笑着,却在看见许云洲的一瞬脸僵住,低头道:“坊主满意就好,小的这就去送菜。”

许知非回头看了看,不就是一副人面兽心的模样嘛,有这么吓人?

炉头还温着,菜香还没散,她拿起锅铲碰了碰铁锅边缘,发现干净得不像炒了一天的锅。

她放下铁铲,转身靠在灶台边,伸长脖子看了看许云洲身后,确认那伙计出去之后没人再进来,问道:“兵部李员外郎,真的还是瞎编的?”

许云洲趁势往前,双手撑开在她两侧,将她困于身前:“真的,但他不在风月楼,在城西别院。”他看着她的眼睛,笑里满是狡黠,带着些讨赏的傲气,“不过雷大郎不敢到兵部去核对,他连说出去都不敢。”

许知非脖子往后缩,左右看了他这姿势:“一会儿有人进来,你就是那断袖的人了。”

“坊主若不弃……区区一个断袖的名声……我消受得起。”他神色一转,眼中狡黠尽散,化作一片烟雨像要将她吞下,那话说到最后竟成了气音。

许知非一下愣住,眨了眨眼,怎么像是她欺负了他似的,这是快哭了?不就说说嘛,听说艺术家通常都有点心病,那这算是敏感型还是焦虑型?

可这姿态怎么看都是他强人所难了些吧……她侧开脸,挪了挪位置,防着他再靠近,留出一个自己能脱逃的空间:“你消受得起就去消受吧,我消受不起。”她身子又往后仰了一点,意在保持距离,“……起开。”

许云洲慢慢起身,双手指尖一点点从灶台边上滑下去,像关节松落了一样垂在两侧袖子里,站直之后仍看着她:“坊主早些休息,这几日,多留心生面孔。”

“我会的,许先生弹琴的手艺别忘了兑现,说好以你琴艺入股,白纸黑字可是写明的,告到开封府也是我在理。”

许云洲笑道:“坊主放心,白纸黑字,许某亲手画的押,就算放到御前,也都是坊主的理。”

……

两天后,三月廿六,风月楼的岑掌柜当真来了,还带着大礼,两个小厮抬着,清早登门。

“许坊主,你与许公子交好,还请说说好话,让他帮帮小店,开封府查验过了,有一具女尸,但仵作说,她是遭人毒死的,不是烧死的,我怀疑,是有人在小店行灭口之事啊!”

他圆脸微须,身着栗色绸衫,拇指带着个成色一般的翡翠扳指,眼下明显泛青。

他把一个布包推到许知非面前:“这是许公子的药资和压惊钱,一百两足色官银。”

许知非刚睡醒,青禾和赵伯连同那些伙计刚睡下,唯她一个迷迷糊糊坐在客堂里,靛青的男装布料清简,低眸似冷落状。

她实则脑中迷蒙未消,粗略判断这人是来找帮手的,看样子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若那池子里的水是他找人下的毒,那他不必来自找麻烦。

她点头:“嗯,你说得有理,那女尸有何特征?认识吗?最近有没有得罪了谁?”

岑掌柜摇头:“在下不知啊,根本不认识她,但火场唯有她一人尸骨,虽是万幸,但难道不怪吗?”

只她一人?许知非眼睛亮起来。

当时的情况,怎么可能只死一个人,就算许云洲安排了人手,这也未免有些过于不实际。

岑掌柜双手交握,蹙眉低头:“这要是官府查下来,抓不到凶手,那便就是我一人的罪责,到时候,一层层刑罚赔款,别说重起家业,我一家老小怕是衣食难保啊。”

他像忽然想起什么,重重跪下:“许坊主,听闻你会验尸,是帮开封府断了钱员外那桩案子的,在下求你拉一把,日后风月楼若能再起,我家老小必感念你一份恩德啊!”

他说着就要磕头,许知非连忙拉他:“别别别别……你先起来。”

许知非扶他坐回去,低声询问:“可能辨出女尸身份样貌?”

岑掌柜摇头叹气:“就是不能,辨不出,都烧焦了……”

许云洲在房中换药,前后窗户都开着,右臂刀口已结痂,他粗略上了药,几个察子从后院一侧翻窗而入。

“公子,卑职无能,没能救下那老妇。”

“细说。”他用布条把手臂缠紧,用力一拉,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咬紧了后槽牙,左手手指勾着布条,利落打了个结。

另一名察子道:“那老妇入了三层东南一处暖阁,听声音是与谁对饮交谈,但具体是什么内容,属下在门外丝毫听不清楚,而不过半柱香,里面就炸出一团火来。”

又一察子接话道:“是啊公子,有两个弟兄都烧伤了。”

许云洲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晌:“还有呢?”

几个察子抬头看他,都有些慌,其中一人又道:“还……还有,三楼宾客开门出来后一瞬,那老妇所处的暖阁才爆出火来,那些人像是知道有事发生,出来之后在廊道上张望,爆炸后,才慌忙逃向楼梯,火势是在他们都逃出去之后,才蔓延到二楼,最后,人都逃出去了,整座撷芳阁才最终烧塌,像是有人布局操控。”

“看见什么人了吗?”

“没……没有……”

几个察子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许云洲站起来,理顺外袍修摆:“火场情况如何?”

“只有一具女尸,应是那个老妇无疑。”

许云洲指尖轻叩腰带上的翠玉:“循着昨夜风向,看看其他线索,把官面文章送来,只要盖过印、录过册的。”

几个察子领命而去,许云洲拿起一块软布,站在案前擦拭琴上灰渍,客堂里,岑掌柜还在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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