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调转马头,朝向那五人,“此来已有几十公里,多谢护送,你们五人趁雨势未起,尽早回转荆州,代我向陈府台致谢。”
“可陈知府着我五人将林御史与沈姑娘送至宜南,如今才只走过七之一的路程”,其中一个年轻仆役开口回绝。
若朴解释道:“我二人需赶时间回,林御史不想让大家都经这一场风雨,陈府台派你们送了这几十里,林御史与我皆是感激。若你们担心的,可将油衣与斗笠交予林御史,前方便有驿站,还请放心。”
其实这护送的任务本就是仆役们日常职责之外的事情,虽说林彦文有过几句吩咐,可若今夜下雨,他更想在家中与妻儿一同向火【1】,他不再坚持,将两件油衣与一件斗笠交给林致和,又取来一包干粮与一盏马灯递给若朴。
“还请林御史与沈姑娘路上小心些”,那年轻仆役朝沈林二人抱拳而礼,“小的们现在回去复命。”
沈林二人谢过他五人,又立时飞身上马,急急地朝宜南方向去,未几便到一处大薮【2】,他二人松开缰绳,饮马残荻浅水之畔。
“你让那五人回荆州,是为了让背后之人现身?”
若朴掰碎块干饼,就着点冷水用下。
“你说的不错,他们不会杀我,只是想激怒我”,他接过剩下的干饼“若是他们来,你躲好。”
可若他们早已尾随在后,定知道他二人同行。
“我是可以躲起来”,芦荻苇蒲还未被春雷春雨摧折,仍干枯地挺立着,藏她是绰绰有余,“但若他们一把火烧了这地方,要与我们同归于尽怎么办?这里虽离水泽之处不远,可你会沕【3】水么?就算你会沕水,不过几息便要将头露出水面,若是对方人多也会泅水,我们四手难敌。”
他无奈,笑着开口:“我先前说送徐行梓的护院们在回来路上,前日已到荆州,这会儿在暗处,所以你放心躲好,他们会护着你。”
他越是如此说,她越不会躲,“我有手脚功夫,亦有一柄短剑,再不济,我熟悉此地,骑上马立马逃跑就是,倒是你,要如何呢?”
“任他辱打”,其实他也不知道汉王到底要做什么,激怒一说只是他今日思索的结果。
若朴哑然失笑,他都甘心被辱,便有一计,“你若是甘心如此,不如让我来,你既笃定他们不会杀你,那我作势杀你,他们是助我还是阻我呢?”
“不妨一试”,他以为她在说玩笑话,轻笑着回她。
待不弃与乌镝歇过半个时辰,二人才又启程,冷风劲吹,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往不弃面门上去,林致和急甩鞭子卷捆那箭,但不弃还是受过些惊,扬起前蹄,他立时又用夹住马腹,稳住身形。
“何方神鬼,几番偷偷摸摸,是不敢见我么?”林致和朗声发问。
也是五个黑衣人现身,却默然不应。
“说吧,你们主子有什么话要带给我?”
为首那人只说了六个字,“要你心悦诚服。”
“哼,你主子还没心悦诚服么?”
林致和嗤笑着回他们,右手施然一动,“看鞭!”
天将暗未暗,若朴见这油亮革鞭裹着阴风袭去,只一下,鞭尖上的铁钩便钉住为首之人的眉骨,他毫不留情地发力一挥,面巾残破,那伤从左眉贯至右下颌,血色深沉,白骨森然,那人却只闷哼一声。
为首之人忍着痛,张张口,那血便又滴落下来,浸润了两排牙齿,“多谢赏鞭。”
话音未落,他挥挥右手,剩余四人骑马齐发,朝林致和袭去。
若朴将她那条马鞭也扔给他,林致和放下缰绳,使左手接过她的绳,左右同挥,锁住前两人的喉管,“你二人若是下马求饶,我便放你二人性命。”
谁愿意就这样死在春天到来前的夜晚?
但他们又不敢真的跪地,毕竟他们主子不过是要恐吓林致和,教他知道些厉害。马鞭越锁越紧,那两人觳觫着,林致和嗤笑着松了鞭子,“回家找些正经营生,赡养父母去。”
后头两人从侧面抄来,其中一人问他:“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我生来就在汉中,父母早就死去。”
可那两人各举着刀,只骑着马绕着不弃与林致和,迟迟没有动手,林致和又笑着说:“妻儿子女,你们没有么?”
“没有银两,怎么养家糊口?”
“你主子给你们多少银子?”
“三百两”,其中一人答他。
“三百两要你们做什么?”
“叫你服,叫你害怕,叫你早日离开湖广。”
“三百两太少了”,林致和没再废话,飞出两条鞭影,便见软鞭豹起,环住两人手腕,两口刀倏忽而落,他们又不敌。
林致和未松手劲:“你们主子在何处?”
“主子说,不必教你知道”,那为首之人隐忍着疼痛牵动双唇,缓慢开口。
林致和摸出个小瓷瓶,说了句接好,又将那瓷瓶扔给他,“怜你一片忠心,这药赐你!你回去告诉他,我现在还需三万两。”
林致和拍马,唤过若朴,“我们继续往前走。”
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不过片刻,又有十数人拦住他们去路,林致和问:“你们又是何人?”
这群人却不回答,寒气卷着冷风扑面而来,人数太多,他二人如何硬抗?
挥鞭疾奔,若朴在前引路,林致和在后紧跟,她的声音顺着风传入他耳,“跟上我,不要超过五尺。”
骑马跑了约数百丈,若朴忽地回头对他道:“到我右边去。”
他应下,她纵马去往左边,乌镝四蹄落在水潭中,踏起水声,来回数次,听见身后马蹄声渐近,她又勒转马头,带着林致和朝远方逃去。
这水潭是处荆棘漫生的沼地边缘,隐隐泛着微光,那群人中计,皆驭马闯入其间,荆条棘丛满布尖刺,沼地黏重湿冷,人、马入内皆难脱身,后边几人见情形不妙,急忙点上盏马灯,将余下的马结成列队,尝试拉拽陷落泥地的人马。
若朴得着这个机会,引林致和去往一处隆起的坡地,借着去年冬天的苇杆遮掩身形,淡淡道:“你的仇家是真多。”
“不一定是仇家,也许这第二拨人就是一群打家劫舍的强盗”,他不愿去想这是若朴惹来的麻烦。
“若是强盗,怎么养得起这许多马?你此前说护院就在不远处,不知他们是否已跟上?”
莽莽榛榛的江泽之畔,她方才诱他们迂回蛇行,这处高地因着长满芦苇,从远处看,不过是平野之上毫不起眼的苍莽丛林。
林致和回她:“我不知道他们跟上没有,此刻也不好召唤”。
那群强盗已出得泥沼,盲目踏马来寻,不得法,又闯进一片荆林,马儿在风中嘶鸣起来,他们才寻到一点线索,此处又离官府远得很,此时不抢,难道又要就此放弃?
他们便不管被尖刺划得血淋淋的马匹,散开来持棒四处打寻,此时风正咆哮,群马嘶嗷,林致和脖间有些冷意,是若朴的剑。
“喂,姓沈的,你快些出来,你知道俺们只是想要回我们那值钱的东西”,林致和口中的那伙强盗发话。
那伙强盗逼近,沈、林二人身后是片湿沼,再不能逃,借着马灯的微光,这群强盗们才看见她挟持着一个男子,林致和用余光瞥见她眼中神情,那股寒霸的杀气不似作假,她冷冷开口:“你们要值钱的东西,追我做什么?我告诉你们,我穷到只剩十五文钱。”
为首之人不想生事,也不敢惹毛她,“姑奶奶,你是没钱,但你把最值钱的东西带走了,俺苏八接下俺老大的令,只要你将东西给俺们,其余的事情一概不追究。”
苏八见她拿刀挟持着一个男子,虽不关心那人死活,可也必得问上一两句:“我瞧你与这男子一路结伴而行,想来不是情郎,也是对好友,你怎得要杀他?”
对于苏八的话,若朴不敢信:“你们有十数人,杀我易如反掌,你们杀我后抛尸此地,这处沼原就少有人行,春来涨水,又没人日日都挂念于我,恐怕一两年都不会有人发现我已身死”,她挑起嘴角,又讥讽着对苏八笑,“你们可知我剑下之人是谁?”
苏八这人有些鲁直的憨性,全然不知她在拖延时间,“我这样粗人,哪见过这等人物?他也与我们不相干,你杀不杀他、伤不伤他,都是你的事,姑奶奶你带他来此,我们是管不着的。”
“哼”,若朴使左手拧住林致和的胳膊,音若硬石坠地,“你告诉他们你是谁。”
“我便是新来的监察御史,巡按湖广,叫做林致和,领监察御史一职,这女子原是我请来办事的人,不知她怎得要杀我”,他装出害怕的样子,声线发抖。
苏八经过朝廷的一次搜杀,早已收敛起草莽行径,他也知如今好不容易风平浪静,万万不敢再惹朝廷之人,忙下马上前,他知若朴惯会将事情闹大,腆着脸对她道:“还是俺滴沈姑奶奶有本事,离了我们那山窝窝没多久,就又谋得好差事,俺是真个佩服你哩。这一路上,起风时他在前给你挡着风沙,那水也是让你先喝,我瞧得分明,这姓林的对你不错,姑奶奶你千万不要伤他啊。”
“看来我走的这些时日里,你从哪里学来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
若朴哈哈大笑道:“我带唐岚走时,你说我是这世上最冷的一块石头,没有心,没有热血,不像个人,你瞧我如今是否有心,是否依然冷血?”
【1】向火,楚地方言,烤火的意思。
【2】薮,sǒu ,指多草的湖泽、沼泽地带。
【3】沕,mì,潜水的意思。沕泅,楚地称游泳为“沕泅”。
本章及下章有效剧情不多,非常抱歉 ,可以直接跳到第四十一章后半部分,自四十二章开始为与主线强相关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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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