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厚士向左看去,只见陈县令和朱县令还是紧紧贴着彼此,发丝凌乱,浑身湿漉漉,从竹林里一拐一拐地走出来。
四人面面相觑,细问后——原来陈朱二人走后,因浓雾不散,很快在竹林中迷路,先是不小心从某处小坡滚落,再是踩空了掉入寒凉的浅溪,爬起来时根本分不清原来的方向,走着走着就到现在这儿了。
陈县令对甄道长上下打量,问道:“那狐狸呢?”
“跑了?”朱县令一下慌得声儿都变了。“方才不是已经死了吗?”
甄厚士晃了晃自己的葫芦,道:“回程路远,我已经把它暂时收进去了。”
陆奎疑惑。“你们真的看见狐狸死在这道长手中?”
陈县令微感不悦。“哼!你若是能早些到场的话,还能亲眼看看当时情形有多凶险,我和朱县令差点没气了,七八个衙役还生死未卜。你倒好,什么都没做,还疑心起我们来,想把功劳分走,总不能随便泼脏水吧?”
陆奎嗔了声,别过头去。
甄厚士见状,道:“大家都是为了帮助百姓,别吵别吵。眼看天快亮了,我们一同走吧。我还得赶紧回去诵经化解这妖怪的戾气呢……”
“既然天快亮了,路也好找,你们三位先回衙门吧。”陆奎经过道长和两位县令,斜眼瞪了瞪他们,道:“既然有人说我不做事,那我不如趁这功夫,把你们的属下找出来吧。”
陈县令不屑地哼了声,跟甄厚士离开竹林。
陆奎没走多远,就在另一边的竹林里发现几个半坐的衙役,他们中有一两个的身上带了些伤,因夜里受了寒,现已奄奄一息,有一个体弱得很,加之惊吓过度,早已没了气。
“你们为何如此狼狈?你们县官和道长可是一点事都没有——”陆奎这么说,一是好奇,二是为挑拨离间。
两个衙役说了昨夜的情形,他们几个奉命跟着甄厚士过来,随即就被一阵黑烟困住,眼前全黑,身上还被什么抓出了伤,很快便昏了过去,并不记得见过道长做了什么。
“我——还见到了狐狸!”其中一个衙役惊呼。
“甄道长把它抓住了?”
“不……是黑烟散了以后,我倒在地上,睁……睁开眼,就见到有只狐狸在闻我……”那衙役稍一激动,拉扯伤口,发出痛苦的嗷叫。
陆奎心想,偌大的竹林,有一只狐狸,说不定就有一窝狐狸。即便找不到狐妖,把狐狸一窝都捉了交差,总不算空手而归。昨夜过后,无论两个县还会不会再有新的干尸,或许都不会与狐妖有关联了。眼下他必须回县衙,把那道士没捉到狐妖的事先传出去,不能让那两位县令抢了先。“快,我先把你背回衙门吧。”
可等陆奎回到,已经晚了。
他背着衙役辛辛苦苦回到县衙大门处,发现旁边的告示栏上倒挂着一具狐狸的尸体——尾巴粗厚,被一支箭钉在木上,毛色红得像血,长嘴旁有处黑斑,已□□透的血渍遮盖。那狐狸死不瞑目,黝黑澄澈的圆珠子似乎还在瞪着对它指指点点的人。
“死了好,这狐狸死了好啊。”“原来是野兽杀人!”“不是传有狐妖吗?怎么是只小狐狸?”“狐妖死了,不是狐狸是什么?”……
那人堆里,唯一没说话的是甄厚士。
回来路上,陈县令捡了逃跑衙役掉落的弓箭,在竹林里射中了一只狐狸。他们三个走进了看,那两人没认出来,只有甄厚士发现那是他昨晚放走的狐狸,心中很不是滋味。他摇摇头,转身看见了垂头丧气的陆奎,他还真把衙役找到了,虽然只是背回了一个人。
“甄道长!”那衙役喊着:“那狐狸没捉到,没捉到!”
甄厚士看他身上的伤,扔下一包药。“三碗水,煎着喝,早晚饭后各一次,睡一觉,伤会好得更快。”
“竹林里的狐狸……”
甄厚士拍了拍那人的手,将他推开。“狐狸已经死了,在你们县衙门口挂着呢。”说完正要走。
陆奎侧过脸。“你根本没捉到狐妖吧。”
甄厚士笑了笑,继续向前。
他买了匹马,坐上去,打开小九给他的眼袋子,再掂了掂,发现里面有些别的异物,还有一张纸。他打开来看,凝眉思忖片刻,策马扬鞭而去,离开了平县。
而陆奎仍未死死心。他不寄望那两位县令会随他推翻狐狸害人的论调,而是径直去找了仵作,让他把全部干尸的验单借他抄走一份。客栈死去的醉汉姓甚名谁,身份未知,若能查出与其他干尸的差别,说不定还能破了现下对他不利的局面。
“我知你不愿说出你爹的旧事。而我可以不把祸引到你家这儿,只言明干尸案从更早的时候便开始了。你肯将那时的验单借予我,他日我必涌泉相报。”陆奎好话说尽,再加威胁,又辅以银钱赠予,劝仵作帮他一次。
仵作抠了抠袖口的破洞,把衣服往下扯了扯,没多久便答应下来。“只是……你找来这些干尸案加在一起,未必能证实就不是狐妖所为吧?”
陆奎直言:“不是狐妖,可以是鸡妖、猪妖,再不然,山怪、水怪……都说人说了算!”他将验单对折收好,细心藏在里衣内,以免被衙门的人发现。
月爬墙垣,夜来得极快。
陆奎回到客栈,门外官兵已经离去,可里面依旧坐满了人,似乎都在等他回来。他们的目光中没有对妖怪的惊惧,满是对捉妖过程的好奇。
陆奎左看右看,四娘和那无礼的杂役不在。捉妖的案子不算在他头上,陆奎没什么说书的兴致,心中还急着看验单,便上楼了。行至客栈二层,廊下的灯笼还未点燃,最里某处突然传来瓶器落地的声音。陆奎在漆黑中摸着路,循声而去,越靠近,脸越红,心越跳,听不下去,赶回三层自己的住间。
二层某间房里,男女欢声不断,娇柔亲呢,但没一阵儿,都消停了。
月光摸入廊下。四娘从房里出来,在身后合上了门,正了正衣襟,手指抹掉嘴边的血,看了下,再伸进口中舔舐,咽了咽。
小九从暗处走向月光中,整张脸又怨又愁,像街上滚落的烂橘。房里的男子是被他蒙住双眼,从镇上用马车载回来的,明早之前还要送回去。
四娘经过,看也不看小九。他憋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垂下了头。
房中,那面首仍在昏睡,身上有几处敷衍的咬痕,遮盖真正的伤口。等这人醒来,失血加药性未褪,他只会记得自己接了个下手狠辣的客人。
小九呆了一阵。
今后,他与四娘又要回到这种日子了。
五年来,为了四娘,小九一直都这样做,不问缘由。就算忽然要弄出那些干尸,小九亦是按吩咐找恶人下手,再把干尸一次次地背出去,扔在不同地方。他不懂四娘想做什么,更不想她这般辛苦。如她想要的话,小九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血、甚至把整条命都送出去。
可四娘总是将他推开,一会儿热,很快便冷了。
人捡了狗,养起来,总会舍不得狗吧?他不懂四娘对自己是什么心意。
小九恍了神,发现那口粮的衣带子系错了,还要解开重开。这男子似乎快醒了,喃喃又叨叨。小九为发泄不满,朝那人脸上打了一掌,让他再昏过去。
四娘回到自己的屋里,觉得昨夜耗损的补回来了一点,总算能定神。
阿琼忽然说话。“楼上的捕快,我准备动手了。”
“嗯。”四娘从柜中翻出木盒,锁已坏,边缘被磨平。她将里面干黑的血布取出,握入拳中。“姓周的还要找多久?”
“再等……”
“还要等多久?”四娘声音嘶哑,像一只积怒的狼。
“你什么意思?”
“为存续你的法力,我杀了多少人……究竟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阿琼半晌才肯说实话。“我先前不敢与你说——”
“那骗子……是不是死了?”
“我散出无数飞絮,就快被带到边境了。可那姓周的,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四娘将掌心的血布攥得更紧。“我给你人血,你帮我再找一次。”
薄云蔽月,漆黑一团。客栈里外都没了人影。小九把面首背下楼,扔进事先停在暗巷中的马车,即将启程。
天上忽地响起沉沉的闷雷,拖得极长。小九仰头,天黑了亮,亮了再黑,邪得很,似有大事发生。
倏地,街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过,混在雷声中。不过小九还是听见了。他跑出大街,捕捉到了那人的背影。
是陆奎。
坏了。
小九顾不得车里昏睡的男子,冲回客栈三层,推开陆奎的门。他在桌面放了房钱,屋内的包袱不见了。桌下有两张纸,小九捡起来看,一张是信,字迹潦草,小九看不明白;另一张是几十年前的验尸单。
“干尸?”
他将纸收好,冲下楼找四娘。
小九敲了好几下,里面没有回应。他心中着急,只好将门撞开。
四娘不在里面。
他心中涌过无数想法,最坏的,最伤他的,全都跑出来了。他不安至极,更替四娘担心。可他不知道陆奎去哪儿了,也不知道四娘去哪儿了。现在想来,他对四娘的痴爱,自以为的服从与支持,没有一点用处。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人。若四娘遇险了,他或许连影儿都抓不着,只能如此般无助地顿在原地。
又或者,他先找到陆奎。
四娘说过得,陆奎要留着命。
小九再翻开那张信纸,想看到底写了什么。若有地名,他可以再去把陆奎抓回来,献给四娘。
“……煞……死……信……速回……贾……”
陆奎骑马在乡道上疾驰,横枝打在他的脸上,风刮过伤口,阵阵刺痛。他收到贾道长的信,仓促收拾了下就走了,想不起自己有没有遗漏重要的物件。等劫数过了,那客栈一时半会还在,他指望着靠干尸案翻身,觉着日后或许还要再回平县寻那仵作。
身后的杂音怪异,越来越响,搅乱了他的思绪。陆奎跑了一阵,实在难顶,抽收了缰绳,等马慢下来后,回头去看。
他一转头,眼前一片黑。
在他身后,有个东西坐在马上,紧贴着他。
那东西,没有脸,却像一颗头,裂开个大口,无数根黑枝从中不断钻出来,不断钻出来,并渗着发腥的黑血。那些树枝向天、向地逐渐延伸开,相互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黑障,重重地压向他,像渔网般将陆奎整个人裹住,从马上飞走了。
陆奎一路晕死,醒来时,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好似被啃噬过。他忍住剧痛,从地上坐起,发觉自己在一颗枯树前。不知怎的,他觉得周遭似曾相识,可记忆中,自己根本不会来这种荒郊野外。他打小就惧怕走在野外,无论怎么被其他孩子引诱、欺负、辱骂,他都不会跟过去冒险。然再怎么躲避,他还是出现在了这种荒凉可怖的地方。冥冥之中,有些事原来早已注定。
空旷天际,夜沉沉的,突然跳出一片巨大的光闪,照亮了枯树顶上一整片天。
那树将死未死,绿叶、黄叶,树上、地上,一片都没有,结实粗大的树根却狠狠地咬着这片土地,深深扎入地下,拱起的土堆之上是些残香断烛,应是被人祭拜过,但渐渐断了香火,被人遗忘了。那些红烛滴在树根上、泥土上,就像人血。
陆奎忍着身上的伤,爬近了探看。树干上有一大片残黑。那不是红烛融化后滴淌的痕迹,而是人血,是人血涌洒喷溅,再干透,像被这棵树咽下一般。
“还记得我吗?”
那声音耳熟极了。陆奎的心跳上了嗓子眼儿,缓缓抬头,见到了梦里那个女人。可他不在梦里,是噩梦跑出来了,那个眼角带痣的女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不对,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那个女人,一会儿是四娘的模样。
“你……你是……”
阿琼一步一步地靠近,盯着面前的猎物。“我是……我是什么?你说!”她伸出的手化作黑枝,似千百条蛇,紧紧箍住陆奎的脖子。
“你不是……死……了……”陆奎的脸涨红,完全说不出话。阿琼抬起另一边手,五根手指幻化成枯黑分叉的枝干,绞缠绕捆,一下捅入陆奎的口中。
接下来,回到故事的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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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现形(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