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
有些人似是听见这个字就要吓得面色发青、转身要逃。入秋夜里寒凉,无人知晓现在是几更天,但都直觉脊背颤抖,整座客栈如顿时坠入了冰窟般。
要他们这些小百姓砸破脑壳,也想不出为何这世间有了人,怎还会有吃人的妖?不过若是没有妖,那道士与僧侣似又少了他们该有的用处。万物相生相克,毒是百步之内有解药,那有人烧香的庙便也有了害人的妖。
不过陆奎问他们见没见过妖,这客栈里的人全摇了摇头。
除了那冷得像雪一般的女子。
陆奎不想被扫兴,道:”那桩案子啊,就是妖杀的人。“
“是什么妖?”那好奇的少年问道。
女娃脸颊红扑扑,厉声打断他。“哥哥你该问,怎么杀的人?”
“别急,别急!”陆奎饮了口茶,道:“数百里外有个屏山,山谷里有个香兰庄,一天之内,香兰庄里二十二口人,不论主人全家,抑或奴仆丫鬟,全都被吊在那院里的红廊上,就这么摇啊摇,晃啊晃……”
眼见女娃娃吓得抱住了哥哥,陆奎得意笑道:“隔天,那给他们送菜的老汉上门后,敲了半天,无人应答,他才放胆走了进去,这就发现这满廊的吊尸,像一排排的腊肉滴着油,吊尸身上还往下漏着黑血。那老汉吓得立刻报官。我们赶到以后,把尸体全卸下来,便发现每个人脚踝以上三寸的位置,都有两处细小的血孔,就像被蛇咬了那样!”
“那……是个蛇妖?”
“那山谷里长着一种兰草,开花之后散发奇香,对人无用,但对蛇虫是剧毒,因而那座山谷里根本没有蛇!”
“那会是什么东西咬的呢?”
“我们原本以为,那是行凶者布下的迷阵——那人先下毒再挂尸,伪装成香兰庄的人中了蛇毒发昏,全把自己吊死,而因行凶者不知山谷无蛇,这才露了破绽。加之庄主乐善好施,在谷中受人敬重,我们推断那行凶者应来自山谷以外。可我们在山谷外把与庄主相关的人都查了个遍,大半月过去了,案子仍无进展。”
四娘讽道:“哼,所以你们便想到了妖?”
那少年装得老成,皱眉驳道:“这都查不出是人杀的,自然是妖杀的!”
“对啊!”“就是妖杀的!”“妖才能一天之内害死这么多人吧?”围在陆奎附近的那圈人,耷拉着眼皮,转头盯着四娘,口中重重复复,叨叨絮絮,鹦鹉学舌般应和那稚童的话。
陆奎道:“倒也不是我为破案随口安造——那日回到香兰庄再查线索时,我与同僚便看见了那只妖——”他话不说尽,双目合闭,故作深沉,停在这个地方,引人问下去。
那少年心急,道:“什么妖?什么妖?”
那陆捕快站起身,俯下腰,轮着看了个遍每个人的脸,再坐回去,意味深长道:”那妖,你们怎么也想不到!当时庄主的远亲正在山庄里举行丧仪,忽地狂风卷过,白菊瓣儿混在纸钱里,吹得满天都是,我眼看着那只妖,藏在纸人身上,一步接着一步,一点又一点地,朝我们这头飘过来了!我立即拔剑,朝那纸人身上一刺,纸人就倒在火堆里了。那一霎,风停了,那团纸焰中,跳出一只手掌大的黑蜘蛛,身上散出一股溜黑烟,紧着就化出一滩黑水。”
“蜘蛛妖?”“真有妖怪杀人啊?”“那妖怪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四娘冷笑了声,转身离开那人堆。
突然,另一处角落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响渐大,引走了陆奎那边的目光。那阵声音戛然而止,又转为一句质问:“你这捕快,若这般有本事,怎么不去瞧瞧五年前旗县黎氏的灭门悬案?”
四娘顿住,脸上掠过一阵抽搐。她慢慢地转过身,看向那角落里趴着的醉汉。
那人已半躺许久,说话时脸也没转过来,不是破衣烂衫下的双肩因大声说话抖来抖去,兴许没人发现是他在喊话。
陆奎亦是僵住了上半身,悬空的茶杯举了一阵又放下。他把手停在剑柄上,大摇大摆地走向那个醉汉,坐在他斜对角,拍了下桌面,道:“您……可是苦主啊?”
四娘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她拉了拉袖口,免得被人注意到发抖的双手。
“我是与不是苦主,与破案有甚关系?”那醉汉仍趴着,脖子一扭,把头转过来,倒在手臂上,姿势怪异,瞪圆了眼看向陆奎。
那张脸,饱经风霜,十分陌生。四娘根本想不起他是谁。是黎家的奴仆?还是送东西的外人?抑或是黎氏剩存的远亲?但她若未见过,这人便也帮不上什么。
原本聚在西北角的人又转到了另一头。他们中有一老妇忽道:“我知道那档事,可惨啦。听说那家住的河边。一夜过去,河水都变红了!”
女娃道:“河水怎会变红?”
“妹妹,自然是要因为流了许多血。”
“哼,胡说八道,黎家不过八口人,哪里染得红一条河?”醉汉打了个嗝,酒味窜了出来,惹得两靠得最近的孩子捂住了口鼻,朝那人投去鄙夷的目光。醉汉并不在意,软绵绵的手指伸出去,指着陆奎道:“你不是很厉害嘛?你去查啊!”
“你一介百姓,有所不知。办案自有辖区统管与核查,不是去了就能把案子领回来的……”陆奎解释道。
“哼——那不就还是没本事……”
陆奎可听不得有人激他。“敢问老弟,这案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黎家做绣坊生意的,那员外老爷年迈得一对儿女。不料成年的大儿子因□□、盗窃两桩罪被关进去,还没开审,那家里其余人便全都服毒自尽了。大门没关上,夜里下山觅食的一群野狼闯进去,把尸体啃的撕烂。黎家大儿子听闻此事,亦在狱中悬梁了断。”醉汉说完叹了声,把酒喝尽。
陆奎道:“前因后果皆有,何来悬案一说?”
“那黎员外的儿子品学兼优,相貌突出,早已婚配心爱之人,何故突然作奸犯科去?何况案子还未审理,黎家何苦拉上全家人自尽?再不堪,凭他员外的家产,拿钱打点,尽快为儿子翻案亦是办法,何苦想不开就自尽了呢?“醉汉愤然拍桌,斥责道:“亏你还是个捕快,这些道理都想不通?”
陆奎面红耳赤,低下头,嘟哝道:“我又不知那家儿子的事……”
“哼,又是个官府里吃白食混名头的蠢货罢了。”醉汉把酒杯往陆奎那头推倒,捡起地上的拐杖,撑着身子,一拐一拐地上楼去了,临了再抛下最后一句:“今日是冥阴节,你个妖来鬼去的臭捕快,小心他们真找上门来抓你咯——”
四娘见他撑起拐杖,这才认出来醉汉是谁,思忖片刻,又进了里屋。
陆奎见面前围着自己的人全都失兴而去,方才又被一穷酸醉汉下了面子,不好再说什么,起身回到自己那张桌,拾起行李,想问那冷脸的掌柜要一间住房,却只抓住了那女子飘过的幽影。
风刮进来淡淡的燃香,还有纸灰,沾在陆奎的袖口。他忽觉有些冷,不是因这寒夜,而是因那女子——细看之下,她那张瓷白的脸下透着黑红,根本不像她这年纪的女子该有的面色;她的步子轻飘飘的,如云一般,鞋子甚至都落不到地上。
这冥阴节,难不成真的有鬼?
小九从里屋出来,见那捕快发呆,快步走过,离开了客栈。
四娘让他去找一个人。
外头呼啸着寒风。小九走在无人的街上,裹紧了身上的棉衣。这是他临走前,四娘披在他身上的。他心中窃喜,四娘还是在意自己的。
发潮的石板街又湿又滑,小九小心翼翼地走着。为了不让人看见,他没有带灯笼。这个时辰,街上若还有什么,大多不是好事。
果然,他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声音:咚——咚——像铁一样的东西敲在石板上,随即四周飘散阵阵浓郁的檀香,混着潮湿又腐烂的气息,从后方向他扑过来。
小九好奇,但他不会回头的。他身上有四娘交代的要务。
前面不远的人家敞开门,门外两盏红灯笼吊在高处,门内却传来哀泣哭吟。小九拐了弯,直接走入门内。那户人家应在办法事,不是给死人的,而是求活人的。之间庭中一黄袍道士,金鸡独立状,桃木剑高举直指夜空,口中喃喃着不清不楚的话。
一佝偻的白发老翁蹒跚而至,道:“甄道士,您可一定得帮我们把孙儿找回来啊!”
“邻县死了那么多人,行凶者该不会来了咱们这边吧?”
那老翁忽地来了脾气和力气,朝说话的年轻女子打了记巴掌,道:“你哥就是死了,家产也轮不着你个外嫁女来分!”
那女子抚脸哭闹,跑进里屋,其余人则劝那老翁莫要对孩子动粗,七嘴八舌,整个庭院乱糟糟的,可那甄道士却丝毫不受扰,照做着他的法术与姿势,随即一声大叫,把在场的人都惊住了。
“甄道长,我孙儿可有消息?”
“嗯——”他摸了摸下巴的尖长须,道:“你孙儿,身在东南向。”
“还有呢?”老翁又喜又忧,问道:“人可还活着呐?“
“此时,还活着吧。只是下一刻,就不晓得咯。”
“为何这么说呢?”
“你孙儿——呵,与妇人通奸,在人家房中被抓又被关起来,打了几日,就快死了!”
“啊?那怎么办啊?”
“赶紧派人到旗县二街的林员外家把孙儿捞出来啊!”说罢,甄道士拿了钱,收了道具,干脆地迈步出去,留那家人在院中慌乱。
小九在法事结束前就退了出去,在角落中等那道士,可那人明明笑着走出来,先是往小九来的方向看了眼,脸便唰一下变白了,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小九也不想知道他往那看见了什么,朝道士掉头的方向跟过去。
那道士被他跟了一段路,步子放缓,突然停了,还未转身。“敢问是谁跟着贫道啊?”
小九不露怯。“甄道长,可否随我走一趟呀?”
“你是何人?”
“我叫小九,我家的主人近日被鬼怪闹的慌,想请高人您前去看看,要是能收出个东西,也能解了我主人的心结,让她莫要再夜夜惊醒。”
“哼,原来方才路上那两位是跟着您来的呀?”甄厚士转过身,只见路中央站着年轻人,棉衣奇怪地裹在上半身,身形挺拔魁梧,手臂又粗又大,要是他不答应的话,兴许一巴掌就能把自己弄趴下。“跟你过去是可以,但要等等。”
“等什么?”小九上前一步。
“等后面阴差办完事,我们再往回走。”
小九一惊。四娘让他到那家人里找这姓甄的人,他还以为是个有本事的。可他方才观察那道士,根本不像个真的会法术的,或许是某个时候见过那家孙儿的丑事,便赶到此地骗走苦主一笔钱财。然现下,这人的模样真是在害怕,不像假的。
那不成他真能见到阴差?
他们真就等在原地,对视无言。
而在他们见不到的地方,黑寂街道上,沉沉黑烟漫布,两道瘦长黑影掠过,脚掌朝后翻,微微离地飘起,十尺身长,头顶尖帽,手中长矛刮过每块瓦当,咚——咚——咚——最后停在四娘的客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