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元宵,阿琼着一身新红衣,手执吃剩半支的糖葫芦,坐在长木椅上,看新来的戏班子排的皮影戏。
“……情郎莫负我……”绵软细腻的嗓音委婉道来女角对情郎的思念,柔情万千。而后女子与情郎成婚,一时缠缠绵绵,亲昵无比,隔一薄布都令人动容。
阿琼看得入迷,背后忽然被人轻轻地敲打了一下。
身旁的观众侧目,望见一个玉面男子,将一个红衣女童一把抱起。
阿琼还想看,挣扎了下,拗不过贾徕先,便把头倚在他的颈窝,痴痴地看后面的皮影戏演下去,再咬下一颗粘嘴的糖葫芦。
薄布后又换上来好几个角儿,那是阿琼听不见的戏文里,女子的情郎高中后,为当宰相的女婿,将发妻杀害藏尸。
“我一转眼的功夫,你就跑没影儿了。”贾徕先掂了掂背上的孩子。
阿琼吃掉最后一颗糖葫芦,不说话。
“别生气了,我这不是陪你出来逛了吗?”
阿琼本想直呼其名,想起贾徕先的叮嘱,换了个称呼。“阿兄整日都窝在药炉里,就这一晚元宵出来,哪里够?”
“这条街尽头还有好吃的糯丸子和桂花糖,你若还生气,我可就不带你去咯……”贾徕先佯装转身回家。
阿琼双腿扑腾,闹着要去吃。
贾徕先将她放下来,拉紧她的手。“去吃好吃的咯!”
阿琼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开心地往前跑。夜空乍明,滋哔巨鸣,她仰头望见了漫天华彩,焰光如雨,花灯满树,全都映入她深绿的眼眸。
此夜的游乐,不曾想竟是她在人间最后的欢快。
到了第二日,贾徕先变回原来的样子,闷闷不乐,把自己关在药炉里。
阿琼很想帮他,可她试过了,光靠法力是练不出丹药的,而且不是贾徕先想要的丹药。
“你可以告诉我的,你究竟想要什么?”
贾徕先挤出微笑,无奈道:“我就算告诉你,你也不会懂的。”
难道因为她这副样子吗?可她又不真的是一个孩童。贾徕先总说她不懂这个、不懂那个,恼得她睡不着,夜深了又从窗口翻了出去。
她想回到那日大街,去找那个搭皮影戏的戏班子,把后面的戏看完。可戏班子只来元宵前后三日,早就走了。阿琼望着空空的墙角发了呆。她现在要去哪儿呢?回去的话,没人和她说话,可在这条无人的街,她亦是一个人。
阿琼数着自己下山到此地究竟过去多少日,数着数着就忘了。旗县什么都有,时常看得她眼花缭乱。她原来在山上就自己一个,数着日出月升,雪化夏至,简单至纯,偶尔来几个飞禽走兽作伴消遣,再而回归清修,万般皆凭她所想,与别的一切无关,而不是像现在,少了一个贾徕先同她说话,日子就变得无趣了。
她想过回去的。
可他不会跟自己走。
他是人,不是树,终归有人的日子要过。
一想到要和贾徕先分开,她这心口被什么揪住的感觉跟着就出来了。
太怪异了,自己何故会有这种感知?
倏地,一只黄黑的大手落下,抓住阿琼的左臂,手指紧紧地钳住她。
阿琼回头,见到一个苍老的面容,是一位满头白发的阿婆,她手上用力狠猛,而脸上带着慈笑。“您……有什么事吗?”贾徕先教她的——无论她这颗树多大年纪,来了人间,孩童就要对人礼貌,遇到人就该问候并尊称。
“我见你一个女娃娃夜半了走在街上,很容易被人拐跑了,不如阿婆我送你回家?”
“好——好——”阿琼就这般被阿婆牵着,另一边手指了指回家的方向。
她们路过元宵那晚卖糖葫芦的小摊,炉内的火还热着,阿琼馋了,看了又看,但不好让这不相熟的老人家给自己掏钱买糖吃,已想作罢。阿婆却带她折返回来。“店家,一串糖葫芦,要多少钱啊?”
阿琼像阿婆道谢,拿到糖葫芦后立即吃了一颗,鲜甜美味,对老人家露出了笑容。
那婆婆已收了初见时的狠劲儿,轻轻拍了拍阿琼的肩膀,道:“吃吧,很好吃的,我孙女,以前很爱吃这些人间的小玩意……”
阿琼一边吃一边走,不一会儿到家了。
贾徕先根本没察觉她偷跑出来。此刻大门紧闭,老人家若是要去敲门,阿琼就被发现了。
“我家到了,老人家,谢谢您,您要不先回吧。”
“门——你开不了吧?”
阿琼有些为难。那门把儿有些高,她够不着。
“莫怕,你家里人见到你回来,会很高兴的。”说罢,老人敲了敲木门。
敲了许久,贾徕先才出来开门,先是从门缝中瞥了眼外面,看见了阿婆,再才看见门外的阿琼。她手里握着一串新的糖葫芦。他面露不悦,是一种被人打断的埋怨。“阿琼,进来。”
等阿琼进了门,贾徕先敷衍地道了声谢,正要关上,门却被什么卡住了。他往下看,发现一只棕色的鞋抵在门栏上,目光上移,那老人在门缝中投来仇视的目光。
“您还有事吗?”贾徕先察觉到了什么,话调中已露出敌意。
老人的眼神愈加凶恶,锁在贾徕先身上,却不说话。
阿琼见二人僵持不下,道:“老人家,我已经回家了,这是我家。”
“哦,到家了便好。”老人家把脚缩了回去。
那一瞬,贾徕先推门的力气还没收,把门甩了出去,只好对门外的老人道了声歉,说完客气话,才把两边门合上。
贾徕先拉着阿琼往里走,怒道:“你一个孩子,就算是树精,也不好夜里独自跑出去啊。若是被人察觉你的身份怎么办?”
阿琼咬掉一颗糖葫芦,同样气恼。“你不和我说话,又不陪我,我只能自己出去啊!”
“我有要紧事做,怎能日日都陪你玩又陪你说话?我们原本在山上住时都未必能日日如此啊!”
“那你为何喊我跟你下山?”
“我看你独自在那无人的观外,怕你闷的慌,才喊你来人间游历啊!我一片好心,你怎就不懂呢?”
最后一颗糖葫芦被阿琼狠狠咬下,手中的棍签被用力砸在院中。“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说罢,阿琼跑入自己的屋内,把门堵上。
贾徕先没有追来,同样回了他的屋内。
阿琼越想越气。她又爬起来,小心摸进贾徕先的药房。她本想捣乱,可走近内屋的长桌时,闻到了一阵幽幽的清香,颇为诱人,放眼过去,桌上平放着三颗黝黑发亮的圆丹,被精心分装在三个小盒中。
她想了想,一下把这三颗圆丹都吞了。
刚入喉时,一阵清凉直冲,而后是鲜甜,如可口的瓜果。虽后来腹中有些酸麻,但很快又没事了。她绕着正中的药炉转了转,再把架子的书取下来,翻乱了扔在地上。
这会儿吃了丹药还闹了脾气,自认是发泄完了,阿琼准备回自己屋里。还没走到门边,她顿觉天旋地旋,倒在了地上。
天亮时,阿琼醒来,发现正躺在自己屋内。
而贾徕先站在她头顶之上,怒瞪着,已是恼得说不出任何话。
阿琼把手撑在床上,发现自己整副躯壳比以往变大了许多。衣服被撑破,让她不自觉地拉起棉被将自己裹紧。旁边有一盆水,她凑过去看自己什么样子,而倒影里已是一个陌生女子的面容。
不仅如此,除了相貌,阿琼还觉得体内游流着一股热气,时而沉入腹中,时而全身遍走,不过身心皆舒然,充盈有力。
贾徕先脸色极差,依旧闷声盯着她的举动。
不用想,阿琼明白昨晚吞下的圆丹应十分重要。
“是你偷吃了吧?”
“是!”阿琼傲娇抬脸。
“那是我苦练的灵丹,你怎可全都吞下?”
“你再炼出来几颗不就成了。反正日后我回山里去,你照旧闷在你的药炉里吧,炼上三颗、三十颗,三百或三千颗,全部随你的便!”
“哼——”贾徕先目光凶狠,绕到阿琼面前,捏起阿琼的下巴,道:“说得轻巧,这长生丹,要用多少东西来炼,你知道么?”他咽了咽,最后还是把狠话吞下,离开了她那间屋。
他关上门的那一瞬,怒火压腔而出,整张脸逼得透红,握紧的双拳青筋暴起,迟迟未能松开。
他太生气了,气得适才想要杀了阿琼。
那是他费劲心力炼制的丹药,竟被这个小树精一口吞了,居然还助长了她的法力。
阿琼还在昏睡时,他望向那张脸,双手已几乎要掐上了她的脖颈。她不是人,这般也死不了,只能让他泄愤。
而真到要掐下去的那一刹,他迟疑了。珍视的往昔历历在目,阿琼在山上与他作伴的每日,短暂却快乐,都成了他消解愁苦的良药。
他真能舍得对阿琼下杀手么?
本就是他自己把阿琼带下山的,若已不能回到原先的欢快,何不就此放她回去呢?
可他炼的丹啊,长生丹……可怕的念头再在他心中燃起……不行,他要逃得远远的,离她越远越好。
阿琼难以控制体内多出的法力 ,再昏睡了一日,醒来已为前日的气话深感懊恼,去找贾徕先,却发现他不在家里。
她慌了,跑入大街寻他,走到双腿发麻,街上每个角落她都去瞧了个遍,他的半个影子都寻不得。
贾徕先居然抛下她独自一个,自己跑了?
此时,她觉得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她期待地回头,以为是贾徕先终于舍得露面见她,却发现那是前晚送她回家的老人。
不过她现已是一个成年女子的模样,不再是那晚她见到的女娃了。这老人家会否认得出她?若认出了,可会吓得昏过去?
“你看你这身,衣衫都破了,可是遭人欺负?”
老人家的眼神担忧,面容慈爱,轻抚阿琼的脸颊,掌心柔软温暖。
阿琼顿觉委屈极了,可她不会哭,只得上前抱紧了老人。
“来,我带你去换身衣裳,别再穿着这破布了。”
在一家裁缝铺中,阿琼换上了成年女子的衣物,不太合身,却足矣。她在立地的铜镜中真切地望见了自己现下的身形与相貌。本来,阿琼对自己化成人的想法不多,如今看见自己的样子,头、手、脚,长长的身子,两条腿直立行走,一点树的样子真不再有了——根本不会有人知晓,她是个活了三百年的树精。
“好了吗?出来我瞧瞧——”老人家把阿琼喊出来,双眼发亮。“好看!就这套吧。老板,多少钱?”
裁缝铺店主却呆傻地看着阿琼,忘了回话。
老人家见他不怀好意,扔下钱,揽着阿琼离开。
回家路上,阿婆时不时地侧过脸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只觉得你与我孙女,长得很像。”
“改日若得空,您带我去见见您的孙女?”
阿婆的面色骤变,十分哀伤。“她走了,不久前就走了。”
“老人家,对不住!”
“无妨,我们今日相遇,就是缘分。”
“我该如何称呼您呢?”
“叫我蓝婆吧,我住在旗山上。你日后若想来找我,就在辰时到旗县外的二方亭等,我每日到那时便会下山的。”
就快到家了。阿琼担心阿婆快要认出自己,开口让老人家先回去,她自己可以独自走余下的路。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阿琼。我只有这个名。”
“我知道你——”
阿琼有些慌。
“你就是那晚的女娃娃吧?”
“蓝婆,我……”
“你莫怕!我在这世间活了许久,什么事都见了。只是……那日在你家出现的男子……”
“您今日见过他?”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是让你多多提防他。”
阿琼不免有些失落,再转为疑惑。“蓝婆,您和他之前见过?”
“他不是个好人……你难道看不见吗?他身后,跟着数不清的冤魂!”
蓝婆与她再说了许多模模糊糊的话。
夜深寂寂,阿琼睁着眼,白帐上突然浮现许多张脸。在山上的许多事,那些消失的生灵,那白须老翁说过的话,贾徕先被师门责罚,道观一夜之内被血洗屠门……若这都是贾徕先干的,她却一点都没看出来,还跟着他下山,日日住在他身边……这太可怕了……可他为何不对自己动手?即便是她那三颗吃了等同于要他命的宝贝仙丹……
那日他满眼发红,掐住她的脸——那副样子,一点点浮现在她眼前。
若他真是个嗜杀的恶魔,怎么会还没对她动手?
贾徕先究竟去哪儿了?
咚——咚——
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时辰,谁还在外面敲别家的门?贾徕先教过她,人间存在固有的作息,寻常的事若在非常的时刻出现,必定不能相信。
敲门声又来了一阵,戛然而止。
正当阿琼觉得不会再有人敲门时,院中却多出好几个声音,像在寻着什么。
阿琼从床上下来,趴在窗下看——院里居然翻进来了三个陌生男人,其中一个竟是那裁缝铺的老板!
他们一个猛转身,瞧见了屋内躲避的阿琼。
“小娘子,我可看见你啦!”他摸着油黑的下颚,猥琐发笑,一脚踹开阿琼的屋门。
屋里的人此刻已没了影儿。
阿琼从另一边的窗户跳出去,翻过墙,在无人的大街上狂奔。她一时间想不起还能去哪了——既不知贾徕先身在哪处,又不知蓝婆家在山上何处。即便现在她能逃去二方亭,保不准那三个恶汉还会追过来。
回山上?不如直接回去。
那才是她的家,她的根,她的原身,全都在山上。
阿琼立即换了方向,竭力往前跑。
街上真一个人都没有,一点声响都听不见。那三人许是没再追来?阿琼往后看了又看,渐渐停下,确实没见到人,有些放心。天边已渐泛白,阿琼回望这座县,以往走过的每间小铺,每条巷道与小路,元宵灯会,皮影戏,友善的人。
如此人间,她来过了,也许这些就足够了。
可自己心中还是有不甘。
她来的时候明明是两个,回去时只有她自己了。
不想了吧。阿琼干脆地站起,拍净身上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旗县有三处出口,南北各一个,通一条大路,而她回山上的路,离西北的出口最近。
阿琼刚跑出旗县,一只巨大的麻袋从头套落,麻绳绕她捆了三圈勒紧,将她抬起,扔在肩上。
“嘿嘿——小娘子,让我们好一顿找!今儿我们哥仨儿准让你好好尝些苦头!”
那三个美滋滋地往回走着,而阿琼的双手骤然化出数千长枝,将麻袋一下撕破。那些枝条相互结缠,猛地抵住那个抬着她的人的大脸,一根细枝从中伸出,霎时钻入那人的鼻中,不用多久便从他的后颈中一穿而出,扎入土中
阿琼稳稳地跳下来,把身上的麻袋摘下,扔在后方僵住的恶人面前。
长枝缠绕,已然深插土中,成树干状,如腰粗,方才那抬着她的恶汉已整个人被枝条插起,像一串“人”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