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鬼啊!”
“妖——妖怪!”
裁缝铺的老板吓得裤子湿了大片,倒在地上。第三个帮凶早就逃了。
阿琼收起粗枝,将那具尸体扔到老板身上,鲜血溅了他一身。她的手变回了原样,掌心赤红一片。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
她当年就可以做到么?她原可以护住她的将军,却让她死在了自己面前?
“阿琼!你在干什么?”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转身看见了贾徕先。
贾徕先跑过来,捧起她的脸,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受伤,似已把她偷食丹药的事抛诸脑后。
阿琼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血,黏黏的,一股腥味儿,还是热的。
这时,裁缝铺老板反应过来,推开尸体,抽出小刀朝他们冲来。
贾徕先望了眼阿琼身后,揽她入怀,转了个身,让恶贼扑了个空,随即拔剑,往后一挥,挑掉了那丑人的小刀,再往上抵,刀锋横在丑人的喉前,但凡恶贼动一下,便会立即鲜血喷涌。
阿琼的脸贴在贾徕先胸口,听见他心口扑扑的声响,抬眸看着他护佑自己的样子,将手绕到了他背上,抱紧了这男人。
二人将老板绑起来,送交当地县衙。不过县令没见到油水,不情不愿地判恶贼关上几天。
“你们说他绑了这姑娘,可他不停地说这姑娘还杀了人……”
“此恶贼被我击倒时,头磕在大石上,因此一直说着胡话,指不定是他杀过人,还请县令您再去查查。”
回家路上,贾徕先一直牵着阿琼。他频频回头,阿琼仍一言不发,嘟哝道:“怎么你还生起气了?”
阿琼顿住,握紧他左手。
“怎么?”
“你之前去哪儿了?”
贾徕先把行囊的带子往肩上再拉了拉,道:“回了一趟家乡。”
“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
“你不是嚷着要回山上去住吗?”
“如果我真的要回去呢,你会跟我走么?”
“嗯!”
他后来还在说什么,阿琼已经听不见了。她往前一步,再次将他抱住。
贾徕先一下惊慌,但还是由着她在街上撒娇。他向来觉得她少不更事,昨夜遇到贼人,被绑过又杀了人,肯定很乱。她虽是个树妖,或许活了数百年、上千年,可在他眼中,看她始终是个不懂事的妹妹。
他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背轻抚,像撸一只受惊吓的小猫。
阿琼抬起脸,看向他的眼神尤其无辜可怜。
贾徕先语调温柔。“好啦,回家吧,你该累了,回家歇息吧。”
“你回去,还要守在你的药炉里不出来吗?”
“你把我的丹药吃了,我肯定要再炼啊!”
阿琼置气,哼了他一声,独自跑开。
街上人多,让她去静一静吧。贾徕先并未追过去,他往远处的旗山望去,想着今日还要做的事,眼神发狠。
阿琼跑啊跑,不知不觉来到二方亭,而离这不远处,已有衙役在守,支起围帐,清理地上的尸体与血迹。阿琼心神恍惚,几欲昏倒,一侧身,被蓝婆搀了起来。
一见到老人家,阿琼心中的委屈与无助全都吐了出来。她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了,就是难过,无比难过。若蓝婆不懂她,自己已不知能依靠谁。
“我都看见了。”
阿琼惊得睁圆大眼。
“我远远地就看见了,全都看见了。他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何须难受?”
“我只是想起……”想起百年前的将军。这不能说出口。蓝婆身份神秘,未必能理解她是树妖的真相,许会被她吓着。
“想了百年前,死在月老庙的那伙人?”
“您……您如何知晓?”
“我和你,一样,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你必须信我,切莫再回到那道长身边了!”
“贾徕先?蓝婆,您究竟知道什么?”
“我今晨起来,就是因为我族发现了贾徕先的踪迹,他又要开始无尽的屠戮了,我这次下山,便是要去阻止他!”
“蓝婆,您等等,您先告诉我,他到底做了什么?”
这回,蓝婆和盘托出所有真相。
杀人不止,山上的飞禽走兽全都被他抓走,无论是否成灵,都被贾徕先的邪术用以炼制长生丹……每字每句,如一把刀割在她身上。她早该猜到的,他的师兄弟,山上的生灵,冲天的血气,甚至他最敬重的师父……说不定都是死在他手下的。
“蓝婆,我会救你们的,让我回去和他说,好不好?我一定找他要个说法!”
“你不能回去!你难道不明白么?你也可以,被他用去炼制什么长生丹!”
“不会的,我与他相识多年,他不会这般对我的……要是他想下手,他早就……”阿琼眼前闪过许多回忆,贾徕先那双丹凤眼,望向她的时候,曾带过杀意。
难怪他说她根本不会懂,那三颗长生丹如何耗费了他无数心血……
可他若想过要杀她,怎会回来救她?
“蓝婆,让我回去吧,我可以劝服他!”
“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孩子,他现在就是个嗜血的狂魔,你还要回到他身边……”蓝婆忽然顿住,显然有些哽咽,再又说:“你不用回去,他来了……”
阿琼眉心发紧。
“我现在就带你去看,那道士又犯了怎么的杀戒!我要让你看看,他是一个怎样的恶魔!”蓝婆猛地一拽,将阿琼拉上了山。
没走多久,蓝婆将阿琼按下,两人蹲在茂密的矮灌木后。阿琼定睛看,在最远处望见了贾徕先。他不是来寻她回家的,而是赶回到旗山里残杀。
贾徕先手中拽了一只白兔的长耳,兔毛白如雪,被他拿来擦净剑上的血。他面露凶残,嘴角却上扬,比起今晨那三个恶贼,有过之而无不及。手中的生命对他而言不是生命,不过是炼丹的原料。他一步步往下走,边走边看,心想再抓多几只。
“呵!藏吧,藏多深,我都能找出来!”恶言恶语,猖狂至极,不是他在自言自语,就是大声说给这山中的生灵听的。
蓝婆气得浑身发颤,想现在就冲出去把贾徕先杀了,可她不能暴露她们的行踪。她盯着阿琼发白的脸,细声道:“你现在知晓了吧,你绝不能回去!他怎么对这山里的生命,日后便会如何对你!”
阿琼仍未死心。“我会保护自己的!蓝婆!您信我,我会去阻止他的!”
“即便是让你杀了他,你也要阻止他吗?”蓝婆捏紧她的手,双眼忍泪,咬牙切齿。
阿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不是她吞下贾徕先的丹药,或许他不会再大开杀戒……旗山上死去的生命,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都与她有关了。
自己真能劝阻他吗?
父母双亡的事,是否从那时起就已经成了贾徕先的心疾,以致于生出对长生不死的偏执?
贾徕先看着自己这个树精时,心中会如何想呢?对她这山上长出来的精怪,是否也有固执的嫉妒与恨意?
如此以命抵命的邪术,或许才是那晚他师父望向她这棵树时,所说出的话里最深一层的含义吧?
阿琼独自站在门外,还没进去。天已经黑下来了,她好似在街上徘徊了许久,最终不情不愿地回到这个简陋的茅屋。
院内飘出了怪味,令她作呕。
“你怎么才回来?”贾徕先从她身后靠近,把头探出来,望着她苍白的脸,指节刮了下她的鼻尖。“你不是早就跑开了吗?我还以为你回家了——”他绕过阿琼,推开门,在门内看她。
阿琼发现,他手中抓着一只兔子、一只狐狸,皮毛沾的血透着亮,显然才死去不久。
她心中燃起一股怒火,冲了进去,对他大发雷霆,讲出了她所知的全部真相。
“……你的师父,是不是也被你所杀?”
“我没有!”
“你还要瞒我?”
“我没有!我师父,是被同门师叔所杀!我那晚从狱中逃出,就是为我师父报仇!他们连师父都杀,难道不该死吗?”
“那山上的生灵呢?他们该死吗?你为何要犯下此等罪恶滔天的屠戮?你是修道之人,怎会有此恶念?”说罢,她跑进药炉,把他架上的东西全都扒拉下来,扔进药炉的焰火中。
贾徕先上前阻止她,把烧着的书拿出来,再次被阿琼夺走扔进去。
“住手!你够了!你别以为——”
“别以为什么?以为你不会杀我吗?你早就想动手了吧?来,你不是要炼丹么?我吃光了你的长生丹,你拿我去炼吧!”阿琼抓起贾徕先的手,推向自己的脖颈。“来啊,你杀了我,炼了我,够了吧!我把仙丹还给你,你别再回旗山杀生了!如此够了吧?”
贾徕先脸上冒起青筋,怒气冲上来,双眼血红,掐住了阿琼的脖子。“你——你——”可渐渐地,他的怒火突然平息,仿佛心中想起了什么,松开了手,坐在地上,望向药炉中的火光。
若被阿琼知道他杀了蓝婆,她会伤心死的,一定会恨透了他,那他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可是……是那老兔妖自己撞上来的,怎么可以怪他呢?他原本只想杀那一只回去炼的……可蓝婆说,阿琼什么都知道了,而他想冲回去找她时,再被蓝婆拦下,他被逼急了,才下杀手的。
“你千万——不能——害了阿琼——”蓝婆倒在地上,形神渐灭,吐出最后的话。
没等他回过神,阿琼已经消失了。“阿琼——阿琼——”贾徕先慌忙追出去。
她抱起那只兔与那只狐,跑入旗山,将他们埋入土里。“蓝婆!蓝婆!你在哪儿?我对不起你们——”
贾徕先赶到后,蹲下抱紧阿琼,不顾她的挣扎。
“要杀要刮,随你的便!”
贾徕先哭喊道:“我不杀了……不杀了……不会再杀了……你别走,我不炼那邪术了……你别走好不好?你若是走了,真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爹娘不在了,师父走了,长霞嫁人了,我身边只剩你了……”
“你说真的?”
贾徕先跪在她腿边。“我不杀了。我承认自己对长生的执念,为此犯下的杀戮都由我自己来承担,以后每日我都会来山里为亡灵诵经超度的,日日都会来,希望终有一日,能洗清我的罪恶……”他巴巴地看着阿琼,泣道:“我求你别走……别回去,留在我身边吧……”
天亮前,阿琼让贾徕先回去,说自己还要等蓝婆。
贾徕先佯装头痛,倒在她身上,让她扶自己回去。“我们以后再来吧,蓝婆说不定回去修炼了。”
阿琼顿住。“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人?”
“哦,那晚不是送你回家吗?我早就认出来了,只是不想吓着你。放心吧,我们日后再来便是。”
如此,阿琼未走,贾徕先的确没再进山屠戮,只由阿琼陪着,日日过去诵经超度,而二人家中的药炉熄火多时,再未被点燃过。
相安无事的时日,他们一同度过了三年。
“哟吼,小娘子又来了?”阿琼上街买菜,与街上的摊主打招呼。“今日,准备给你的夫君买些什么菜呀?”
夫君?夫君是什么?
摊主被逗乐了。“夫君就是你的情郎,你的郎君,生在你心窝上的人啊?你日日给他买菜做饭,不是为了心里那个男人,还能为了谁?”
“我自己也喜欢吃啊!”阿琼低头选菜。
“啊——哦——”摊主一噎。
贾徕先从后方靠近,提了提身上的道具,他今日去给附近一户黎姓人家府上办法事,回来在路上看见了阿琼,辛劳全扫,径直走过去。“买完了吗?”
“嗯。”阿琼晃了晃手中的菜篮子,道:“够了,回去吧。”
摊主拉住阿琼。“我说你这姑娘,这么大个的好儿郎,又高又俊,还说不是你夫君?我可日日都见你们同进同出,这不是同住一屋呢么?”
贾徕先笑道:“大娘,你误会了。阿琼只是我的妹妹。我们不是夫妻。”言罢,带阿琼离开。
摊主自顾自地说:“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啊,怎么会是手足?”她并未多想,赶紧招呼面前新来的客人。
阿琼则不然。
那三两句,如同一颗种子,埋入了她的心底。
次日晨间,贾徕先穿上道袍,说要为哪户办丧的人家做法事,正准备出门,阿琼从身后双手将他环住。
贾徕先不觉此举异常,笑道:“晚上回家,给你带糖葫芦吃啊。”
阿琼将他推得离自己更近。
“到底怎么啦?”
“我们不算夫妻吗?”
“你莫听那大娘胡说,我们一直都以兄妹相处啊,怎么忽然问起这种话?”
“那要怎样才算夫妻?”
“自然是要拜过天地,行周公礼,才能算是真正的夫妻啊!”
阿琼抱紧贾徕先。“怎么拜天地,如何行周公礼,你全都教我一遍。”
贾徕先皱眉,推开阿琼的手。“你在胡说什么?”
“我们共度这些年,你还不知我的心意吗?”
贾徕先眉心紧蹙,别开脸。“我是道中人,修炼自是要保持童子身,不可以娶妻的。”
阿琼低下头。“原来你不喜欢我……”
“我对你的喜欢,只源自兄妹情谊。我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何况……你是精灵,天地幻化,修炼成此,不是真正的人,怎么可以真的拥有人的七情六欲?”眼见天时已晚,他心急出门办事,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一阵嗔笑。
“你果真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
“我是妖,是精怪,和人天差地别,不配拥有人之所有,你不就是这般想的么?”
“我要出去了,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等?又是让她等……
阿琼端起一盆水,浇灭了灶台的火,走了出去。菜摊的大娘喊了她好几声,阿琼并未回头。她一直往北走,又去二方亭,就如以往那样,时不时地便回到亭子等蓝婆,希望再见她一面。
可蓝婆没再来了。
她是生自己的气了吗?气她回到了贾徕先身边,还与他再共同生活了三年?蓝婆去哪儿了呢?贾徕先说她进山修炼,短期内不会再回来。于是蓝婆一点消息都没留给她就走了吗?
阿琼叹气。
为何要留在旗县?她提出过几次,想和贾徕先一起搬回旗山。可他总有借口拒绝她,一次次扔下一句——再等等,等等吧,等他回来再说。
等什么?
去找他问个清楚便是。
阿琼知道他要去的人家在哪里,回到旗县后,眼看就到那户挂着白灯笼的府邸前,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贾徕先从里面走出来,与府内的人说了片刻,收钱道谢,却并没有回家,而是往南出了旗县。
她没敢跟紧,离得足够远,想知道他要去哪里。贾徕先不止一次回头,应是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只是每次转身都没望见阿琼,便继续往前走了。
阿琼一路跟着,见他走到了邻县的陆府,绕道后门,翻墙进去了。她不敢这样做,从门缝中又看不清里面的动静,于是爬上了院墙边上的一颗大树。
贾徕先不慌不忙地在院中坐等。不久后,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她穿得富贵,没有丫鬟搀扶,手撑着腰,腹部巨大,应是快生了。贾徕先面露欢喜,迎了上去,将她扶过墙角坐下。两人耳鬓厮磨,欢笑畅聊。
他这副样子,阿琼从没见过。
那女子,是贾徕先的长霞。
阿琼苦笑着,没再看了,从树上下来。
日落后,山路阴凉。
贾徕先从长霞家中出来,走回旗县时,发现阿琼坐在泥道边。他惊得跑过去,将她扶起。“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可以在这儿吗?”
贾徕先察觉她有气,避不答话,只顾拉她往回走。
阿琼将他的手甩开。“还说让我陪你,不想自己一个人……结果跑来这边私会有夫之妇 !”
“是不是你跟了我一路?”
“不是要修道么?你和她在做什么?你们二人也是兄妹之情?”
“够了!我和长霞相知相识,她临盆前,修书要见我一面而已,我们并未做什么!”
阿琼苦笑,并不信他。“我都亲眼看见了,你对她,根本就不一样!哦,我懂了,她是人,能给你生儿育女,这样你就不再是一个人了,对吧?”
贾徕先似被猜中了所想,后退几步,仍是不说真话,反复叨念长霞与他毫无男女关系,只是因为发小缘分,想再聚聚。
阿琼转过身,已完全不想听了,走入黑漆的山林。
贾徕先置气,走他的路,并未追过去找她。
数日后,长霞产生了,诞下一名男婴。
当日趁夜沉,阿琼翻入陆府院中,将婴孩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