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第43章 第 43 章

淑容覆着面纱，只做没看见他，若朴不过稍微点头致意，李宝便畏畏缩缩地朝她笑，又听他问：“淑容，你近日可还好？”

这话飘散在空中，随淑容与若朴一道走远，李宝只得深深叹口气，他这个父亲上哪儿说理去？

初十他去三家胡同前，也去过林彦文那儿探过口风，林彦文说“林致和”对淑容喜爱得很，李宝自是不疑有他，难道是他去时未带礼，所以林彦文没能给个准信？

可今日李宝才从班房里出来，受过十几日的磋磨，浑身上下没处干净的地方，只好先去买身新衣服，又见有个混堂【1】挂着“杭粉宫皂”【2】的招牌幌子，忙入内花上十几文钱搓搓泥垢，去去晦气。

要说这几十文钱花得确实值当，李宝穿上新衣服又洗得喷香，看起来也算是个人。

关键他还听得两个消息，一说新来的林御史好男风，他手下那个沈姑娘其实是男子，只不过容貌俊俏，看着像女子，这个么他不敢断定，毕竟初十那日与今日，他都没问沈若朴是男子还是女子？

李宝却不敢做此想，若那沈若朴是男子，淑容岂不是要被他哄骗了去？

另一个消息么，则是圣上最宠爱的二儿子汉王，停驻宜南，而且今日已去拜会陆宁府知府林彦文。

李宝隔着个布幔，听那男人压低声音说：“我看哪，这新来的林御史和我们这小地方的知县要遭殃喽？”

又有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好奇地问他：“许兄，你这话是何意啊？我看这新来林御史还算是个不错的人，县衙里积压好些案子，年前就已处理不少。”

“唉，我说方老弟，这跟他办多少事没关系，关键是他招惹上了汉王。”

“汉王封地在汉中，跟我们陆宁府搭不着关系，更别谈我们这宜南小地方。”

“我看方老弟你啊，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你不知道那章华楼是汉王产业，新来的林致和一来宜南，就是先拿章华楼开的刀，你是不知道”，那姓许的中年男子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李宝听不清楚。

但李宝不敢再贪恋这冒着热气的池子，章华楼这名字他熟悉，他去灵霄观接淑容时，淑容不就是说她在章华楼中待过一个月？

况且，他本就打算今日再去梨苑见见林彦文，若是赶得巧，岂不是能在汉王面前露个脸？

想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李宝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忙收拾停当，买上好些节礼，租辆马车便往梨苑去。

李宝停到梨苑门口，才想起来没递拜帖，但人已到此，岂有啥都没捞着就离开的道理？

他递上些散碎银子给那门房，“门子大哥，我是荆州府来的李宝，我们初十那日也见过的，还请门子大哥向林知府通传一声，就是荆州府的李宝有紧要的事来汇报。”

门房笑着接过银子，收到口袋里，嘻嘻地笑：“我去通传，只是我家大人今日有贵客，未必能有闲工夫，李员外且稍等等。”

林彦文与汉王都在正堂，外间候着几个仆役，门房上前，也很有些唯唯诺诺：“苑子外来了个李宝，说是有要紧的事对大人说，还请几位小哥通传一声。”

有个年轻的仆役开口道：“我去吧”，若是林彦文不见，无非是得一顿骂罢，他看这门房有些年迈，心中有点不忍。

林彦文见这仆役来打扰，虽这仆役还没开口，他心中已生些怒，面上却是不显，“蒋直你有何事？此前已交代过，莫要冲撞贵人。”

“回府台的话，有个叫李宝的人侯在苑外，说是有要紧的事汇报给府台，小的怕耽误府台正事，所以……”

蒋直声音低下来。

林彦文将这消息在脑中过上一遍，李宝初十便来宜南，按理说他那日就已去过林致和那儿，林致和若是认他这个岳父，按李宝四处溜须拍马的性子，怎还会来再拜会他？若是林致和不认李宝的，他怎么还在宜南待这十几日？

林彦文心中已有答案，笑对汉王：“殿下不是想知道那林致和在宜南的事么，这李宝倒是知道些。”

“哦”，汉王来梨苑虽是有事要与林彦文相商，但二人于兴趣爱好上全然不同，方才已沉默数次，这会儿来个李宝，虽不知道他能耍出什么宝，但也比他二人相对无言要好，便也不拒绝此人，“那便请他进来吧，不必说我的身份。”

李宝虽有逢迎的本事，脑子却是少根筋，澡堂子里说的话，他全当真，因而一入正堂，便朝汉王跪道：“小民李宝，拜见汉王殿下。”

这一招，倒是叫汉王笑，“起来吧，你怎知我是汉王，一来便跪，就不怕跪错人？”

“殿下龙章圣质，虎睛凤目，气度不凡，小民望之生畏”，汉王这一问，他才惊觉，这里可没有人告诉他在座之人是汉王，便搜肠刮肚地捡些好词说上一通，总不能说他是从混堂子里听来的吧？

“哈哈哈”，汉王抚须朗笑，这几个词可不就是正得他意，“我瞧你这李宝，倒会讨巧，坐吧。”

林彦文啜饮一口茶，心中笑这李宝，傻人自有傻人福，唤来个小厮：“给李宝兄弟看茶。”

待李宝坐定，林彦文才又开口问他：“上次一别，不知不觉竟已有十数日，我倒不知林致和那是个什么说法，想必是林致和以岳父之礼款待过你数日吧？”

这，这让李宝怎么回答，难道他要说他在班房里待了十几天，今天才出来么？

汉王停住这话，更觉惊奇，忙开口问李宝：“那林致和认你做岳父？”

李宝将那茶水咽下三次，心中想过五六遍，“小的怎敢去攀林御史的亲，不过是个不认父亲的女儿罢，我不过是因着过年有点想念她，便去林御史隔壁院中望她一望。”

“听你的意思，你女儿与林致和住得近，那林致和可曾说过些什么”，汉王又问。

“回殿下的话，小民的女儿确实是在林御史隔壁院中，林御史说他是应友人之托照顾我女儿”，李宝背上已发出些汗，这话虽不太准确，但也算不上错吧？

林彦文清楚得很，那日是沈若朴开口求了李淑容，但他不愿向他二人解释什么，反正他已将李淑容送出去，这些事都与他无关，随他们怎么闹去。

汉王么，却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心中惊异不已：“友人么，是友人之妻？”

“我女儿未许人家，我只听她说过中意什么五岭山人”，但他又有些不敢确定，“不知道知府大人是否知道林御史麾下一个叫沈若朴的人？”

五岭山人呐，汉王与林彦文皆捧杯啜饮。

提起这个沈若朴，林彦文便来气，当然他也生林致和的气，但他这样的人会直接去找同朝为官之人的不痛快么，自然是要将怒火全发到若朴身上，“知道这个人，怎么，你见过她？”

“小民见过”，不仅见过，还对她出言不逊过，李宝不明白，不过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已，怎么就叫他白白蹲上十几天班房，胸口便又提了一股气，“小民今日听到句流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说无妨”，汉王边笑边转动手上扳指，这李宝掌握的消息不少，他最好知道些与林致和有关的丑闻，要么去与父皇说上几句，要么留着下次羞辱他。

“那人说监察御史林致和好男风，他手下那位沈姑娘是个男子，只是模样俊俏清丽些”，李宝毫无压力，不过转述那二人在混堂里的对话而已。

“若你这消息是真的”，汉王差点喷出一口茶，“本王要大大赏你。”

林彦文虽不愿沾这些事，但他见这李宝越说越离谱，也不肯再纵容他大放厥词，淡淡开口道：“那沈若朴是女子，此传言不值信。”

不过这林彦文转念一想，却又意有所指：“这传言似乎也有些可信之处，我瞧林致和确实对那沈若朴不一般。”

原只是个假消息，这李宝真是不靠谱，不过林彦文这话却让汉王又起些心思：“这沈若朴是何人？”

怪道这林彦文是个四品知府呢，他没直接回答，直接朝汉王道：“李宝兄弟见过沈若朴。”

教这李宝答话吧，答得好与坏皆不与他林彦文相干。

李宝还不知自己又踏进林彦文给他挖的坑，以为这是林彦文给他机会，这李宝为在汉王面前露脸，听方才汉王言语之间又确实与林致和有些不对付，此刻完全不考虑他女儿淑容的处境，也不管别的。

径直放下茶盏，开口道：“虽则林府台方才说沈若朴是个女子，但小民瞧她女相布衣，言语轻浮，行事大胆，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又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分，毕竟那日是林致和吩咐小厮押他见官的，而不是沈若朴，“不过小民也只见过沈若朴一面，倒也没有什么深交。”

“哦”，汉王愈发有些好奇，“据你所说，这沈若朴不是个好的，那林致和竟还要用她。”

“是个鲁直又口无遮拦的年轻人”，林彦文出来打圆场，“只是年轻人么，瞧着我与李宝这样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总会有些不尊重，倒也没有那么差”，他又加上一句，“这沈若朴总有一天要栽跟头的。”

可他转念又一想，这沈若朴栽不栽跟头，与他林彦文有什么关系，便又笑着对李宝说：“这沈若朴如何倒是与我们无关，不知她对李宝兄弟说了什么，似是惹怒了你？”

难道李宝要说自己被她称呼“贤弟”，还被押到宜南县衙班房了么？

他丢不起这个脸，只能打个哈哈：“倒是没说什么”，若朴确实只与他讲过两句话，是两句于李宝而言极其难听的话，“年轻人开玩笑说的两句话，我如今早已不在意。”

果真不在意了么？林彦文至今还对她那句不知天高地厚耿耿于怀，若朴浑然不觉。

【1】混堂，古代澡堂的别称。

【2】杭粉宫皂，此招牌出自明人仇英《南都繁会图》，肥皂之类的清洁、化妆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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