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朴正在桐斋内与林致和细讲赤莽山一事,林致和正问起唐岚。
“是个小女孩,你也曾见过的”,若朴笑着回他。
说真的,林致和仔细想过一番,与她一起见过的小女孩只有两人,一个是邬霞,还有一个是卢柳雪,她们两个小姑娘一个常年与祖父、祖母在一起,另一个有兄嫂母亲,皆不可能是赤莽山里的唐岚。
“我不知是谁”,林致和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想过不少时间,确实想不起来。”
“不知林御史如今可还嫌来福小哥夜里打呼噜的声音吵,不知林御史还要不要棉花捂耳朵?”
得她的这一指点,林致和终有所感悟:“原来是正心道长,那个不过七八岁的小坤道”,赤莽山传出来的佛母一说,他便天然地将正心排除开外,毕竟一个是佛,一个是道,他想到此间,也没忘记此前那桩事,“我们去的那一夜,沈淑荣也在灵霄观吧?”
“你说的皆是不错”,若朴瞧他看着自己,不自觉地转头望向西窗,“今天的太阳要落了。”
“可要用饭?”
他听这句话,便以为她饿了。
“我不饿,你不是想了解赤莽山的事情么”,她转过头与林致和对视,一点残照透过暗窗,将夕阳最后的幻彩照在她双眼里,林致和便又听她开口,“明天会升起新的太阳,不如我先为你说完吧。”
“赤莽山原是苏大隐居之所,因着前些年朝廷征发农户伐木,山路崎岖险峻,山木高大又难运输,不少人失了父亲丈夫,起先不过是一两个无家可归的小童发现山中的苏大,在山外本也没有好日子可过,便跟着苏大修道悟法。慢慢地,便有些躲避征役的人拖家带口而去,逐渐地便聚集起不少人。在唐岚带着枚玉章来之前,恐怕有些桃花源的样子。”
“是枚什么样的章?”
“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刻着些什么受命于天之类的话。苏大并不当回事,可有些人却当真,便拿着这个名头出山,四处打秋风、吃大户【1】,有些嚣张的人便打着这名头强取豪夺。”
“这八个字自是当不得真。”
“‘天命反侧,何佑何罚’【2】,三闾大夫【3】虽有此问,后世人却假借天命行不轨之事,若是赢了便说受命于天,若是输了便说天不佑我。我去赤莽山那段日子,正是佛母一说甚嚣尘上之时,去了才知,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将苏大封做首领,假托天命行抢掠之事。”
“那苏大一个修道之人,怎么会成首领?”
“起头的那个人不想担责任,便说要推个德高望重之人,苏大便成靶子,底下人认不清形势,还真以为有什么天命,对苏大、唐岚便有些愚忠,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苏大找到我,对我说了一句,假天命,真佛母,我便领会他的意思。与其他人闲聊时开个玩笑,说唐岚脚踩五彩云气,有观音之相,只是需得目有灵光,方得瞧见。便有几个有心人将这话传扬出去,因着这一传言,朝廷立马派兵马人手前来清缴,赤莽山大部分人都逃的无影无踪,只有苏八等人留下来,开垦出不少山间谷地,也能生活。”
“你就是那时将唐岚送到灵霄观的?”
“不错,那时正混乱着,我便将她从山中带出来”,若朴又停下半刻,“不过我又骗了苏八,那枚玉章我并没有扔到长江里去。”
“你还带着那章”,林致和马上开口问她。
“想见见那章”,若朴也用上梅琼那套,她并不是有意要诈他,只是他脸上焦急的神情让她拿不准他对此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不是想见那章,只是你不该还带在身上,你早该扔掉它”,一枚假造的章,不值得她冒危险留着。
“你不用担心,从赤莽山去灵霄观不经过长江,只经过汉江,故而我已将那章扔进汉江”,她全无知觉,只以为林致和是在怪她行事鲁莽。
林致和沉默半刻,才幽幽道:“以后莫要冒着危险做这等不值得的事,不管是章,还是什么东西。唐岚不过是个小孩,她现在既已有去处,便不必担心。”
“依岚儿所说,是个年老和尚将那玉章给她,又将她送到赤莽山的,你也不担心么?”
日头全然西沉,仅剩满室墨色,还未燃灯,“一个天真得有些可爱的孩童,还不显事,如何怪,也是怪不到她身上去的”,他望着她,面容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冷寂的眸色,沉沉心神,“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去赤莽山?”
“不为什么,我想去便去,想走便走,他们那群人拦不住我”,他从她轻笑的语气里听出些浑不在意。
“但凡是想,便得先有个念头,不知若朴你是因何生念”,林致和还在问,誓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他非要知道,她也不是没有理由,“赤莽山山色不错,满山栌木、乌桕,从深秋红到初冬,寒山丹枫比之不足。只消十月底一场霜,满山茂林一夜之间便转赤红,你若见此奇景,必也称奇。”
若真只为这景色的,又何必待那么长时间,更不必将唐岚带至灵霄观,他数次剖心给她,她仍是不想说不愿讲,犹自有些心酸,话到嘴边只剩六个字,“你还是不信我。”
“你一直也不信我”,若朴也有的说,还比他多说一个字,难道不是?他不露身份,不代表她不知道。
林致和甘拜下风,一时无话,她走之后,来兴才进来点灯,问他:“餐食已备好,可要再去请沈姑娘来?”
林致和抬抬眼,淡淡地说一声去请若朴来,只是他不知道她还会来吗?
谁还管得上这些,开年哪有不忙的,才回宜南县,林致和脚不沾地,开春后需得春祈,又得奉旨开榜谕民,诸多事务,又不能只在宜南,故而这十几日跑了不少地方。
若朴更甚,因着林致和在年前断过一批狱,开春后县衙需得录囚,本也不关她事,林致和却说怕有些小官吏糊弄,让她看着点,她只好在县衙淹留数天,日日对着谢世济那张为情所困的苦脸,真真是无语至极。
这一忙,便到了二月初六午间,林致和从岳州回宜南,若朴也正忙完,两人打个照面,林致和先说话:“可已用过午饭?”
“回林御史的话,我已在县衙用过饭”,她见他风尘仆仆,“林御史往来辛苦,我便不打扰你休息,若你有事直接让来兴唤我便好。”
其实他是想问问她,这十几日乍暖又乍寒,明明是个晴日却忽地起风,往来岳州,路上又遇见场不小的雨,她这些日子里可有受寒,可有淋到雨?
见她马上要折进那月洞门,终归只说出一声好。
她回过头笑,眼角弯弯,回他一声午后见。
午间晴朗,草木萌蘖出的新枝嫩叶闪着光,恰如她的双眼。
不过是一句话而已,先前那个傍晚的不愉快,他已全然忘记。
午后,来兴果然请来若朴,她与林致和在桐斋内还没说几句话,来兴又来,对林致道:“公子,那谢世济候在院外。”
没等他说完,若朴倒是抢先开口:“淑容说以后谢世济再来找她,就说她不在。”
“沈姑娘这次真错怪了谢县丞,刚才么是我嘴慢,谢世济说他是来递拜帖的,尹父台吩咐他要亲自与公子说”,林致和好不简单才回宜南一趟,又好不容易才与她和和气气地坐在一块,给林致和找不愉快就是给他自己找不愉快,只能连忙开口解释。
“无妨,叫他进来”,林致和发话,又笑着望向对来兴,“不过十来日不见,确实该对你刮目相看。”
“谢公子夸奖,小的马上去叫谢世济来”,来兴忙出了桐斋,心中却想着让谢世济递完拜帖便赶紧走,毕竟这机会难得,他下午有事要求林致和首肯。
待谢世济来桐斋,反叫林致和吓一大跳,这副走动的瘦弱身板是人还是鬼?
若说他是人,全身上下没点热乎劲儿,若说他是鬼,鼻间还有些气息。
“不过一月没见,世济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
听林致和此问,来兴忙扶谢世济坐,又给他倒出一满杯茶。
“我只是最近胃口不好,便有些瘦”,他道声谢后才提起右手接过来兴的茶,有气无力地继续传达消息,“尹知县说这是林大人的拜帖,说是二月初九夜间邀林大人与尹知县去梨苑小聚,尹知县说他不在夜间外出,尹知县他还说若是林大人不愿去的话,回帖拒了也成,毕竟之前有过不愉快。”
这一句话出现三个林大人,到底是谁邀请,谁拒绝,不过林致和听得懂,是林彦文请他林致和二月初九去梨苑,他接过拜帖并未展开,朝谢世济道:“世济还得多用些饭食,我瞧这春天的风要把你刮倒。”
谢世济听这话,心中又起些向往,脸上焕着光彩,“若是林御史怜我,还请让我再见见淑容姑娘”,谢世济伸根手指,“就一面。”
“我做不得她的主”,原来谢世济是相思成疾以致衣带渐宽,林致和虽同情他,但也做不得什么,毕竟沈淑容对谢世济没有丝毫的意思。更何况,沈淑容肯不肯见这谢世济,是沈淑容的事,不是他林致和的事。
林致和望向若朴,她摇着头叹叹气。
谢世济也知淑容未必肯见他,起身朝林致和躬身一拜:“在下先回县衙,二月初九的邀,还请林御史给梨苑那位林大人回个帖。”
【1】吃大户,饥荒年代去富豪家中取粮,一说抢夺,也有说法是只蹭饭,不拿财物。
【2】出自战国屈原《天问》,意思是:天命无常,到底护佑谁、惩罚谁呢?
【3】此处指屈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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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