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生 第7章 盐汽水

联欢晚会过后的第二天，山城的暑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在酝酿一场夏末的雷暴，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清晨六点半的体育学院新生宿舍里，冷气开了一整宿，玻璃窗外蒙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窗台外的黄桷树叶纹丝不动，连清晨向来聒噪的麻雀都蔫在枝头懒得叫唤。

林溯难得没有睡到闹钟响第三遍，他单手枕在脑后躺在靠阳台的床铺上，睁着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莫名其妙又闪过了昨晚探照灯底下那个握着话筒唱歌的清瘦身影。那首巴城老民谣的调子其实挺简单，可不知怎么回事，陆遥那种清朗干净、尾音带着点微凉质感的嗓音，就像长了钩子似的，在他耳膜里反反复复回响了大半夜。

“我靠，溯哥，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床的周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坐起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往阳台洗漱台走，路过林溯床边时还不忘回头调侃一句，“昨晚联欢晚会我本来以为你坐十分钟就得嫌吵走人，结果你硬是坐到散场，回来路上还打听人家安全工程系在哪儿上课。怎么着，看上对面七连那个唱歌挺好听的小兄弟了？想跟人家交个朋友？”

林溯掀开搭在腰腹上的薄夏凉被，扶着床梯走下地面。他身上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裤，一米九二的修长体格在清晨的光线里展露无遗，宽阔的肩背与壁垒分明的腹肌随着伸懒腰的动作拉出一道充满力量感的弧线。

听到周燃的话，林溯连眼皮都没抬，随手拿过毛巾搭在肩上走进阳台洗漱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冲了把脸，声音隔着水声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与嘴硬：“交什么朋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找他了？我就是看那小子个头不高、脾气还挺有种，顺口问一句而已，少在这儿瞎琢磨。”周燃在旁边刷着牙哈哈直笑，显然对自家这位向来眼高于顶、连外语系学姐都懒得搭理的林大少爷居然会夸别人“有种”感到稀奇得很。

嘴上说着只是顺口一问，可到了上午八点半南苑操场吹响军训汇演第一次全营合练的集合哨时，林溯站在体院八连第一排的排头位置上，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斜对面扫了过去。距离军训结束只剩下最后三天，全校二十四个连队开始进行分列式正步走的高强度合练，要求每个方阵排面整齐划一，踢正步时脚尖离地二十五厘米，落地必须砸出整齐的闷响。毒辣的日头悬在山谷正上方，把塑胶跑道晒得泛起一层刺眼的油光，热浪混着草坪的胶皮味一阵阵往上翻涌，操场四周的香樟树叶在近四十度的高温里晒得打起了卷，连风吹过来都是滚烫的。

安全工程系所在的七连今天被黑教官拉到了操场中段的暴晒区反复卡正步排面。因为第一排中间的赵鹏顺拐抢拍了两次，黑教官黑着脸罚整个第一排保持单腿踢出、脚尖绷直离地的定型姿势站在太阳底下晒了足足十五分钟。陆遥依然站在第一排最外侧的排头兵位置，身上那件绿色的迷彩短袖体能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深绿色的湿痕贴在少年平直的肩背与匀称的薄肌线条上。

这几天为了把那八百块钱生活费平摊到十月中旬发兼职工资，他早上在食堂只吃了一个白面馒头和一碗清粥，这会儿顶着近四十度的高温高强度踢了一上午正步，胃里隐隐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抽痛，眼前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花。

隔着五米宽的红色跑道，正在原地休息等下一轮入场的林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坐在体院方阵前排的小马扎上，原本正拿着作训帽扇风，目光落在斜对面那个少年身上时，英挺的剑眉不自觉地蹙了起来——那人今天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了，不是平时那种干净清爽的偏白肤色，而是连嘴唇都褪去了血色，额前乌黑的微分碎盖被汗水打湿成一缕一缕贴在眉骨上方，支撑身体的左腿小腿肌肉绷得死紧，连垂在裤缝边的指尖都在极其轻微地发颤。可即便到了这个份上，那人依然一声不吭地咬着牙挺直了腰杆，下颌线绷得冷硬，硬是没有喊出一声“报告”请求出列休息。

林溯盯着他看了两分钟，握着帽檐的手指莫名有些烦躁地收紧了。这人是傻子吗？不舒服不会举手报告？非得在太阳底下死撑着把自个儿晒晕过去才算本事？好不容易等到七连黑教官吹响休息哨、宣布原地解散休息十五分钟，七连的男生们呼啦一下全往看台树荫底下跑去。陆遥缓慢地收回定型了十几分钟的右腿，脚底板踩在滚烫的草坪上时，膝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缓了两秒，压下耳膜里嗡嗡的耳鸣声，这才低头拎起脚边的水壶，迈步往看台最边缘一棵偏僻的香樟树下走去。

树荫底下的青石台阶还带着点闷热，陆遥在角落里坐下，摘下作训帽放在膝头，仰靠在身后的石砌护坡上闭了闭眼。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砂砾，他拧开军用水壶往嘴里倒了一口，却发现早上接的一壶凉白开早在前两轮休息时就已经喝见了底，只剩下两滴温热的水珠滑过干涩的喉结。他放下空水壶，刚准备撑着膝盖站起身去操场边上的饮水处接点自来水，头顶上方忽然投下一大片高大浓密的阴影，将树隙间漏下来的刺眼阳光挡得严严实实。紧接着，“啪”的一声轻响，一瓶刚从冰桶里捞出来、瓶身还挂着一层白霜与冷凝水珠的冰镇盐汽水，递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瓶壁散发的丝丝寒气在近四十度的热浪里简直像救命的甘霖，陆遥怔了一下，顺着那只骨节分明、小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的小麦色手臂往上抬起眼皮。

林溯单手插在迷彩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站在下一级石阶前。逆着正午白花花的阳光，他那一米九二的挺拔身躯像座极具压迫感的小山，迷彩短袖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高鼻深目的俊美脸庞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大少爷特有的冷淡与别扭。两人的视线在半明半暗的树影里猛地撞上——林溯垂着那双狭长深邃的瑞凤眼，目光从陆遥微湿的微分碎盖滑到他略显苍白的唇角，眼底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与关切；而陆遥微仰着脸，乌黑清亮的瞳仁里映出面前这人高大的轮廓，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清冷坦荡的平静，两人静静对视了两秒，谁也没有先移开眼。

“拿着啊，看我干什么？”还是林溯先有些不自然地偏了下头，手腕往前送了送，直接把那瓶冰镇盐汽水塞进了陆遥手里，语气生硬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们体院后勤保障箱里发多了，一人两瓶根本喝不完，放太阳底下晒化了也是扔，顺手给你解决一瓶。”

冰凉刺骨的塑料瓶身一贴上掌心，陆遥混沌发沉的太阳穴顿时清醒了大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这瓶包装完好的盐汽水，这牌子的运动盐汽水只有学校坡顶那家大超市才有卖，体院后勤发向来是整箱的普通矿泉水，哪来什么发多了的冰镇盐汽水。陆遥心里明镜似的，却没有当面拆穿这位体院天之骄子笨拙的借口。他仰起脸看着站在面前的林溯，诚恳地道了声谢：“谢谢。”说完，他没有立刻拧开瓶盖喝水，而是腾出右手伸进迷彩裤兜里，摸出自己那台旧手机按亮屏幕，点开微信扫一扫界面，抬眼看向林溯：“这水超市卖三块五，我扫你微信把钱转你吧，我不习惯白拿别人的东西。”

林溯原本正准备转身回自己连队，闻言脚步猛地顿住，低头看了一眼陆遥举在手里的扫码框，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了。他林大少爷长这么大，在巴城大学里多少人变着法儿想请他吃饭送他东西他都懒得理，头一回主动给个人送瓶三块五的汽水，居然还要被对方一本正经地扫码明算账。

换作旁人跟林溯这么较真，林溯早就冷着脸掉头走人了；可看着面前这个坐在石阶上、微分碎盖下眼神清澈又带着股执拗傲气的少年，林溯心头那点少爷脾气非但没发出来，反而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眼底浮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行啊，算得这么清楚。”林溯慢条斯理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却没有调出收款码，而是直接点开了自己的个人微信名片二维码，弯下腰将手机屏幕凑到陆遥的摄像头前，“我没有开通收款码，你先加个好友发红包吧。”

“滴”的一声轻响，页面瞬间跳转到了添加好友的界面。林溯的微信头像是一张极简的纯黑背景图，名字就一个干脆利落的“L”。陆遥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弯腰凑在自己面前的林溯——因为对方突然俯身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不足半米，林溯身上那股好闻的阳光汗意混着清冽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那双狭长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陆遥手指微顿，也没多纠结，直接点击了发送好友申请。

林溯秒通过了验证，看着自己通讯录里最新跳出来的那个用巴城江岸黄昏做头像、名字叫“陆遥”的账号，心情莫名其妙地畅快了不少。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居高临下地冲陆遥手里的盐汽水扬了扬下巴：“加好了。赶紧喝吧，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待会儿踢正步别一头栽草坪上，丢你们安全工程系的脸。”说完，他也没等陆遥发红包，双手插兜转身跨过石栏杆，迈着大长腿施施然走回了体院休息区。

陆遥看着林溯高大挺拔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微信聊天框里刚刚建立的对话框，一向冷淡的眉眼微微松动了一瞬。他点开右下角的加号，干脆利落地发了一个三块五毛钱的红包过去，这才拧开手里那瓶冰镇盐汽水的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带着微咸与柠檬清香的冰凉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细密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将胸口郁结的那股闷热与眩晕感一扫而空。

几米外的体院队伍里，周燃看着满面春风走回来的林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溯哥，你刚拿走我孝敬你的冰镇盐汽水，就是为了去给对面七连那小兄弟送温暖啊？不是说不认识吗？”林溯一屁股坐回马扎上，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橙色红包，没点领取，只嘴角微勾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踢了周燃一脚：“老子乐意，管得着吗你。”整个下午的分列式合练里，喝完那瓶冰镇盐汽水的陆遥气色明显缓了过来，踢正步时落脚有力、排面稳当，连一向严苛的黑教官都在讲评时难得表扬了七连第一排排头的标兵动作；而斜对面的林溯每次带队走过主席台前的跑道拐角，余光总会不自觉地掠过那道挺拔清瘦的绿色身影。

当天晚上夜训结束回到工科三舍304寝室，张浩因为下午分列式合练时被黑教官点名批评动作松散，一进门就把火气撒在了寝室里，把解放鞋踢得老远，大声跟赵鹏抱怨教官偏心前排矮个子。陆遥没搭理他的指桑骂槐，拿了换洗衣服进阳台冲凉间洗完澡出来，擦着微湿的微分碎盖爬上四号床。拉上深蓝色床帘后，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下午发给那个“L”的三块五毛钱红包依然静静地躺在聊天框里，对方一直没有点收款。陆遥盯着那个纯黑色的头像看了两秒，到底也没再发消息过去催，随手把手机放到枕边关灯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