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第9章 第 9 章

初十一早，若朴便往丰水渡去，远远望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小火堆，走近了瞧，是苏四姑与邬霞二人在烧寒衣、纸钞、黄符之类。

听苏四姑哀哀地哭，“世间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老头子你苦了一辈子。三九的天，江水该多冷，你让我们这老的、小的要怎么熬这个冬天啊……”

又听邬霞细细的嗓子低低地泣，“爷爷，你不是说要在初八回来与我们一起为爹娘烧寒衣元宝的吗，我以后再也不要头花，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北风卷着江心的寒气而来，闻者莫不戚戚，心肠软的妇人们也卷起袖子抹泪。

待她们烧完纸品往家中去时，若朴却见有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悄悄随着，若朴便坠在后面，一路跟去。

却说祖孙俩一同进过院子，苏四姑复又出来从井中打水，预备烧火做饭，那小子竟偷偷地从后门进。

忽听得邬霞一声惊叫，若朴忙抢门进去，见那小子手里抓着一大把铜钱，便上前扭住他胳膊擒住，满手铜钱哗啦啦地落到地上，她开口问他：“你这个小子，鬼鬼祟祟，来这里干什么？”

那小子不回答她，反问道：“我不是什么小子，我有名字，叫李齐，我可没有鬼鬼祟祟。反倒是你，你拿住我干什么，还不快给你祖爷爷放开！”

“哼，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说，你是不是见她二人孤寡，来此闯空门的？”

“本爷爷不与你这样的女子一般见识！”

苏四姑听得屋内响动，推门便见若朴正把李齐押着，见李齐手中握着把铜钱，忙去清点抽屉中的钱两，数了又数，朝若朴说：“沈大人，恐怕是弄错了，这钱两反倒是比之前多。”

“我不是什么沈大人，不过是个书吏”，若朴忙回了话。

“哼，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差衙”，李齐恶狠狠地剜了眼若朴，气汹汹地开口，“之前我离家远行，是邬爷爷收留我在他船上过了一夜，我如今是给她们送钱来的，你还不给我放开！”

“李齐，你这小子无礼得很，我怎么相信你？”

“我是县学的学生，既是县里的书吏，你去问问县学便知。倒是你，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本县有什么沈的女书吏，你该不会在这里冒名顶替招摇撞骗吧？”

苏四姑忙又开口为若朴辩白，“这位小公子，我昨日在县衙里见过这位沈姑娘。”

这下李齐便有些着急，忙道：“姓沈的，不管你是不是书吏，你快些放开我，我真不是什么坏人，等会你去县学里一问便知，我真的是过来送钱的。”

若朴见他言辞不似作假，苏四姑又说钱两没有少，便松开手劲，李齐因刚才的挣扎面红耳赤，窘窘地朝苏四姑开口：“苏奶奶，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这些是我为同乡抄书得来的钱，你先收着。日后我再多攒些钱拿来。”

苏四姑走到沈李二人跟前，若朴见她戴着一对木兰花银耳环，心下便有些考量，面上却不见分毫。

又听苏四姑说：“不过是在船上住过一夜而已，我家那老头子要是知道有个这样的小公子记着他，只怕是要欢喜地活过来，小公子放在抽屉的那些钱，我便代我家那老头子领受公子好意，明日去打点酒来奠他。你自己攒的钱便留着自己用吧，只是今日怕不是县学里放假的日子，小公子莫要耽误学业，日后小公子有假，便来家中吃饭可好？”

“当然好”，说完又瞥向若朴，他双眼因刚才一场擒拿，被眼泪涨得红红，又恨恨开口，“一个书吏，也要耍威风。”

“本姑娘不与你这样的黄口小儿一般见识，不过嘛，我连书吏也不是，昨日只不过是县里缺人，我临时顶替”，若朴归还了他刚才的话，又笑着朝他开口，“你既是做好事，便不用这般鬼鬼祟祟。”

李齐破涕为笑，嘴上却不饶人，仍是放出狠话，“你才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才会看什么都鬼鬼祟祟的，我可是侠义之士。”

这话，若朴反驳不得，赞叹道，“你是不世出的小英雄，在下自愧不如，还请小英雄原谅在下。”

“这才对”，李齐说罢，又转头问若朴说，“我要回县学去，你还不走？”

“回这位小英雄的话，在下还有事，还请小英雄先行一步”，说罢，若朴做出个请的姿势。

“哼，我不跟你这等人一般见识”，虽是这样说，待他接过苏四姑递过来的柑橘，李齐挤出个冒着鼻涕泡的笑容，“苏奶奶，阿霞，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苏四姑与邬霞见此都偷偷地笑，若朴忍住上扬的嘴角，李齐只觉窘甚，对苏四姑道过谢便急急离开。

见李齐走出院子，苏四姑才拿出椅子对若朴开口，“沈大人，我们这屋里小，可今儿天太冷，还请大人担待些，就坐屋内吧。若是大人有话问我们的，我去烧些热茶来”，苏四姑立马便取来茶壶。

若朴忙拦住她，“老人家，我真当不得你一声大人。我其实也不是宜南县里办差的人，我如今为北都来的监察御史林致和做事，你还是叫我沈姑娘吧。”

“那，沈姑娘今日来是为何事”，苏四姑心头又涌上悲伤，“我老头子的案子有新情况？”

“不为别的事，是林御史昨日得知船夫枉死，对你二人心有怜惜，故特意让我今日来看顾些。”

“哦，竟是如此，我们与这林御史素不相识，怎么便能得他看顾？家里没有需要帮忙的，如今我只想让杀人的凶手尽快伏法。”

“缉凶之事，尹知县自会尽心的。只是方才我与李齐闹这一出，倒是惊扰你们，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见院中堆的柴还剩些没有劈，我去帮你们把柴劈开，还请不必推辞。”

且说若朴先前见院中已有一小堆新劈的柴伙，长短大小皆不均匀，便知这必是个新手所为。

苏四姑虽拦住她，但力气终是不如若朴，便由着她对那堆柴伙挥斧砍斫。周围没甚人家，若朴又想着邬霞平日恐没什么玩伴，也给她砍出个两寸长的小木人，能瞧得清楚眼睛和耳朵，邬霞倒是欢喜得紧，一口一个沈姐姐地叫开。

等那些柴伙堆码好，已到午时，苏四姑烧好饭食邀她同用，若朴也不推辞，一同坐下，她确实有些饿。桌上有些家常小菜，邬霞又给若朴盛碗饭，略有歉疚地开口：“沈姐姐，家里的米还没有舂，只有些高粱饭，但高粱饭也好吃。”

高粱饭入口有些粗粝，比起林致和府院里的膳食自然是一个天一个地，但若朴向来是不在意这些，高粱饭也能填饱肚子，便开口对邬霞说：“这饭菜正对我胃口，你们也快来吃吧。”

饭毕，还未等苏四姑收碗筷，若朴又对她说：“老人家，林御史既是让我看顾你二人，还请告诉我谷子和石碓臼【1】在何处，我替你舂过米，对他也有个交待。”

苏四姑听她说这话，再多的拒绝也说不出口，只能由着她搬出两袋谷，手持石杵，这一干便是一下午，便到晚饭时分。

邬霞见苏四姑开始端菜摆碗筷，忙出来对若朴说：“沈姐姐，快歇歇吧，奶奶已将饭做好。”

邬霞引若朴到饭桌前，苏四姑也邀她同坐，若朴却是不坐，兀自绕着饭桌走到一处大柜子前，开口道：“出来吧。”

苏四姑见她如此，心道不好，忙对若朴说：“沈姑娘，快些坐着吃饭吧，这屋里再没旁的人。”

若朴只微笑着朝苏四姑摇了摇头，复又开口道：“一天不吃饭，不饿得慌么？”

还是没动静，只有饭菜冒着热气。

大人们总是想这想那，反复权衡，小孩子却从来不想那么多，邬霞忽略苏四姑遮掩的眼神，朝那柜子开口：“徐哥哥，沈姐姐不是坏人，你快出来吧，今天天冷，等会饭菜要凉透。”

吱呀一声，那柜子里果真出来个少年，眉眼英俊，只是有些憔悴。

“先吃饭吧，吃完饭再说”，还未等那少年开口，若朴先发话，于是乎，这顿饭除却若朴与邬霞，其余两人用的皆不是滋味。

“你虽是认得些官府的人，但我却不能相信你”，那少年终是开口。

“那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任我？”若朴也不迂回，直接开口问他。

“你今日为何而来？”

“早间你应有听到，我如今为监察御史林致和办事，林御史怜惜她二人，着我前来看顾些。”

“倘若你说的是真的，你口中的林御史未免也太仁慈些，孤嫠幼弱本不是他份内之事，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老船夫与你也并无什么关系，但他给你木兰花耳环，还给你指了条生路。苏奶奶与邬霞与你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们冒着危险藏着你。你那两个小厮与你有关系，二人却都死在江底，其中一个还抓着你的宝剑”，若朴望向那少年，见他眼眶含泪，才停住话头。

“正是因着邬爷爷一家的恩情，我才不敢随意信任你。可怜我两个伴当【2】，竟都已死，连家也不曾回”，那少年哽咽着，“我叫徐行梓，本是从南都出发前往夔州探望祖母，没想到遭此祸事。我父亲是工部侍郎徐复初，原是在南都的，日前已应朝廷调令前往北都营造宫室。你今日劈柴舂米，我想你应不是个坏人，否则何必如此尽心？可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徐公子仍是不信我？”

“我不是不愿信任你，我不敢信任你，还有那位林御史，况且我也没见过那位林御史，更不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林御史他不一定会来见你，你若是随我去见他，未免太惹眼。况且，我应先将你的线索报给县衙。”

“不要报给县衙”，徐行梓听若朴略带威胁的语气，只得服软，“我需见到林御史，见着他我才能说。”

“好，记住你说的话，你既是老船夫救下的人，我信你不是个背信弃义之人，我会说服林致和来此见你。最多一日我便再来”，若朴应下他的要求，又拿出袖中的短剑递给他，“这柄短剑你拿着防身用，把你自己藏好。不仅仅是为你，更是为着苏奶奶和阿霞。”

徐行梓接过短剑便侧身对着墙壁，若朴知道他在哭。

说完此话，若朴便欲道别，却见邬霞找出个半旧的瓜儿灯，递给若朴道：“沈姐姐，天已黑，这盏瓜儿灯是父亲离家那年上元节给我买的，今天便给沈姐姐用吧，路上可以有些光。”

“多谢阿霞，我日后再来还给你。”

“不客气的”，邬霞摆摆手，与苏四姑一道送若朴出门。

【1】石碓臼，舂米的工具。舂米：将稻谷去壳。

【2】伴当，泛指同伴、护卫、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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