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林致和到西院时,若朴还未归来。
不是望日,虽只有半轮月转到中天,但仍有清影,林致和绕着西院花草逡巡两圈,北边湖山石上有些踩踏痕迹,那便在此处等她回吧,但还是站远些,莫要惊扰她,若是摔着可不好。
哪有人翻墙出也翻墙归的?、何况若朴已知道林致和也紧跟着赶到梨苑。西院早开过一处小门,若朴自是拿钥匙开门,林致和匿在海棠阴影下,轻咳一声。
她只做没听见,锁好门便径直往房间去。
“若朴,你从哪里回?”
“春夜甚好,我方才出去踏青赏花,果然是清风明月无价。”
“如此夜深花亦睡,不知你赏的什么花?”
“林御史你瞧,你头上有枝早开的海棠。”
他仰头而望,发顶擦过那枝海棠,淡粉花瓣在月影下轻轻晃荡,一如他心。
她讨巧卖乖,他却不能就这样放过,“海棠比之梨花如何?”
“梨色淡雅宜配月,海棠酡颜么,需得春阳朗照,林御史恰如朝旭,让这花树增色不少。”
她何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林致和不由摇头失笑道:“你想糊弄我也得找个好些的由头,深更半夜哪有什么日光,又何谈朗照。”
“林御史在我眼中么,如春晖朝旭,朗照庭中树,繁花杨柳日,灼灼映流霞。皎皎明月光,怎能似君心?”
她边说边朝他走去,攀上根枝条,拈花一朵,笑着对林致和道:“春夜花正好,赠君花一朵,不如同花眠?”
林致和无法招架她的撩拨,只得接过那花,目送她进屋,他等她回来是为何事?他有些恍惚。
呆立半刻,风微动,似有一瓣香气入鼻,是海棠么?
海棠何曾有香,他自嘲般地笑笑。
不过他还没忘正事,虽则浑身上下都有些酥麻,但还是抬腿前去,轻扣门扉。
迎他进屋,她还未燃灯。
“若朴,我有话对你说”,月影有些浅淡,他只能隐隐约约瞧出些她的神色。
“林御史请讲。”
“林彦文与汉王的事,还是莫要去管。”
“你为什么要来湖广?”
“朝廷让我来我便来。”
“朝廷为何让御史来?”
“朝廷自有它的理由。”
“朝廷说什么你便做?”
“若朴”,对于她的探究,他不是不愿告知她,只是现如今还不是时候,“你知道,这些由不得我来做决定。”
“那御史可要管这事?”
“职责所在。”
“御史要如何做?”
“引而不发。”
“你已做好准备?”
“还缺一样凭证。”
“什么凭证?”
“应是单据或信件,在林彦文手中,不过我也不知是真有此事,还是林彦文的障眼法。”
“三月十五日可见分晓。”
“林彦文说的,你也信?”
“与信不信无关,他既放出消息,总该要一探虚实。”
林致和无奈道:“我已安排好。”
“如今是你信不过我。”
“不是,我自是信你”,林致和忙走到她跟前,开口解释,“只是担心你,况且,我也不想你被牵扯到此事中来。”
“你说晚了,我已与芳琼约好。而且你的安排,恐怕有一点没能顾虑上,你真要与汉王提刀相见么?”
林致和沉思良久,才开口回她:“我与他之间,不可避免。我不愿牵扯上你。”
“我已决定好,你不必再劝”,若朴敛起笑容,好叫他知道。
方才她还在笑,这会儿却又陡然冷肃起来,他定定神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只需为我准备一套干衣放在邬家。”
“好”,不过一套干衣而已,有何难,“没有它事?”
“没有,我准备休息,御史请自便。”
她要休息,他怎好再待在她房中,他还握着那朵早开的海棠,几番思量,临去时又转头问她:“你方才说的话可当真?”
若朴也知他问的是什么,虽她此前有心与他周旋,但说的也不是假话,她不明白为何林致和还要质疑,“什么话,林御史不妨明说。”
他问出口已是不易,不敢信以为真,又怕她否认,更怕她说只是玩笑之语,只立在那花窗月影前,轻轻地回她:“没什么话,是我问岔了。我让来福带着乌镝在北边的门等你,却不见你踪影,来回路程不近,我想你如今定是累极,早些休息罢。”
她只是存心讨好他以免他追究,本就没有哄骗他,“我生平不说假话,我所言皆是我所见,亦是我心中所想,有何不能信我的?”
“若朴,你可知那话是什么意思”,他本可直接回东院,但他今夜若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回,怕是又一夜难眠。
“林御史是丰神俊朗的君子,琬圭【1】生辉,我说的话就是字面意思”,若朴不解,“你不喜欢?”
他该说什么好,若是有光,她便能瞧见他面上的无奈,她知不知道,她一句话,惹得他心思纷乱,“不是不喜欢,只是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所以我不敢相信。”
他不走,还立在窗前追问她作甚?
若朴只好点上灯盏,持灯与他对立,“初九那日,林御史如何过的?”
“那日有些公事,闲暇时只是在想你在何处”,林致和未加思索。
“我倒是听到汉王在说如何对付你,但你竟还有这些闲情”,她不明白事到临头,都已经火烧眉毛,他怎么还有这些心思。
“汉王要怎么对付我,我早已习惯”,火光微微跳动,林致和对着那烛火,“只是此情非闲情”,又转头望她,“今日沈淑容说你生了些女儿家的病,之前不好开口问,可我还是担心,不知道你现在可有好些?”
那是淑容找的借口,若朴只道:“我并无任何不适,你担心我不如先忧虑自己。”
他再无话可说,只得勉强忍情,“只盼你莫要再生病,前些日子一场风寒,你又瘦了好些。”
她已经说过身子无恙,此刻不想再多解释,只对他道:“夜间路难行,来兴去保定之前送过来好些白蜡,还请御史拿一支罢”,她没用烛台,将点燃的蜡烛递给他。
他接过,烛泪滴落虎口,如林彦文所说,果真滚烫,“此烛光耀四海,多谢”,他秉烛而去,枕花而眠。
东风不误春信,一日暖过一日。
预备着三月十五的事,淑容为若朴临摹着借据上的印章,临摹的法子由淑容提出来,底下支起个木架,将借据放在下层,上层则放着空白的纸,最底下则置着低矮的烛台,借着透上来的光,那张临摹的借据足以以假乱真。
若朴拿过来仔细对比,字迹、陆宁府衙印章上的划痕、唐三利的手押皆与原据一致,“淑容,你真有本事,但我瞧这唐三利的‘三’字里,怎么多了一横?”
“若朴你过来些”,淑容又将灯盏放在木架下,原据上唐三利的印章果是四横,“唐先生与我讲过,他父亲因着生意往来,难免不比旁人多些谨慎,故而这印章上多出条浅浅的横。唐先生的名章也是如此,岚字下有一个点。”
“淑容,你真有本事,若是你不说,谁能瞧得出来”,若朴本意只想夸夸淑容,却又勾起淑容满腹心事。
“不是我厉害”,淑容低头整理桌案,“那时我年纪小,刚开始学画,祖父让我对着画临摹,始终不得法,急得要哭。是唐先生见我着急,背着祖父偷偷将作弊用的工具给我,教我这个法子,嘱咐我这法子只能救一时之需,不能常用。故而我年岁渐长后,也没有再用过这方法,今日有些特殊。”
若朴很想安慰安慰淑容,她不愿见淑容为情所累,可最终还是只对她说:“那也还是你厉害,若不是你这样的笔上功夫,不可能以假乱真。”
“我虽特意找了张陈纸,前日也用茶水泡过,但瞧着还是有些新,可要再弄旧些”,淑容知若朴是关心自己,略过唐先生那节,又提出个建议。
“这纸张还能弄旧?”
“自然可以,不然这世面上怎会有那么多因假字画上当受骗的人?若要再旧些,还需要用兰膏茶茶粉,这茶颜色赤褐,将今日临的这借据依照原据的痕迹揉折,再用茶粉涂在背面,熏蒸些烟气,放在尘土处静置两夜,便差不多了。”
若朴能理解用茶粉做成旧色,又开口问淑容:“这烟气与尘土是何意?”
淑容又将那张真据拿出来,总算露出个笑,“上年头的书画字据,有灰尘烟气,你闻闻看。”
果有味道,只是闻起来不太像烟尘,像是轻轻的霉腐味,“像好久没通过风的房间。”
“确实如此,烟尘混合之后,便会与你闻到的味道一样。”
“淑容你懂好多,我今日受教,多谢”,若朴躬身朝淑容一礼。
淑容见她如此,不由发笑:“不必客气,你快起身罢,这些也不是我自己摸索的,都是唐先生教的”,淑容面上又少了些笑,“祖父不屑于教我这些。”
若朴没再回话,只静静地坐着看她收拾用具,那幅观音像还悬挂在桌案前,窗外春光正好,不若邀淑容在院内转转。
“前些时间因病躺了好些日子,如今春盛,淑容有没有空陪我到院中转转?”
“这几日都有闲,你先去那石桌前等我,我泡壶茶再去”,泡茶只是个借口,淑容需得打叠【2】满腹忧愁,整理一身情绪。
若朴自也知道,默默去那海棠树下的石桌,拂净桌椅上的落花,静待淑容。
【1】一种礼器。
【2】收拾、整理,宾语多为情绪之类的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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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