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号,高考。
晨阳初升,蝉鸣在叫,校园的小道上书声朗朗。
早上六点的一中,身穿各式各样衣服的高三生们在路边排排坐,手里拿着各种语文资料,忘我的背书,他们相信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而有些人,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临时抱佛脚。
这里的佛脚却有不同。
“江清梦,给我你的手。”路南枝身体向左靠,宽大的肩膀压在江清梦的身上,一个突然撞击,她身体不可控的向一边倒。
早晨的石灰地有点凉,女孩卡其色裤子下面垫着的书本窜出一点,尽管隔着衣服着地,还是有点凉。
寒气自下而上,小腹有点疼。
今天早上一睁眼,江清梦就觉得身体有点酸痛,尤其是腰,像是要折了般。到了厕所,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原来是生理期来了。
还真是每逢大事,它都不会缺席。
“嗯?”江清梦不解,乖乖递过手去。
路南枝两只手握住,全全包裹,一双大眼睛亮亮的看着她,他笑:“沾沾学霸的好运。”
他的手很暖,像个小火炉。每到生理期,江清梦的手脚就没暖过,甚至可以用冰凉来说。热源源源不断的传来,自上而下,小腹的疼痛竟也减少不少。
“好。”江清梦看着他,眨了眨眼。
刚起床的江清梦很呆,眼睛呆呆的,人也呆呆的,好像你让她干什么,她都会乖乖的听话照做。
“我也沾沾好运!”肖莉莉突然从一旁探出个脑袋,跌跌撞撞的跑来。
为什么是跌跌撞撞呢?因为早上起来还没吃东西,肚子空空的,猛的站起身,多少是有点头蒙眼花的。
高三生的身体状况,是这样的。
她不管不顾的两只手覆上,强行加入,可她根本就没摸到江清梦的手!
女孩的“佛手”被路南枝死死护住,她连看都看不看到,更别说碰了。
“……”
“好小气啊你路南枝!”肖莉莉哼了一声,没好气的重重拍在他的手背上,转身离去。
刚坐下,赵知知凑过来,伸出手在她面前,对她说:“我的给你沾沾啊?”
“滚啊!”肖莉莉抬手去推放在眼前的这双又细又长,但有点黑的手。
什么啊?还没她考得好,到底是谁给她的自信说出这句话的!
肖莉莉转过身,留个所有人一个孤傲的背影,她决定三十秒内不和任何说话。
第二十九秒时,一只白嫩修长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往上,是一块抹茶绿的小方块手表,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还要沾吗?”
“要!”肖莉莉立马消气,双手握住女孩暖暖的手,用力晃晃,“清梦你真好,我真的要爱上你了~”
她抬头,笑着看眼前这个面冷心热的女孩,她长得真好看,五官精致小巧,乖乖的,又棒棒的,好厉害好喜欢。
她爱不释手。
江清梦低头看她,笑了。
她好可爱。
这是属于女孩子们之间的相互欣赏。
“诶诶诶……这是我同桌!”路南枝试图从肖莉莉手里夺回江清梦的手,“你握一下就行了,这已经是骚扰了喂!”
“不要!”肖莉莉不管,她就要握。
学霸的手就是不一样,软软的,小小的,却是暖暖的。
她似乎已经感受到知识在源源不断的往她脑子里钻了。
这次不一样,这和她以前吃的芝士,真的不一样!
“肖莉莉你撒手!”路南枝去掰她的手。
“我不!”肖莉莉死死抓住。
“你!”他不敢用力,怕江清梦疼。
就这样,一男一女,你争我抢,你推我嚷,他不敢真的用力抢,她也不愿意真的放弃知识的力量。
而另外一个,在正大光明的看笑话。
赵知知双腿岔开坐在地上,看的津津有味,没有丝毫要劝架的意思。
最后,是早饭的魅力平复了一切争吵。
早饭时,路南枝给江清梦剥了两个鸡蛋,说什么多吃一个就会多考一百分,他也不多给,两个鸡蛋,两个零,考七百分就够了!
江清梦被他逗笑,竟也真的听话吃完。
他好迷信。
她怎么可能考七百分这么高。
结束时,路南枝送江清梦回寝室,说一会儿来接她一起,去和他们集合。
回到宿舍,江清梦摘下手腕上的抹茶绿手表,摘下多余的一切,孑然一身。
拿好准考证,身份证,她坐在床上,安静的看了会儿书。
距离语文考试,只剩下一个小时。
考场外,要去其他考场的学生坐公交车一起离开,留下的同学则站在一起,排队等待。
分别前,路南枝拉了拉女孩微凉的小手,安抚道:“江清梦,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嗯。”紧张的心得到了安抚,江清梦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抬头看他,笑着点点头。
高中三年,转瞬即逝。
离开时,云霞红艳,洒在天边,像是挂壁的果酱。好看极了。
江清梦站在校门口,那栅栏门彻底敞开,欢送所有高三生的离开,她最后看了一眼校园,花红草绿,一如她刚来这里的样子。
再见。
她的青春,结束了。
第二天,安文什么都没带走,连一个行李都没有,带着江清兮离开了。
前一晚,江清兮抱着侧躺的江清梦,说:“姐,我不想走。”
“走吧,我照顾不了你。”她还不够强大,没办法照顾她。
江清梦没转身,承诺道:“我答应你,一定会去看你,好不好?”
“好。”
静谧的夜晚,多了两道参差不齐的哭声。
很久很久过去,那哭声太小,又或是无声的哭泣,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她从来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外放,更不允许自己随心而欲,永远压抑鞭笞着自己,变成一个冷漠强大的人。
无坚不摧。
天天渐渐亮了。
“江清梦,你累吗?”
她问自己。
女孩笑了。
一滴泪滑下,掩入早已湿透了的枕头里。
*
安文离开后,江清风对江清梦的恨也越积越多。
餐桌上,江清梦做了一桌子菜,江军彦没回来,江清风也不愿吃她做的饭,那么小的餐桌,坐五个人明明很挤很挤……可今天,江清梦第一次觉得,这张餐桌是这样的大,这间房子,也是这样的空阔。
江清梦不饿,盛了一碗饭,端去江清风的房间。没有门,她也不担心被拒之门外。
“吃饭。”
这几天,她和江清风的对话屈手可指。
啪!陶瓷碗被打碎,冒着热气的饭菜撒了一地。
“姐,我恨你。”男孩眼睛猩红,红血丝遍布眼球。
安文离开后,睡眠质量一向很好的小男孩,也失了眠。
每晚,都会有小声的抽泣声传到江清梦的耳朵里,那声音小小的,在这安静空荡的房里,倒听得真切。
直到哭泣声消失,酣甜的呼吸声响起,也只有在这时,江清梦才敢来看她这个弟弟。
月光打下,男孩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枕头湿了大半,睡梦中的男孩喃喃道:“妈妈……清兮……别走……”
“你从来不劝妈妈!”
回忆里的那张脸与现实重合。
江清梦听到他说:“姐,你就是个懦夫。”
轰!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江清梦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有点不受克制,止不住的颤抖,视线模糊,她看到男孩跑了出去。
那天,她没去找他,也没去那个秘密基地。
他还小,江清梦不想告诉这一切。
爸爸这个形象,在小孩子心里占着很大的一块地方,是高大威猛的,是顶天立地的,她不想让男孩心里唯一的幻想破灭。
这个年纪,可以童话一点。
……
另一边,路南枝在为警校做准备,他回了一趟西市,等他再回来,江清梦已经不理他了。
消息发了一条又一条,都石沉大海。
他找不到她,也不知道她家在哪里。
[路舔狗:舟弟,你姐的手机坏了吗?我发消息她咋不回呢?]
中午十二点,路南枝开启消息轰炸。
[路舔狗:说话啊舟弟!]
[路舔狗:舟弟?]
[路舔狗:哥。]
[路舔狗:舟哥!]
路南枝绝望的向后倒去,砸入柔软的大床,双腿耷拉着垂地,他好看的眉眼间是焦急的模样。
咋滴啦?他们老江家都闭关修炼去了?!
12:03。
叮~手机提示音响起,路南枝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激动的双手握着手机。
[舟弟弟:干嘛?]
[路舔狗:弟啊,你可算是回我消息了!呜呜呜……(大哭)(大哭)(大哭)]
[舟弟弟:说。]
放了假,江舟便彻底放飞自我,昨晚玩游戏到凌晨五点,刚睡没一会儿就被喊起来吃饭,他现在困得要死。
[路舔狗:你姐呢?]
[舟弟弟:在家啊。]
[路舔狗:她手机坏了?]
等消息的那段时间,路南枝已经看了几款手机,思考买哪个。
[舟弟弟:没啊。]
他有点不耐烦。
偏偏这狗一直吠叫。
[路舔狗:那他怎么不回我消息?]
[舟弟弟:……]
[舟弟弟:人不傻的话,应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大哥,非要明说吗?人家这是在躲着你啊!
人讨厌你,不喜欢你啊!
[路舔狗:鹅……我不信。]
路南枝才不信。他这么帅,还这么喜欢江清梦,起码,她是不会讨厌他的。
[舟弟弟:哦。]
江舟放下手机吃了一口饭,下一秒,消息弹出。
[路舔狗:别!弟,帮帮哥……(双十合十)(双十合十)(双手合十)]
最后,江舟还是帮了他。
不是想帮他,是为了江清梦。安姨走的那天,他去找她了。女孩一个人坐在房间,神色正常。
可这才是最不正常的。
她没说话,他也不说,江舟就这样陪她坐了一天。
一整天,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第二天,他又去,江清梦已经恢复正常,安安静静的把安文没干完的活,一点点做完。
那么瘦小的一个人,却搬起了一个又一个比自己大很多、重很多的窗户框架。
他要帮忙,女孩不肯,从他手里抢走工具,自己一个人做。
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
一楼只有一个大风扇在吱吱作响,江舟无措的站在一旁,看着江清梦面无表情的工作着,一个起身,女孩差点摔倒,他立马冲上去扶。
江清梦一把甩开他的手,男孩还没开口,她说:“别来了。”
这不是商量,是拒绝。她不要他的同情,也不要他的帮助,这样只会让江清梦觉得弱小无能。
就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如果她能更有出息一点,如果她可以早早为家里减轻负担,安文和江军彦就不会天天吵架、情感破裂,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了啊。
可没有如果。
她好累。
有时,江清梦也会厌烦自己没道理的矫情和敏感,她时常陷入无止境的内耗中,无法抽离。但她不受控制,遇到事,她总会第一时间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改不掉。
这是深入骨髓,已经根深蒂固的自卑。
那天后,江舟不敢再来找江清梦,张红他们偶尔来看看女孩,也无能为力。
可现在……让路南枝去试试水也行,江清梦对他,终归是不一样的。
*
昏暗的灯光下,女孩蹲在地上,低着头,专注收拾着散落在地的小零件。
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其中一缕,被风吹落,江清梦抬手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的左手手腕纤细白净,没有任何杂质的污染。
也没有那块抹绿色的手表。
路南枝打车来的,在对面的店铺下的车。看到眼前的这一幕,他那颗焦急万分的心,好似瞬间沉寂了下来。
他似乎也没有那么着急找到江清梦了。不知为何,路南枝总觉得今天会有不好的事要发生,右眼皮一直在跳。
一阵算不上凉爽的风拂来,女孩身上宽松的短袖被风扬起,里面包裹着的,是江清梦瘦弱的身躯。
平时的校服还算贴身,现在换成她自己的衣服,更显的清瘦,肋骨都清晰可见。
距离女孩还有三步远,路南枝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在考虑,自己真的要迈出这一步吗?
他的同桌,自尊心可是很强的。
一滴汗珠从女孩额头滑落,划过她好看白皙的锁骨,深入。
这是路南枝第一次看见向来怕冷的江清梦也流了汗,一颗挨着一颗,豆大。
也是第一次,女孩不是在写作业而专注于其他事。
他也第一次知道她的生活。
也是在这一刻,路南枝终于明白江清梦眼底为什么总带着淡淡的忧伤,她过得不快乐,一点都不快乐。
她很累。
像是有所感,江清梦突然抬头。
两人无声的对视。
女孩眼底乌青,脸颊凹陷,她又瘦了。路南枝想,江清梦真的很勇敢。勇敢的活着,勇敢面对生活所有烦杂的一切,她一点都不懦弱,她比他勇敢的太多。
江清梦反应慢半拍,猛的站起身,想要跑,却是眼前一黑,身体晃晃悠悠的就要往前倒。
路南枝再也没了犹豫,不顾一切的跑过去。
男孩的体温传来,江清梦用力甩开他握着自己腰的手,委屈爬满心房,“你怎么会知道我家的地方。”她语气不善,第一次冲他发了脾气。
路南枝满眼心疼,他想抱抱她,“江舟告诉我的。”
江清梦忍了忍,还是落了泪,“你走吧,我家根本没地方招待你。”
凌乱不堪的一楼,器具堆了满屋,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们脚边全是琐碎的东西。此刻的她,简直可以用狼狈不堪来形容。
一滴水滴落,重重砸在地上,和器具发生了碰撞,啪的一声。
房子安静的吓人。
路南枝看着,只觉得心口处像是被人刺了一刀般,穿透,拨出,又穿透……
他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开不了口,也说不出话。
良久,她先开口,“求你了,走吧。”
江清梦低头看地,器具上的水滴愈来愈多。
一个那样高傲的母亲,又怎么会生下一个软糯的女儿,江清梦的骨子里,一直都有安文的倔强和高傲,也有江军彦的一直追求的面子。
她从来就不像表面那样淡淡的。
她有自己的傲娇。
“你走啊!”江清梦突然的情绪崩溃。
走啊……
走吧。
这样苦的生活,她一个人扛过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她也无人诉说。所有人都以为她过得很好,可江清梦过得真的好吗?
一点都不好。
她哭着去推男孩。
——路南枝,为什么你要过来。
——为什么偏偏在我最狼狈的时刻,撞破我的谎言。
——我过得并不好。那个我曾珍视着、引以为傲的家,早已崩塌,不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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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哭了很久,鼻息里是血腥味混着机油味,身体都变得冰凉。
江清梦跑上楼,把自己埋入被窝中,失声痛哭。
因为喜欢,所以她有自尊。
也因为喜欢,所以她不想他看到她的狼狈和不堪。
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已经不可控的喜欢上了那个爱笑的少年。
第一眼吗?又或许是日常每的一天。
她早就喜欢上他了。
——她也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