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三更,黑渊长空忽地降下一场大雨,平县周遭潮得发腥。
四娘步履轻轻,如一缕灰烟,飘入小九的屋内。
小九平躺熟睡,呼声沉沉,许是觉着热,被褥踢开,衣襟解敞,露出紧挺结实的胸膛。这已经不是她五年前捡来的孩子了。
他刚满二十,浓眉大眼,平日客栈里大小事务皆有他出面打理,练得血气充盈,体强身壮。偶有几个脸上抹白擦红、贱钗乱戴的长舌妇装作红娘,带上一两个娇羞妩媚的娘子,上门要为小九作媒,他总挥着扫帚,将老的少的全都赶走。
四娘讨厌那些人,更讨厌把她们魅得七荤八素的小九。他身上常有一阵浓烈的活人的气息,似香浓的蜜、鲜辣的酒,而四娘什么也吃不得、喝不下。
她飘到小九榻前,面僵地泛白,身后似还跟着一股灰白的寒气。纵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任谁都能看得清这两位里,谁是大活人,而谁不是。
“我饿了。”四娘直直盯着小九的脸,发出冰冷冷的喝令。
仅这一句,小九便醒了。毫无犹疑,他从踏上坐起,望着四娘的目光里,疼惜又心痛。他缓缓靠近,双手托起四娘的娘。“怎么这么凉?”
四娘恼了,挥手给了小九一记耳光。“别碰我。”
小九别过的脸并无怨怼,摸了摸自己被打的地方,与感觉到的掌印叠合。他站直了,望向四娘,那张惨白的脸,双唇发黑,急需进食。他止不住地心疼。“我给你弄吃的。”
半个时辰后,他拖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在大雨中穿过院子。
那男子被雨浇醒,先是惊愕万分,后是百般挣扎。他脖上的玉佛松落,砸在地上即碎得四散。他体胖身厚,看着力大,却比不过小九,加之手脚被捆,嘴里塞粗布、捆白条,发不出声,呼救无门。
小九不耐烦得很,面露狠色,并未使出多大的力气,干脆地给了几拳,将那胖子砸晕,继续在雨中拖行,再扔进后院柴房里。
他朝里留了眼——黑漆中渐渐冒出两团幽幽的绿光。
小九转身出去,把柴房的门关上。他如往常那般,从不远离。今夜他一样站在廊下,望着如灰泥般的大雨顺着滴水瓦下落成线。他将双手伸入雨中,把血洗干净。
隔了几日,傍晚时分,四娘再出现,脸上已恢复了些许血色,又变得像个人了。
小九松了口气。
可这是客栈,人来人往,少不了进来些面塌柴瘦的浪子,或黑脸粗脖的鄙汉,轻浮的眼珠子时不时就瞥向肤白貌美的掌柜,而四娘完全不在意,还会跟他们搭话。
她同客人搭话时,那副娇媚温柔的样子,与小九私下见到的四娘,判若两人。
小九妒火中烧,见四娘忙着什么,拐进了后院,他便跟了过去,从后面抱四娘,双手缠上她如柳般细软的小腰,火热的脸贴上她冰凉袒露的肌肤,和她闹脾气。
“我不要你对他们这般好。”
四娘动也不动,冷声呵斥:“放开我。”
小九抱着她晃了晃,粗大结实的手臂缠得更紧。
四娘懒得再言,在灶台上拾起一把小刀,对准小九的手一划。
小九鲜血破出,痛得立即松手。
四娘冷着脸,转过来时见小九满手的血,捂住了口鼻。“滚——回屋里包扎!”
小九像只受伤的奶猫缩在一旁,渴盼主人的怜爱,可四娘头也不回地走了。
待四娘回到客栈前堂,方才那群对她垂涎的客人已被别处吸引了目光。
此刻,客栈大多的人都望向或聚在西北角的一张小桌。那里坐着一位新到的客人,身披薄甲,腰缠铜带,左配令牌,右挂长剑,眼泛红丝,脸肉浮肿,满面土尘,正往口里送一口热茶,缓缓咽下,再开口继续讲什么令人好奇的事。
那是位外地来捕快,叫陆奎,官职与本地县令平级,赶来查一桩诡异的案子。
离这座客栈几里远,是桃县。因近日来频频有人失踪,于是家家门户紧闭,纵然是晴天白日,没几个人敢上街。
眼见农务荒废,商贾不兴,桃县陈县令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一位叫甄厚士的道长。他做了几场法事,杀了鸡,宰了猪,炉灰遍地,纸烬漫天,不知多少用处。
丢了人的家里还奉上丰厚的银钱,祈求问得家人的下落。结果那甄道士眉一挑,嘴一翘,便从那往前乱撒的白米里看出了门路,直言那些不见的人,再也回不来了。说罢,甄道士甩甩手,带上银钱厚肉,消失在密林中。
甄道士真不真,无人知晓。不过几日后,失踪的人全被找回来了。他们干枯灰暗的尸身散布在稻田里、石岸边、果园间,体内挤不出半滴血,脆得一碰就断。
此等干尸大案,众议汹汹。上级辖府派下陆奎,前往查清案情。陆奎马不停蹄,刚踏入桃县,便听见不远处传出一声惊叫。那叫声惊恐万分,仿佛命都要送掉半条,为能喊得别人注意。
陆奎顾不得先赶去县衙报道,调转方向赶去了叫声传来的地方。
说来也怪,不知哪里吹来的浓雾,整条街骤然被裹入一团灰白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他停下马,拔剑四顾,时刻警惕。
“谁?”陆奎吼出一声。
一黑影窜过,溜得飞快。
“我是扬州府捕快,谁在此地速速现身!”
虚空之中,全无回应。陆奎环顾四周,愈发紧张,汗珠子划过前额,滴在马背上,而马渐渐变得不安,颠来跳去。
“再不应声,别怪我出手了!”
紧着又是一声极其尖锐的惊叫刺破了浓雾。
听声响,陆奎觉着自己应该不远了。他驭马向前,伴着嗒嗒马蹄声,缓缓步入一处大院。
“……那家人的门就那样敞开,前院是那家的主母夫人,和几排家丁,全背对我,跪在地上哭……”
“哭什么?”
陆奎抿了一口茶,喷着唾沫星子。“啧——又是新的干尸!”
围观者哗然。“啊?”“干尸?”“又来?”
“不过我听那家主母的话,那人死得倒不冤。他平日在外头烧杀抢掠,干尽了腌臜事,而且被掳走时还是家中老母的忌日,他不在家,反倒在青楼快活了整宿,拂晓前回家路上才消失了的。”
一少年原坐在家人身旁,听得入神,曲着腿,渐渐蹲到了捕快的桌前。听见陆奎那句点评,眉头一皱,道:“此等恶人死了,他的夫人为何跪在地上哭呀?”
旁再有人附和:“对啊,老汉夜不归宿,死了不倒省心?”“诶,猫哭耗子假慈悲,说不定就是那夫人要害死自己老汉呢!”“对!对!这赶上有干尸案,就按在了行凶者的头上!”
许多人撅着嘴,点点头,觉着十分合情理。
陆奎不慌不忙。“她一介凡人,要如何把尸身的血全都弄没啊?”
与方才相同的一波人又点点头,速速认可了捕快的说法。
那少年身旁的女娃小脸通红,双眼瞪圆,细声问道:“那……行凶的人,会不会来我们平县这边啊?”“对啊,陆捕快,你有线索吗?”
“线索嘛……”陆奎笑了笑,道:“那人身上……少了块宝贝!”
“什么宝贝?”许多人异口同声。
被一众期待的眼珠子包围,陆奎神色得意,并未立即给回答。眼见观众变少,并未尽兴的陆奎又抛出新的话梗。“总之,这干尸案,和我之前办过的案子比,根本不算什么!不用几日,我定能破解!”
后面的话,四娘不再听。
小九给自己的手包扎好,已乖乖回到她身后。
捕快说的那些话,她不知小九听进去多少,但给他使了眼色,贴着他耳垂再吩咐了什么,他便听话地进了里屋。
四娘面无异样,往捕快那边走过去。
陆奎此时已把话题从桃县干尸案引到了他往日办过的其他案子,或多具无头尸的连环凶案,或收集左拇指的奇案,或烧毁的祖宅里惊现完好尸体的诡案,件件令人咋舌,桩桩皆是别人束手无策、他一出现便能破解的。讲着讲着,他眉飞色舞,自满不已。
四娘眼中闪过绿火,盯着陆奎得意傲然的黄脸,道:“听陆捕快这般讲,你似是常有灵光一闪而过,随即就破了案呢?”
听不出话里究竟什么意思,陆奎顿了顿,看向面前那尊白玉雕像般的女子。“这破案,讲求的不就是转瞬即逝的时机吗?不就是从繁复的线索中觅得破案的关键吗?”
“那陆捕快真是天降奇才,百姓福音呐!”
陆奎不蠢,那话听着好,细琢磨便觉得怪。
那女子定不信他。
陆奎撅着嘴,快快补道:“这些案子,真真还都是小案。我还办过更离奇、更棘手的案子!”
那瓷白面孔的女子没有反应,衬得其余的听众愈发激动。他们将陆奎团团围紧,凑近了听他接下来的故事。
事实上,这世间万般事,死得多惨,活得多折磨,都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无关。他们不在意真真假假,只要故事足够精彩,换走这原本平平无奇、淡凉落寞的一夜便可。
陆奎双目发光,道:“你们,可曾见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