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取方帕子为淑容拭泪,她知道淑容应是为五岭山人而哭,只能安慰她:“林御史说已去信北都,保不准现下有些消息,不若我现在就去问问他?”
“不,你先别去”,淑容声音颤抖,“我给你看样东西。”
是张借据,载明陆宁府衙于惟明十五年二月初九因堤防工事借得唐三利白银六万两、稻三千石,因作公用,不必起利,限期三年内归还完毕。其上盖有陆宁府衙公章,时任陆宁知府林彦文名章,唐三利名章及手押,保人处却空着,借据内亦未写明保人是谁。
“唐三利是唐先生父亲,是荆州府豪富之家,也是因着此原因,唐先生不必担心生计,只好作画。只是惟明十五年,唐家迅速颓堕下去,唐先生父亲也于十五年年末去世,第二年唐先生大兄唐泓去往北都,也不见踪影。其间原因我不甚清楚,祖父也叫我不要问唐先生,这样的遭遇,我也不敢问他。十六年我祖父又过世,与唐先生相见愈发少。十八年六月,唐先生说要远行,将我祖父一样物品送与我”,淑容眼泪渐停,也止住话头。
若朴知她悲极,拿过灯盏,又倒杯茶来,“且先润润口。”
淑容没喝,只是又拿起那张借据,“数月未见,一见便又分离,当时我想随他一起,便剖白心意,只是他没答应。”
若朴想安慰她,可该从何说起?
纵那唐先生人生起落无常,她仍是情深笃甚,若朴只觉说再多话都是无力。不过这借据倒能真切地解释她的疑问,若是她早日得知此事,今日也不必拐弯抹角地去问那林彦文。
“我想唐先生既是将这借据藏在画中,想来也留了些线索,不若我们再看看这画中是否还有些别的”,若朴直觉,画中不止有这借据。
“还有一封小信”,淑容从衣襟内取出小信,字色深褐,不似寻常墨色。
那信上只有简短几句:澜三十年间,贫富倏忽舛矣,父母兄弟皆死,亦不可追。此身将去,惟念三湖女君,悔未答其真情,幸未答其深情。天若见怜,还望悯之恤之,惟愿三湖女君一生顺遂。
若朴见此信,深叹矣,开口问淑容:“淑容你可有将此事告诉别人,又是如何发现的?”
“不曾告诉别人,那日我随谢珠儿去取药,因着谢世济曾提及过我,谢大夫言语之间多有打趣,说了句‘不如怜取眼前人’。但吾之情却是难消,从安和堂回来后便日日离不得此画,前几日晚间因着烛火映照,我瞧托纸处有些阴影,便将此画拆开。”
“事关重大,淑容你可会将这借据重新封入画中?”
“好”,淑容对若朴无比信任,但还是想问个因由,“你怎知事关重大?”
“我前些日子知道的,只是还不能确定,总之先放好,也别告诉其他人”,若朴不知林彦文是否已回陆宁,她今夜无论如何也得再去一趟。
若朴知外间守着护院,只带上短剑便从西院翻墙而出,匆匆疾往梨苑而去。
待她走后半个时辰,林致和瞅准时间往西院来,饭后一个时辰,她二人有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罢。若朴房中没有点灯,沈淑容房中也只有一个人影,他不得已,只好去敲沈淑容的门。
“林御史可是来找若朴的?她说今日有些不舒服,已早早回屋休息”,因先前哭过一场,淑容声音有些沙哑,幸好眼睛已不复红肿,没叫林致和瞧出来。
“她可有说哪里不舒服”,林致和又问她,他瞧若朴风寒已愈。
淑容答不上来,只能说:“是女儿家的病。”
“我去请大夫来”,林致和虽有疑惑,但既是生病,没有硬抗的道理。
“林御史不必请大夫”,淑容本只是搪塞他,不想让林致和深究,此刻也没有别的办法,“若朴说明日便好,林御史请放心。”
他哪里能放心,沈淑容遮遮掩掩,他知若朴定不在西院,但为稳住淑容,只好淡淡开口:“那我便不打扰她,明日晨间再来。”
淑容在心中默念,却不知林致和已吩咐来福备马,又点上几个侍从也往梨苑而去。
凭着前些日子与今日的路线,若朴早就翻进梨苑的书斋之中,径直走向东边小柜,将剑尖插入挂锁,她记得林彦文的动作,不难,锁应声而开,但这柜子中只有些画,应都是钟梨喜爱的几卷,她一一打开,题款印章似无深意,按淑容所说,对着火光查看,也并无特别之处,未见任何阴影。
小柜中另存着好些五倍子【1】,有部分已敲碎,若朴一一查验,除了些小虫尸体,实无任何特别之处,许是林彦文犯牙疼要用此药。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次,她也没有太失望,起码从淑容处知道些事由,还是回三家胡同吧,重新锁好钥匙,正欲出门,却听一个声音,好似幽灵,“沈若朴,你再来晚一点,我怕是已在回陆宁的路上。”
她也不慌张:“林府台既是要回陆宁,那在下不再打扰,告辞。”
“等等”,林彦文从阴影处走出来,“我朝律令,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他掸掸袖子,“你说我是将你扭送官府还是喊来些仆役直接将你乱棍打死?”
若朴虽带着柄短剑,但她不知暗处有多少人,凭她一个人怎么逃得出去?此刻绝不是出手的时机,“在下五年前有幸见过甘棠君一面,于我有一饭之恩,今日听林府台提起,心中仍感念不已,故而深夜来访,还请林府台勿怪。”
“原来你见过梨儿,没想到你与梨儿竟还有些缘分”,林彦文轻笑出声,“也罢,若我将你扭送宜南县衙,尹复那老家伙向来爱护小辈,他顶多叫你赔个礼,也不会把你怎么样。若是叫来仆役打你几棍,我估计林致和那厢轻易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我卖你个人情,今夜就放过你。”
人情得还,若朴才不会轻易上当,故而没有答话。
“怎么,你一向口齿伶俐,怎得不回我?尹复说的真是没错,你还真是有些长进”,林致和话锋一转,“我初九那日见到条小鱼儿,不知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林府台说的是什么鱼儿,不过我想既是条鱼,必然是从水里来”,若朴只做不知。
林彦文又问她:“初九的湖水深且冰,也不知那小鱼冷不冷?”
若朴答他:“春水酥融,触之可亲。在下不知那鱼如何想,但人只要心是热的,便不会觉得冷。”
“沈若朴呀沈若朴,我问的是鱼儿,不是人,难道你还能同那鱼儿感同身受?”
“林府台说的有理,人虽不是鱼,但人与鱼皆是有心的,有心便热。”
“虽然都有心,但你怎知鱼儿的心在寒水里也能热?”
若朴想说你不是我,怎知我是否知道鱼儿的心是否暖热,但她忆起五年前,开口道:“甘棠君赠饭那日,汉水泛滥,低洼处皆是水泽,大小游鱼无数,她曾对我说‘水患人皆不喜,鱼儿却乐在其间,若是人能化鱼,便不必为洪水而苦’。我想鱼儿既是生活在水里,想来自能调节心的温度,不若又该如何习惯冬冰夏汤?”
“好厉害的嘴,我说不过你”,林彦文悠悠叹气,“只是我心已如槁木死灰,此生惟愿能与梨儿同葬。那鱼儿若只凭着心热蹚这趟浑水,能有什么好处?”
“既是心热,便不必问归途。想来甘棠君五年前沿江寻林府台踪迹时,亦有此心,不然怎会画许多神仙图为府台祈愿?”
月影透过梨花落在林彦文面上,夜风微过,吹散一片斑驳,良久无言。
又一阵风来,有个小厮前来通禀:“府台,监察御史林致和在梨苑外求见。”
“知道了,先引他去堂内坐”,待那小厮接令而去,林彦文才又开口吩咐若朴,“你若承我的人情,三月十五再来”,本已要出得门去,林彦文回过头来,“北边后门无人。”
他不愿一错再错,可谁来在乎什么对错?错已成祸矣。
若朴不是不信林彦文,只是多少得留个心眼,攀上西北处的小角门,见来福带着两匹马守在那,是林致和安排的,她今夜不愿与他相见,只好又摸索到东南处,涉过一小段水,匆匆往三家胡同去。
双林相见,又是一番哑谜。
林彦文为林致和倒茶:“致和贤侄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心中有些疑问,特来此问问世伯,不知世伯能否为侄儿解答?”
“我方才一路行来,静夜梨花月,好不凄清,不知世伯如何排解这寂寞?”
“梨儿喜静,她所爱者亦是我所爱,故而我不曾觉得此处清寂。倒是侄儿你,美景良辰无人相伴,怎得来寻我这个行将就木之人?”
“日间听世伯提及甘棠君,侄儿心中有感,故而今夜特来与世伯相陪。”
“侄儿你有此意,世伯心领。方才闲坐时,挥杆钓上一尾小鱼,不过真是稀奇,寻常小鱼皆如水冷,这鱼浑身赤鳞通体滚烫。此前汉王赠我画屏,我还未回赠,今夜这鱼果真奇物,我本来要将这尾鱼捉来赠与汉王,但这鱼实在烫手,一个不打眼,竟叫她从我手里溜走。”
“那鱼儿有灵性,知世伯宅心仁厚,所以特意来见世伯一面。只是侄儿也想见见那鱼,不知那鱼往何方去?”
“鱼一入水,便如风上云霄,哪还有踪影?不过我想那鱼应是往来时路去了罢。”
“世伯既有闲情,那侄儿便不在此处打扰。”
“我夜间还需往陆宁去,无暇相送,侄儿请自便。”
林致和得到消息,骑马绕到北门,来福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朝他招呼一声,“来福,我们回。”
“公子不是让我在此处等沈姑娘么,我还没见到她哩。”
【1】五倍子,一味中药,可治疗牙痛,乃漆树科植物盐肤木叶上的虫瘿,主要由五倍子蚜寄生而形成,因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称其为“百虫仓”。此物也可用于染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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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