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县十里外竹林里,火光涌动。
县衙的人聚在一处,让甄道长提前做法。
两位县令早知法事要折腾好一阵,特意差人备好了椅子。朱县令根本不信那黄袍羊须汉的鬼话,只见那人被七八个衙役围在正中,摆弄一张长桌,元宝蜡烛焰火上扬,手指粗的长香三根成组插了几排,贡品白米,黄符红墨,木剑一抽,向北边挥了挥,又向南边挥了挥,更似在跳舞,而不是做法。
黄符与纸钱燃起融融火光,将雾烧开,越燃越旺,烤得衙役往后退了又退,差些坐在了朱县令腿上。
朱县令不耐烦地从椅子上跳起,似一只抓狂的飞蚤,恼了亦无人看见,叫了也没人听。
隔壁的陈县令反而显得稳重,闭目凝神,歪坐斜腿,等别人替他办事。法事有用无用,他都无所谓,这些不过是做给百姓看的,等民心安定以后,即便再有干尸,藏起来不说便是,人再死当别的案子办。总之,他任期内,绝不能由这干尸案闹大,必须办得干净利落,还得个漂亮结果。
再说了,人都可以把死的说活,区区一只狐狸,咬人喝血有甚稀奇的?妖不妖的,只是个传扬功名的噱头。今晚就是抓不住狐妖,这大竹林里抓一只狐狸交差一点也不难。
陈县令挑眉抬起一边眼皮,眼珠子定在人圈里的黄袍道长,他不跳不舞了,或在念咒诵经。
霎时,竹林深处爆出一声轰鸣。
炸药?朱县令猛地再跳起。他家小舅子受人哄骗接营了一家藏在无人处的私炮坊,正愁怕被人查出来,眼下一听见爆炸的巨响,吓得脸都涨红了。
“出来了!”甄厚士大喊一声,举着木剑就冲进了竹林深处。
“你们跟去看看。”陈县令指着几个衙役,往道长冲出去的方向指了指。
不一会儿,那些衙役在远处发出了惨叫,像闯入了一场恶斗。还在竹林这头杵着的人慌了神,却也没人敢追过去。两位县令下令在场的衙役全都围在他们前面,随时准备有歹人冲过来。刹那间,周遭的竹林如活了一般,四面八方传来了怪声,窸窸窣窣,似细枝窜动,相互击打,又像有人极快地说话,听又听不懂,声音又细又尖,邪门至极。
几个衙役陆续逃了。
眼见人墙越来越薄,朱县令急得上串下跳,陈县令也掏出护身的匕首,顾前顾后,却根本看不见其他人。
“妖怪!妖怪!”又一个衙役受不了那些环顾的说话声,疯了似的乱叫,摔了一跤,爬着跑掉了。
突然一阵怪风卷入,火灭了,浓雾遮天蔽月,只剩两个县令在漆黑中背对背站着。倒不是因他们胆大,不过是听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衙役忽然没了喊声,像被一下杀了或吃了,还不如别跑,守在那些香烛纸钱旁,看能否当些异界的买命钱。
怪得很,他们不动,周遭转瞬又恢复了寂静。可夜雾渐浓,挤入他们二人中,如脖上围过来无数只鬼手,慢慢开始夺走他们的气息。
“怎——怎么——我——”陈县令喘着转身,只见朱县令捂住自己发青筋的脖子,口吐白沫,眼珠子快要翻过去了。
倏地,一道火光划过他们眼前,刺破了鬼魅般的怪雾。
两个县令终于喘上了气,向后倒在泥上,看清了面前的甄道长。他毫发无损,脸上、道袍上虽有几道飞溅的血渍,但显然不是他自己的伤,而此刻他手里,一边是木剑,一边是一只肥大的狐狸,通体毛色棕红,长嘴旁有处黑斑,尾巴有成年人腿般圆粗。
“就……是……这是……狐妖?”朱县令惊魂未定,盯着那只狐狸。
狐狸忽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又没了动静。甄厚士把狐狸抬起来看,确认已经没了气息,转身放在身后的桌上,火折子点燃香烛,有模有样地像是再做了场法事,对两位县令道:“狐妖已死,往后不会再害人了。”
“确定这就是干尸案的元凶?”陈县令推开朱县令拉扯他官服的手,捂鼻靠近,细声探问。
甄厚士斜眼,道:“嗯?不信我?”
“信——信——”朱县令怯怯地答,仍站在远处。
“呵,”陈县令道:“我们信不信不打紧,得让百姓认定这就是干尸案的元凶。”他原想喊人来搬走这死掉的大狐狸的,可他们的衙役已全部跑光了。那朱县令比他年纪大些,总不能去使唤他。陈县令只好撩起里衣撕下一小块垫在手里,伸去抓狐狸尾巴,却被甄厚士打了手。
“这不能给你们。这是狐妖,死了身上还有妖气,我要带回去处理的。”
”这狐狸是元凶,我们衙门必然得带走啊!”
“我只管捉妖,你们官府的差事,与我何干?”甄厚士挑眉,挡在朱县令前面。“再说了,你们就这样把狐妖带走,它身上妖气未散,还可能再害人——”
陈县令欲再辩驳,被朱县令扯了回去。两人商议一番,答应让甄道长带走狐妖,而后两人手臂抠着手臂,贴得紧紧的,一同穿过浓雾,离开了竹林。
“道长好手段。”小九从某处冒出,靠近后,把满满一袋钱仍在桌上。
蜡烛火光一下灭了,那昏死的狐狸再又抽搐了几下,忽地睁了眼,顿了顿,滚溜着下桌便冲向了竹林深处。狐狸跑啊跑,路过几个躺在地上的衙役,嗅了嗅,见他们微微发出了痛苦呻吟,再吓得跑开。
小九盯着那狐狸的去处。“你以前变戏法,没现在赚得多吧?”
甄厚士拿起钱袋子掂了掂,打开袋口摸出几颗碎银,咬了咬再放回去,拉紧了钱袋的口子,收进衣服里处。“多谢。日后有需要,可到莲山云莱庙寻我。”他说完便走。
“你不怕我们吗?”
甄厚士停了脚步。他想起了与小九家主人的谈话。
当时就是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杂工将他领到某处墙边,让他对着墙上的小孔说话。他甄厚士说不上游遍全国,不过走南闯北许多年,早已见过形形色色的怪人。像这般约他谈事的,只通过一处手指粗的墙孔说话,还是头一回。那小孔里传来一个清柔的女声,同他说完了整个计划,不等他再问细几句,随即没了声。
他回来路上不住地想,墙的那头是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还是相貌丑陋不能入眼之人,抑或是身份不能被人知晓的大人物,不然何故如此隐蔽?
由始至终,他都未见过那女子一面,都是这个小九在与自己搬搬抬抬,脑子灵活,办事利落,够个帮手。要说害怕,甄厚士原本没想太多,直到方才被问了那句。
是啊,他不该怕吗?说不定,人都是那两位杀的,找他打了场掩护。
甄厚士假意笑道:“你家主子本来就买了这场法事,为让她安心,再装作把妖怪捉了出来,送给官府结案,如此你们的生意不会再受命案影响,两个县的百姓也不再害怕了。全是在做好事,不是吗?”
小九不语,眼神冷厉,慢慢靠近甄厚士。
“你做什么?这般看着我……”甄厚士心中发怯,颈背寒毛竖立,总觉着有什么在他身后的竹林里躲着窥探。
“只是想谢谢道长,还望你不要和他人说起我家主人所托之事,包括那两位县官,以及来查案的那位捕快。”
甄厚士强作笑道:“哈,我折腾这大半夜,县衙一分钱都没提过要结给我,只从你们这儿拿了辛苦钱。我要再乱说话,那不就成了个无耻恶人了吗?”
“小九告辞。”
眼看那壮汉小伙侧了侧脸,像身旁有人与他说话,而后疾步跑入竹林。甄厚士顿觉自己后方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有个人正穿过灰白的浓雾,向他跑来。不等他做反应,那人先说话了。
“谁在前面?”
这声音听着像是那陆姓捕快的。甄厚士放下心来,懒懒答道:“不用来了,法事都做完了。”
陆奎气喘吁吁,道:“这么快?捉到了?”
“当然,那两位县官早就回去了。不过……”
“不过什么?”
“今夜可不太平,这林子除了狐妖,还有其他东西。”甄厚士装出心有余悸,道:“我劝你还是先回衙门,看两位老爷回到了没……”
陆奎没动,质问道:“我奉命办案,怎么不等我到了才开始做法?”
甄厚士回呛:“我一介百姓,县令让我开始,我就得开始吧,我有什么法子?”
“你事先不说选好了时辰做法,怎么还能提前开始?”陆奎直言:“你——真的是道士?”
“陆捕快,那你是道士吗?凡事有轻重缓急,时辰选好了,情况有变总可见机行事……何况,狐妖的事已全都解决,不就是你们要的吗?你——”甄厚士眼珠子一转:“哦——该不会做法时你没来,功劳算不在你头上,所以现在找我撒气吧?”
陆奎恼了。除了担心功劳被抢的缘由,他确实质疑甄厚士的身份。那人不像个道长,像个江湖骗子,满口胡言。来之前,他在客栈打听过这个道长,有几个百姓声称家中请过甄厚士帮忙,给钱做法求个心安理得倒也罢,法事却办得奇怪,次次步骤都不同,有时还有些敷衍,不过事情最终都有了结果,就没人追究过甄道长的能力。
“你既然捉了狐妖,告诉我,狐狸何在?”
甄厚士取出包裹中的葫芦,道:“被我收进去了,此妖形神俱灭,但怨念跟着妖气还未消除,待我回观里做法化解。”
“口口声声说捉了狐妖,结果连个妖的影儿都没留下,我如何向百姓交代?”陆奎上前一步,手撑在了剑柄上,吓唬道:“要么你根本没捉到妖,要么根本就没有狐妖,人,全都是你杀的!”
甄厚士无奈发笑。“我帮了你们官府,怎还怀疑起我来?若是我杀的,你告诉我,一个人该如何做出干尸啊?”
“我听说有些邪路怪术靠采食人血就能修炼法力。你就算是人,未必就完全清白无辜。若你今夜不能把狐妖交给我,我就要把你带回衙门治罪!”
“亏你还是个州府派下的捕快,竟如此不分青红……”
竹林深处传来齐整的喊声:“你们俩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