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若朴回到三家胡同,已是戌时末,见门前站着好些眼生的衙差,东院灯火通明,她欲去前厅瞧个究竟,来兴正好跨出门槛看见她,忙上前迎她,“沈姑娘,公子和尹知县都在,公子正等你呢。”
看来是又出大事,若朴刚进前厅,便见尹复拿着封信,本就衰老的脸越发皱缩,活像冬天树上吊着的柿干儿,只是柿干是甜的,尹复么,一瞧便是苦的。
林致和也是站着,面上仍旧不咸不淡。
尹复望着她不住地叹气,若朴只好开口关切:“父台,怎么长吁短叹,可是又有什么事?”
“唉,沈若朴啊,你不知道这真是多事之冬,我只是个七品小官啊!”
“知县主政一方也能做出不少事,尹父台不必因品阶低来妄自菲薄”,说完才觉不妥,她这不是又戳中尹复的肺管子?
“唉,你是不知道,那河里死的两个小厮怕是工部侍郎徐复初家的,他家公子从南都出发去祖籍夔州探亲,说是十一月中旬已收到武昌发出的信。如今这些日子过去,却没见到人也没收到信,徐家人着急,便托夔州知府叶逢春写信向长江沿岸的府县打听,我傍晚收到信便吓出一身汗,那信里说徐家公子,那徐家公子叫什么来着”,尹复急得满头大汗,忙又展开那信看,“那徐家公子徐行梓带着两个伴当往长江上游来,据信里描述的两个伴当与义庄里那两个小厮是对得上的。这徐家公子目前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叫我该如何是好啊!”
“竟是如此?那凶匪可有找到?”若朴只做不知,又问尹复。
“就是没有找到,谢世济已又组织人去挨家挨户地问。收到信,我就赶紧来找致和。唉!我才是个七品,工部侍郎却是三品啊。你说我这临到老来,是不是真要就此断送?”
“父台切莫忧心,这也不是你的错”,正说这话时,若朴抬头望向林致和,林致和竟也望着她,两相对视,她见林致和微微摇着头,便了悟般地开口,“且听林御史如何说。”
尹复听此话方从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若朴,他不敢做决定,也不敢担责,“你说得对”,忙又转身望向林致和,直接将这棘手差事扔给林致和,“致和,你说这该如何是好?”
“给叶逢春如实回信,说两个伴当已死,徐行梓尚未找到。再给工部侍郎徐复初去信,如实述清,就说宜南县已经增加衙差在缉凶找人,让徐复初捎张徐行梓的画像来,也方便寻人”,林致和不是不愿开口,而是尹复一直在叹气和自言自语,并没有问他要如何处理,林致和接过信,又接着说,“徐复初早前得过调令去往北都,你直接写信往北都去就是。瞒着此事,于你并无益处;你如实说,附近府县得知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估计也会来助你一臂之力。”
“我方才急糊涂了,致和你说的有理,那我这把老骨头先去县衙回信”,说完,他朝林致和拱手而礼,又朝若朴点点头,拖着疲软的双腿回到县衙。
“你这灯倒是有趣”,若朴还没来得及放下灯,又听林致和说,“只是有点旧,来书斋罢,有事说。”
说罢,便抬脚往书房去,若朴不明白他的关注点为什么总是如此出其不意,但她也不愿意解释太多,吹灭瓜儿灯便随着他一同去往书房。
待二人都坐定,林致和边磨墨边开口问她,“怎这么晚才回,可用过饭?你也没去来兴处支使银子。”
“我已在老船夫家用过,她们二人一个老一个小,若是手里钱财太多,难免惹些别有用心之人。”
“你说的不错,合该小心些,今日去那儿做过些什么?”
二人对坐着,林致和正好瞧见她面上的尘土和发顶的一块小木屑。
“替她们二人砍过些柴,舂过些米。”
“你说你自己是个勇莽之人,现在看来你倒是比我还细心些。”
“并非我细心,只是已到年终,一般人家都是要砍柴舂米的。在下做惯了的,便知道。大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不懂这些也是正常。”
“既是我不懂,还望你不吝赐教。”
“林御史说笑,方才尹知县来,为何不让他直接去找陆宁府的知府大人,这样的事,他去找他上级不更好么?夔州与北都皆去信,闹得人尽皆知,尹复他一个知县又做不得什么。何况徐行梓如今生死未明,事情闹大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若是那群凶匪的目的只是随机劫杀来往的客旅,知道他是工部侍郎家的公子,想必不会再对他动手,可若匪徒的最终目的是你的话,难保不会杀了徐行梓灭口。”
“老船夫和两个小厮的尸体都已经找到,唯独徐行梓下落不明,他大概率是没死,而且还刻意躲藏着。若徐行梓真是因着我的缘故遭此横祸的,我保他不死。至于陆宁府的知府林彦文,你若信我,可守株待兔,他自会来宜南。”
“那苏四姑和邬霞呢?”
“让她二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即便不是因着我的缘故,我也愿意为她二人谋个出路。”
“林御史此话当真?”
“当真。”
若朴见林致和展开纸,又拿支斗笔蘸足墨,才开口对他说,“我今日已见过徐行梓。”
林致和倒是丝毫不吃惊,只是摇头道:“若朴,你不信任我,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
“并非是我不信任你,我只是觉得太巧合,今日我才刚见着他,晚上回来便得知尹知县接到夔州的来信。”
“并非巧合,原本你今日是见不着徐行梓的,他明明躲得好好的。若不是你今日去苏四姑家,若不是你今日辛苦劳累,只怕他不会露面。”
“林御史认得徐行梓?怎知他不会露面。”
“我不认得他,倒是见过他父亲徐复初。他父亲说他少时聪敏,长至十一二岁时迷上武林侠义之说,在家天天耍剑。他既是躲起来,就说明他知道那群匪徒不是等闲之辈,官府也未必能动得了他们,所以不肯露面,也不愿牵连救他的人;他只见你一面,也未必肯信任你,只是你今日的行为让他察觉到你不是个坏人,所以告诉你他的名字。”
“你说的没错,他只说过他与他父亲的名字和夔州探亲之事。我报了你的名字和官职,他说他连你的面都没见着,不敢随意开口。”
“他要见我?”
“是,我想着若是让他跟着我来,未免有些惹眼,故而若是你想问他话的,还得烦请你去一趟。”
“他倒是挺谨慎,你我二人明日卯时便出发吧,骑马去,辰时末回来。”
说话间,林致和已于纸上写下两个大字,若朴轻轻念出来,“桐斋”,细细端详过几息才又道,“我师父的字也不错,但今日这字雍容端庄笔法精到,在下今日得见,便觉我师父的字尚有些不足。”
“钱梁谷倒是没说你这么会溜须拍马”,林致和听过她的话,虽有些得意,但不好表露出来。
“林御史,我向来不说假话,我并无奉承之意,只是觉得这字确实写得好。”
其实林致和觉得今日这两字并不够好,但还是取章出来,加过印,又对若朴说,“既是这样好,便将这二字裱起来用作书斋之名吧。你可知为何要叫桐斋?”
既是有个桐字,若朴不假思索道:“想来是院中有株梧桐树。”
“这院中并没有梧桐树,若是你喜欢,便吩咐来兴种一株”,林致和并没有解释为何叫桐斋。
若朴并不想刨根问底,这是他的书斋,取什么名字与她毫无关系,但还是回他,“林御史学识渊博,取什么名字自有道理,恕在下愚钝,实在不知,也不必麻烦来兴。”
若是他愿意讲明原因,听完这话便会告诉她,若是他不愿意讲明,她也不在乎。
他果真不愿意说清楚,只吩咐来兴用扇子扇干这两个字并裱起来用作书斋之名,若朴正欲告退,却见来福兴冲冲地来,先对林致和行礼道声公子,又朝若朴开口:“若朴,这两日你可真够忙的,今日可算是见到你。”
“来福小哥可有事?”
“我有些事要对公子讲,可巧碰到你。上次我们从山谷里救回的那匹枣红马儿还没有取名字,我想着它既是被你给骟了,你便是它的有缘人,就由你来取名字。”
这叫什么话,若朴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缘分,但终究是她那一箭让马儿失去做父亲的可能,“当日一箭并非我特意为之,幸好射中的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马儿如今康健,想来是上天不弃,不如就叫它‘不弃’。”
来福听过不由咋舌,“那地方还不是要紧的地方啊?但不弃这个名字不错,日后便这么叫它吧。”
若朴不欲多待,略点点头便往西院去。
“公子,这是你要的陆宁府卫所名册”,来福边说边将名册递给林致和,他见林致和皱着眉翻着名册,心下不安,忙接口,“小的退下。”
来福说罢,拔腿就要往外走。
“转来”,林致和放下册子看向来福,悠悠开口,“你为何不叫沈姑娘?”
这话来福是真不明白,愣愣地张嘴,“她年纪比我小,我叫她声若朴应该不碍事?”
可喜来兴还在一旁给林致和的“墨宝”扇风,来福忙向来兴求助,“来兴,你是如何称呼若朴的?”
“我都是喊沈姑娘”,他见来福仍站着发愣,又继续解释,“来福哥,我们是男子,沈姑娘是女子,自是不能称呼得那么亲热。”
“公子也是男子,不也是称呼若朴么?”
“公子之于沈姑娘和我们之于沈姑娘,自然是不同的。”
来福算是回过味来,合着我们三人都是下属,而林致和是上司,自是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便开口请辞:“小的知晓,小的还记起来有些事要去找沈姑娘,便先告退。”
仍是急冲冲地要往外走。
来兴不由得叹口气,他怎么还没懂呢?
却听林致和又是一声“转来”,来福还是不明白,他也没犯错啊。
见林致和站起身来,他便知这遭真心逃不过,只能回转身子,向林致和拱手道:“公子还有何事吩咐?”
“冬夜深沉,你找她何事?”
其实没有什么事,来福只是不想在这书斋里东想西猜,毕竟林致和惜字如金,又不把话讲清楚,若是不解释,他是真听不懂,但林致和问他,他只得捏造个事情来,“我是……”,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停顿片刻才接着说,“我是想问问她,她喜欢什么颜色,赶明儿我照她的喜好给不弃配副鞍绳。”
来兴真的很想上前去捂住来福的嘴,可他也不敢啊!
来兴忙想出话来圆,可还没等他开口,林致和已有些生气,“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如此深夜,你要去找她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再说那马儿难道就不认主,未必就服着她。叫她骑匹被骟了的马,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想想?既给那马取个不弃的名字,养着便养着吧,但别再动些不必要的心思。”
来福吃过这通挂落,也不反驳,因他觉得林致和说的在理,便恭恭敬敬朝林致和回道:“多谢公子指教,是小的蠢钝,考虑不周。”
见林致和不言语,他心里仍有些发怵:“如公子没有别的事吩咐,那我先退下?”
林致和见他态度诚恳,不欲再发作,只吩咐一句:“来兴,你去好好教教他。”
“好嘞,小的领命”,来兴说罢,便拖着来福离开桐斋。
剩个林致和对着桌案,他在想,若朴到底喜欢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