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春不待诏 > 第14章 分粮先过朱门后

春不待诏 第14章 分粮先过朱门后

作者:沈墨1121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6 11:17:47 来源:文学城

叶成第二日带陆云逸去见里正。

里正家在村东头。

那院子比叶家大许多,门前有一块平整的晒谷场,墙边堆着几捆柴,鸡在院里啄食。院门虽旧,却刷过桐油,门槛也比旁人家的高一些。

叶成站在门外,先整了整衣襟。

他平日见里正并不少,可这次带着陆云逸来,心里不知为何发虚。

里正姓周,五十来岁,脸圆,眼睛不大,说话慢吞吞的。他家田多,从前没有全改桑,因此粮瓮比旁人家厚些。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若湾湾村还有谁能撑到来年春天,大约就是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陆云逸来了,忙让人搬凳子。

他知道陆云逸住在叶家,也知道田氏的病是这位外来公子出钱请了郎中。乡下地方藏不住事,谁家买了几斤米,谁家卖了一只鸭,半日便能传遍村头村尾。

周里正一边让人倒水,一边笑道:“陆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陆云逸没有绕弯子:“我想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周里正端水的手停了一下,叶成低下头。

村里人平日问粮,都不会这样问。粮是人命,也是家底。谁家剩多少,旁人不好问;问了,人家也未必说真话。

周里正笑容淡了些:“这我哪里知道?各家各户的粮,自然在各家瓮里。”

陆云逸道:“里正应当大致知道。”

周里正看着他。

陆云逸继续道:“哪几家田多,哪几家改桑多,哪几家有老人孩子,哪几家已经去镇上买米,哪几家开始杀鸡鸭,村中不会无人知道。”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吩咐儿媳把门关上。

院门合上后,外头鸡叫声也轻了些。

周里正这才道:“陆公子,你是外来人,不知道村里的难处。”

陆云逸道:“正因我是外来人,才要问。”

周里正叹气:“问清楚了,也未必有用。”

“总比糊涂着等死好。”

周里正抬头看了陆云逸一眼。这个年轻公子年纪不大,说话却不像寻常富家子弟那样。他坐在这间乡下堂屋里,衣裳朴素,神气却稳重,让人不敢拿空话糊弄。

周里正终于开口:“村里一共四十七户。去年秋后,粮本该够吃到三四月。可这几年改桑改棉,稻田少了一半还多。前两年丝价好,大家卖了茧和棉,拿银子买米,倒也过得去。今年丝价跌了,米价又涨,许多人家买不起。”

他掰着手指算。

“还有粮能撑半个月以上的,不超过十户。能撑个十天的,十几户。剩下的,多数也就是两三日。有几家已经断顿,只是不好意思说。”

叶成听得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家已经难,没想到村里竟有比他家更难的。

陆云逸问:“村里可有社仓?”

周里正苦笑:“有过。”

“粮呢?”

“前几年修堤、办祭、借给几户灾病人家,慢慢就空了。后来丝价好,大家都说手里有银子,社仓放着也生虫,便没怎么补。”

陆云逸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狡辩:“这事是我失职。可那时谁想得到今年会这样?家家都说卖茧有钱,买米容易,谁还愿意把好粮交到仓里?”

人在好年景里,总觉得坏日子不会突然来。可坏日子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镇上的米行有粮吗?”陆云逸问。

周里正压低声音:“有。”

“为何不卖?”

“也卖。”周里正道,“只是价高,且先卖给熟户、大户。小户散买,便说没粮。米行也怕。若放开卖,几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再来人怎么办?他们便关着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放。”

叶成忍不住道:“可我们拿钱去,他也不卖!”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钱,买两斗三斗。大户一买十石二十石,还提前付定银。米行不卖给他们,卖给你?”

叶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云逸问:“县里呢?县衙不管?”

周里正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还没到报灾的时候。”

“人都快断粮了,还没到?”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周里正道,“报了也要查。县里查,府里查,来来回回。再说,咱们这里不是水冲了田,也不是蝗虫吃了苗。官府问起来,田呢?田还在。桑呢?桑也在。是你们自己改种桑棉,如今丝价跌,米价涨,便说灾。大人们未必认。”

陆云逸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没有粮那么简单,这是每一层人都有自己的理。

米行有理,他们怕粮被抢空,怕后面无粮可卖,也想趁价高多赚。

里正有理,村里没有立即饿死人,报灾未必批,反而可能惹麻烦。

县里也有理,田不是没收,桑不是没长,账面上看,湾湾村甚至不是最惨的地方。

可这些理堆在一起,湾湾村的人就要饿肚子。

陆云逸道:“先把村里各户余粮数出来。”

周里正立刻摇头。

“不成。”

“为何?”

“没人会说真数。”周里正道,“这时候,谁家若说自己还有粮,夜里就有人惦记。谁家若说自己没粮,旁人也未必信。你今日要数粮,明日村里就要吵起来。”

叶成低声道:“可不数,怎么知道谁家先断?”

周里正看向他。

“谁先断,谁自己会来借。”

“那若借不到呢?”

周里正没答。

陆云逸道:“那就不数各家私粮,数能凑出来的公粮。”

周里正皱眉:“社仓已空。”

“不是社仓。”陆云逸道,“村里还有没有可共同支用的东西?比如祠田、族田、寺庙田租、渔网、船。”

周里正沉吟片刻。

“祠田有三亩,还没改桑。粮在族老那里。可那是祭祖用的。”

叶成忍不住道:“人都没饭吃了,还祭什么祖?”

周里正瞪他,叶成立刻低下头。

在乡下,祭祖不是小事。祠田动不得,是因为那是宗族规矩。规矩一旦破了,谁来担责?今年吃了祭田粮,明年祖宗牌位前空着,族里人能把周里正骂死。

陆云逸问:“族老是谁?”

“周大伯。”

“我去见他。”

周里正看着他。

“陆公子,你有银子,也有好心。可村里的事,不是有银子好心就成的。”

陆云逸道:“所以才要一件一件谈。”

周里正沉默许久,终于起身。

“那你去吧。”

……

周大伯已经七十多岁。

他住在村北,屋子旧,正对着祠堂。老人耳朵不太好,说话要人凑近些。他听完陆云逸来意,脸立刻沉下来。

“祠田粮不能动。”

周里正道:“大伯,村里有几家快断粮了。”

“断粮就借。”周大伯道,“谁家没难过?再难,也不能动祖宗粮。”

叶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不敢插话。

陆云逸问:“要是借不到呢?”

周大伯看向他。

“你是外人,不懂规矩。”

“我是不懂,所以来问。祖宗粮留着,是为保宗族香火。若族中活人饿死,这香火又是谁续?”

周大伯一怔。他年纪大,脾气也大,但不是糊涂人。只是许多规矩守了一辈子,突然有人说要动,他本能地不肯。

“那也不能随便开仓。”老人道,“一开,人人都来要。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今年给了,明年呢?”

“记账。”陆云逸道。

周大伯皱眉:“什么账?”

“按户登记。先借给快断粮的人家,等明年收成后还。还不上,便折工,修渠、补堤、补社仓,都可算。”

周里正听着,眼睛微微一动。

这法子并不新鲜。许多地方的义仓、社仓原本就是这样。只是湾湾村前几年被丝价冲昏了头,旧规矩散了。如今重新提起来,倒不是完全不可行。

周大伯仍不松口。

“谁来记?谁来看?谁保证不乱?”

陆云逸道:“里正记,族老看,我出银子补一部分粮。”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大伯问:“你出多少?”

他说:“先看祠田粮有多少,再看村里最急的有几户。我的银子可以买粮,但买粮要有路。若镇上米行不卖,银子只是银子。”

周大伯低头想了许久。

最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先开仓看一眼。”

祠堂后有一间小仓。

锁已经生锈。

打开后,一股谷气和霉气混在一起扑出来。仓里有粮,但不多。有几袋稻谷保存得还好,也有两袋底部受了潮,已经生了霉。

周大伯看见霉粮,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今年才坏的,是早就没人认真管了。

他拄着拐,半晌没说话。

周里正也沉默。

陆云逸道:“先把没霉的粮称出来。”

周里正叫了两个族中男人过来。

几人忙了一下午,称出能吃的粮不过十来石。若省着些,够几户人家撑一阵,却远远救不了全村。

周大伯坐在祠堂门槛上,脸色灰败。

“就这些了。”

陆云逸看着那几袋粮。

这点粮,若分得不好,救不了人,还会惹出争斗。

“今夜先不分。”他说。

周里正一愣:“不分?”

“先列最急的人家。老人、病人、幼童多的在前。家中仍有粮的,先不动。明早当着族老、里正和各户户长的面说清楚。”

周大伯道:“你这样,会有人闹。”

“会。”陆云逸道,“但总比夜里偷偷分好。”

周里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外来公子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可陆云逸确实年轻,年轻得甚至还未真正有胡须。

他忍不住问:“陆公子以前管过仓?”

陆云逸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云逸想了想。

“之前见过一些。”

其实他看过的何止一些。

王府先生教过灾政,户部旧册里写过赈济,宫中太傅讲过社仓与义仓的利弊。那时他坐在书房里,只觉得这些都是治国之术,是纸上的道理。如今站在湾湾村小小的祠堂前,看着几袋发霉的稻谷,才知道纸上每一句,都得有人拿命来验。

傍晚时,他们从祠堂回来。

叶成一路都很沉默。

快到家门口时,他低声道:“公子,明日真能分到粮吗?”

陆云逸道:“不知道。”

叶成怔了一下。

他以为陆云逸会说能。

陆云逸却道:“能不能分到,要看谁更急。若别人家比你家更急,便先给别人。”

叶成嘴唇动了动。

若换从前,他也许会不服。

可这些日子饿下来,他知道村里确实有人比叶家更难。有一家寡妇带三个孩子,前几日已经开始挖草根。还有一户老人病在床上,儿子外出做工未归,家里只剩一个儿媳撑着。

叶成低下头。

“我懂。”

这句话说得艰难。

穷人不是天生慷慨,只是苦看得多了,便知道自家不是唯一苦的人。

回到叶家时,田氏正在灶前煮菜糊。叶开阳坐在门槛上,见陆云逸回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里正家有米吗?”

陆云逸道:“有一点。”

“会给我们吗?”

“还不知道。”

叶开阳想了想,又问:“一点是多少?”

陆云逸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假如全村需要这么多。”

他又在大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圈。

“现在只有这些。”

叶开阳蹲下来看。

“那不够。”

“嗯。”

“那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仓。

叶开阳看着这个字。

“这是什么?”

“仓,放粮的地方。”

“仓里有粮,人就不会饿吗?”

陆云逸道:“仓里有粮,还要有人管。管得好,能救人;管不好,粮会霉,也会被人藏起来。”

叶开阳似懂非懂。

她用树枝照着写“仓”。

这个字比“粮”简单些。

可她写了两遍,都把上头写歪了。

“仓也难。”

陆云逸看着她写字,轻声道:“是。”

屋里,田氏盛出一碗菜糊,端给陆云逸。

她如今走路仍慢,但比先前稳一些。

“公子先吃。”

陆云逸接过碗,里面米稀薄,大多是菜叶和一点糠。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叶家仍旧先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苦,却必须咽下去。

夜里,村中不太安静。

许多人已经知道祠堂后仓开了。有人说周里正要分粮,有人说陆公子出银子买粮,有人说祠田粮本来就该拿出来,也有人说周大伯偏心,只会分给本族本支的人。

这些话像风一样,在村里乱窜。

叶成关紧了院门。

田氏低声道:“会不会出事?”

叶成摇头:“不知道。”

叶开阳坐在灶边,手里还攥着树枝。

陆云逸看着门外,粮食还没有分,村里的人心已经开始动了。

饥荒最先饿的不是肚子,是信任。只要人人都怕自己吃不上,就会觉得旁人碗里那一口,原本该是自己的。

第二日一早,祠堂前聚了许多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来了。

有人是真的来等粮,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怕自己不来,就会被漏掉。

周里正站在祠堂台阶上,脸色难看。周大伯坐在旁边,拐杖横在膝上。几个族中壮年守在仓门前,怕人一拥而上。

陆云逸也在,他只站在周里正侧后,可村里人的目光仍不断落到他身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是这个外来公子昨日提了开仓,也是这个公子说要出银子补粮。

周里正清了清嗓子。

“今日不是分年礼。谁家还有粮的,先别伸手。先救断顿的、病重的、有幼儿的。拿粮要记账,来年有收成,能还的还,不能还的折工补仓。”

人群里立刻有人嚷。

“我家也没粮!”

“谁家有粮?你去我瓮里看过?”

“凭什么先给他们?我家也有孩子!”

周里正脸色发青。

周大伯用拐杖重重敲地。

“吵什么!还没饿死,就先不要脸了?”

人群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人低声嘀咕。

陆云逸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后面。那孩子瘦得脸尖,眼睛却很大,一直盯着仓门。妇人不敢往前挤,只用手护着孩子的头。

他低声问叶成:“那是谁家?”

叶成道:“赵寡妇。男人去年修堤死了,家里三个孩子。”

陆云逸点点头。

周里正先叫赵寡妇。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个会叫自己。周围有人不满,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接过半袋稻谷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户是一个病老人的家。

第三户是两个幼童的家。

每分一户,周里正便让人记一笔。

姓名,口数,借粮多少,来年如何还。

李家、赵家、陈家、叶家。

写到叶家时,叶成站在下面,没有动。

周里正看他:“叶成,你家也难。”

叶成低着头:“先给别人吧。”

周里正有些意外。

陆云逸看了叶成一眼。叶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一件比挨饿还难的事。

因为昨日陆云逸说过,若别人更急,便先给别人。他听进去了,却听得很痛苦。

粮分到一半时,争吵又起。

有人说赵寡妇多拿了。

有人说周里正偏心本族。

有人说陆公子既然有钱,为何不多买些米来,害大家在这里争几袋祠粮。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陆云逸。

周里正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陆云逸却开口了。

“我会去镇上买粮。”

人群一下安静。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但镇上米行肯不肯卖,卖多少,价多少,还未可知。我有银子,不代表米会自己长出来。今日这些粮,是让最急的人先撑几日。若有人觉得不公,可以现在说出自家口数、余粮、病弱。我让里正重新记。”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谁都想说自己家最难。

可真要当众报出自家余粮,又没人愿意。

陆云逸继续道:“粮不够,谁都怕。但若今日抢了仓,明日就什么都没有。若今日还能记账,明日就还有商量。”

人群沉默着。

这话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

可是仓门前站着几个壮年,周大伯拄着拐,周里正手里拿着册子,陆云逸又说会去镇上买粮。众人心里再急,也暂时压住了。

那天,祠粮分出去一半。

剩下一半封回仓里,留给接下来几日最急的人。

叶家没有拿粮。

回去路上,叶成一直不说话。

叶开阳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陆云逸让她带回来的半捆柴。走到田埂边,她忽然问:“爹,你饿吗?”

叶成愣了一下。

“饿。”

“那你为什么不要粮?”

叶成看着女儿。

这问题很简单,却叫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别人比咱们更饿。”

叶开阳想了想。

“那我们明日会更饿吗?”

叶成没有回答。

陆云逸替他答了。

“会。”

叶开阳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所以明日要去买粮。”

“买得到吗?”

“不知道。”

叶开阳皱眉。

她不喜欢“不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后面,常常跟着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公子,买粮的买字怎么写?”

陆云逸在田埂边停下,用树枝写给她看。

买。

叶开阳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下面像人被压着。”

陆云逸一怔。

他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这个字。

叶开阳又问:“卖呢?”

陆云逸又写了一个。

卖。

她看着两个字,分辨了很久。

“买和卖长得像。”

陆云逸道:“是。”

“那为什么有人买不到,有人却能卖很多?”

风从桑田里吹过来。

那些还未抽芽的枝条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网。

陆云逸看着地上的两个字。

买。

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并不比粮简单。

“因为中间还有许多别的字。”

他说。

叶开阳问:“什么字?”

陆云逸想了想,在地上又写了几个。

价。

仓。

税。

路。

权。

叶开阳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些字都不好看。”

陆云逸轻声道:“嗯。”

确实不好看。

因为它们不只是字。

它们会拦在人和饭之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