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下午,持续了整整半个月的新生军训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阅兵汇演。
巴城的天气像是特意配合这场盛大的收官似的,前几天积攒的闷热乌云在汇演结束哨吹响后的半个小时里轰然压低,紧接着便下起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秋雨,把滚烫了半个月的南苑操场和半山腰的石板路浇得透彻清凉。
当各营教官正式宣布军训圆满结束、接下来周五和周末连放三天假、下周一正式开始上大学文化课时,整个巴城大学的新生宿舍区都陷入了一片彻底的狂欢。工科三舍的走廊里到处都是扔迷彩帽欢呼的声音,304寝室的张浩和赵鹏更是在解散后不到半个钟头就换上了精心搭配的潮牌衣服,背着包欢天喜地地冲出校门去解放碑吃大餐、泡酒吧去了;李明轩也在成都老家高中的几个同学邀约下,去沙坪坝逛街吃串串。原本闹哄哄的寝室很快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陆遥一个人留在屋里。
雨后的傍晚空气格外清新,阳台外头的百年黄桷树叶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晚风吹进屋里,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与草木清香。陆遥不紧不慢地把穿了半个月的两套迷彩短袖和长裤放进盆里搓洗干净,用衣架撑好晾在阳台铁丝上,随后进冲凉间冲了个澡,换上一件简单的纯白圆领短袖和深色工装五分短裤。算了算时间,这会儿正好是下午六点一刻,距离他跟后街那家老面馆老板娘李姐约定的晚班七点上工还有四十五分钟。他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把钥匙和手机揣进裤兜,锁好寝室门顺着石梯往学校后门走去。
同一时间的体育学院新生公寓里,刚结束篮球专项队摸底训练的林溯正擦着头发从阳台冲凉间走出来。体院的宿舍是新建的四人间公寓,比工科老楼宽敞不少,周燃和陈野正围在桌子前研究今晚去哪家馆子搓一顿庆祝军训结束。
林溯穿着条宽松的灰色运动短裤,赤着精壮结实的上半身靠在自己书桌前的转椅上,单手拿着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黑发,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屏幕停留在微信通讯录的界面上。
自从前天中午在操场加上那个叫“陆遥”的微信之后,林溯这两天没事就点开这人的主页看两眼。那天陆遥发过来的三块五毛钱红包他一直没收,过了二十四个小时被系统自动退了回去,他本以为那小子肯定得再发条消息过来问问怎么没收钱,结果两天过去了,两人的聊天框里除了那条灰色的“对方已添加你为朋友”和退回红包的提示之外,干净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林溯顺手点进陆遥的朋友圈——里头更是空空如也,没有背景封面,没有个性签名,连一条动态都没发过,安静得像个常年没人登录的僵尸号。
“啧,真够闷的。”林溯看着那个毫无动静的头像,有些不爽地啧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好半晌,这位从来只有别人主动找他聊天、自己从没主动给谁发过消息的林大少爷,破天荒地编辑了一条消息发了出去:【军训结束了,今晚你们系有聚餐?】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足足十分钟,对面依然半点动静都没有。旁边的周燃换好衣服走过来,拍了拍林溯结实的肩膀:“溯哥,别刷手机了,走啊!今晚咱们去学校后门那条堕落街吃老麻抄手和板栗小面,听说后街有家二十年的老面馆味道绝了,去晚了都没座!”林溯看着依然毫无回复的聊天框,眉头微挑,随手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扔,套上一件宽松的黑色无袖篮球背心,抓起手机站起身:“行,走吧。”
雨后的巴城后街夜市比晴天还要热闹几分。刚下过雨的青石板街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两侧店铺红红绿绿的霓虹灯牌,空气里没了白天的燥热,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夜风与各家馆子飘出来的浓郁肉汤香、红油辣子香。因为今晚全校大一新生军训解禁,整条后街几乎被出来改善伙食的新生大军占领了,每家烧烤摊和火锅店门口都坐满了人。
当林溯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一下的时候,他正跟着周燃和陈野走到那家生意最火爆的老字号面馆门口。林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条来自半个小时前的微信回复,只有干脆利落的三个字:【在兼职。】
林溯脚步微顿,盯着那三个字皱了皱眉。今天可是军训刚结束的第一天晚上,所有新生都在外头疯玩聚餐,那小子居然跑去兼职了?还没等他细想安全工程系的高分状元到底在哪儿兼职,走在前面的周燃已经掀开老面馆的塑料门帘往里探了探头,大声招呼道:“溯哥,快进来,里头靠墙正好刚空出一张四人桌!”
老面馆堂食面积不大,七八张木桌坐得满满当当,头顶的吊扇呼呼转着,后厨方向不断飘出大骨熬汤的浓白水汽与板栗炖鸡的鲜香。林溯顺着周燃让开的过道迈步走进店里,因为一米九二的个头实在太高,进门时还习惯性地微微低了下头避开门框上的招财猫挂件。就在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店堂内侧的刹那,整个人忽然愣在了原地。
两米外的靠墙木桌旁,一个穿着纯白短袖、腰间系着条深蓝色半身防水围裙的少年正弯着腰,用一块干净的抹布利落地擦拭着桌面上的油星。面馆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乌黑自然的微分碎盖上,随着他擦桌子的动作,额前细碎的刘海轻轻晃动,露出一双专注而沉静的眉眼;深蓝色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利落的结,反而将那副肩宽腰窄、清瘦挺拔的身架勾勒得愈发分明,挽起的短袖下,两截正常偏白的小臂裹着紧实的薄肌,手脚麻利地将桌上的四个空面碗和骨碟收进托盘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门口投来的注视,陆遥端起托盘直起身,转过头的瞬间,正好与站在门口的林溯四目相对。
面馆里人声鼎沸,老板娘的吆喝声、食客们吸溜面条的声响混成一片,可在这短短两秒钟的对视里,周围的嘈杂仿佛都退开了半步。林溯居高临下地站在过道中央,那双深邃狭长的瑞凤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毫无掩饰的错愕,他设想过很多种再次碰到陆遥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会在烟火气熏天的小面馆里,看见这个在操场探照灯下清冷孤傲的少年系着围裙端盘子。而站在桌边的陆遥在看清来人是林溯时,那双乌黑发亮的瞳仁也极轻地动了一下,但仅仅半秒之后,他脸上便没有露出半分被熟人撞见干粗活的窘迫、难堪或躲闪,脊背依然挺得像平时一样笔直,目光坦荡而平静地迎着林溯的视线,甚至还极其自然地冲他点了下头:“这么巧,来吃面?”
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坦然与不卑不亢,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瞬间抚平了林溯心头那点微妙的涩意。旁边的周燃和陈野也认出了陆遥,惊讶地张大了嘴:“哎!这不是七连那个唱歌巨好听的小兄弟吗?你在李姐这儿兼职啊?”陆遥端着托盘礼貌地笑了笑,侧身让开桌位:“嗯,刚来第一天。你们先坐,菜单在桌角,想吃什么直接勾就行,我先把这盘碗送去后厨。”说完,他端着沉甸甸的托盘稳步走进了水汽氤氲的后厨。
这一顿面,周燃和陈野吃得狼吞虎咽,林溯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坐在正对着后厨门帘的位置,每当那个系着深蓝围裙的清瘦身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穿梭在狭窄的过道间、或者站在后厨水槽边麻利地刷洗碗碟时,林溯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跟过去。
九点半过后,店里的食客渐渐散去,周燃和陈野嚷嚷着要去网吧打两把游戏,林溯却擦了擦嘴角,淡淡道:“你们先去吧,我刚吃太饱,在这儿坐会儿消消食,顺便等老板娘给我打包一份卤肥肠带回寝室。”周燃狐疑地看了看桌角早就打包好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后厨方向,识趣地拉着陈野先溜了。
等到晚上十点半老面馆正式打烊、最后一波客人离开时,外头原本停了的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陆遥在后厨把最后一只面碗刷干净码进消毒柜,解下防水围裙挂好,洗净手走出后厨时,发现大厅角落里那个一米九二的大高个居然还支着两条大长腿坐在那儿玩手机。老板娘李姐递给陆遥一盒刚煮好的板栗鸡汤面当宵夜,笑着催促道:“小陆,快回去吧,外头又下雨了,正好你这位体院的高个子同学还没走,你们一块儿回学校有个照应!”
陆遥提着宵夜打包盒走到门口,看着站在屋檐下撑开一把纯黑大伞的林溯,微微挑了下眉:“你一直没走?”林溯单手握着伞柄,闻言面不改色地胡扯道:“刚跟家里打了个电话,聊忘了时间。走吧,反正回学校顺路。”
夜里十点半的后街已经安静了下来,细密的秋雨顺着夜风斜斜飘落,把青石板台阶洗得泛起一层清冷的乌光,道路两旁香樟树叶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一把并不算太宽大的黑色雨伞底下,一米九二的林溯与一米七零的陆遥并肩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上走。
为了照顾身边人的身高,林溯刻意放慢了平时大步流星的步子,握着伞柄的右手更是不自觉地往陆遥那边倾斜了大半——从后面看过去,整把黑伞几乎全罩在了陆遥头顶上方,而林溯自己左半边宽阔的肩膀和手臂则完全暴露在细密的雨丝里,黑色无袖背心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走了二十来级台阶,陆遥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头顶滴水不漏、而身侧的人呼吸间却带着股微凉的潮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晕,一眼就看见林溯左肩上挂着的细密水珠。陆遥脚步顿了一下,伸出空闲的左手,自然地搭上伞柄中段往林溯那边推了推。
少年刚洗过碗的手指带着一点干净的微凉,在推伞柄时不经意间擦过了林溯温热干燥的虎口与手背:“伞偏了,你那边淋湿了。”
手背上那一触即分的微凉触感,让林溯握着伞柄的指节猛地一紧,耳根在昏暗的夜色里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他低头看着伞下少年微分碎盖下那双近在咫尺、干净清亮的眼睛,喉结轻轻滚了滚,却硬生生绷住脸上的表情,把手里的伞又往回压了半寸,声音低沉地回了句:“淋不着,我皮厚耐淋,你拿好你的面就行。”
n两人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地走过蜿蜒的半山校道,一直到了东苑工科三舍那座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拱门下。拱门廊檐下的壁灯亮着柔和的橘光,陆遥停下脚步,从黑伞下迈上乾燥的台阶,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雨幕边缘的林溯:“到了,今晚谢谢你送我回来。体育学院在南苑那边,你回去还得走十分钟下坡路,路上小心。”林溯单手扛着黑伞站在台阶下,因为地势差,这一回两人的视线难得处在了同一水平线上。他看着廊灯下少年干净清隽的眉眼,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赶紧上去趁热把面吃了,别又跟前天似的晒得脸发白。”等陆遥冲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上三楼楼梯后,林溯才撑着伞转过身,独自一人踩着石板路上的积水往南苑体院公寓走去。
夜风吹过他湿了一半的左肩,带来一阵微凉的寒意,林溯摸了摸自己刚刚被对方指尖擦过的手背,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体院明明在后门西侧,他为了送这人回东苑工科楼,硬是南辕北辙地陪着爬了半座山,这要是让周燃他们知道了,怕是得笑掉大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