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种的。西滩六亩。”
队首的妇人把几张旧租票放到总租册旁。纸在衣襟里捂得发潮,边角一碰就掉屑。周俭伸手来接,她却仍按着一角。
“拿走还还不还我?”
“还你。”陆云逸将空白田册往前挪了挪,“报个名字。”
“陈秀娘。”
“住了多久?”
“五年。刚来的时候这屋里还积水,是我把沟挖通了,这墙也塌过两回,是我自己补的。”
周俭翻到总租册的乙字十七号,六亩地,草屋三间,收租数与旧票对得上。陆云逸让他在新册上添记住了几年、谁修过屋,陈秀娘等他念完,才松开手。
“地还让种吗?”她问。
“旧契还得请人来查。你这六亩先记在这里,租票别丢。”
陆云逸将请邻县派人核契丈田的移文交给驿卒,又叫下一户上前。陈秀娘收好旧票,挤出人群时回了一次头,周俭已经在问旁人的亩数。
等人的八日里,她又去过两趟驿馆,最后一趟才问到准信:邻县肯借一名户房书吏、两个丈量差役,只留十日。
清丈这天,已是陆云逸到镇的第十四日。陈秀娘领差役到屋前,回身取租票;只这一转身,土墙上就打了白记。长绳绷过门槛,从床底下穿出去,另一头系在院外的新木桩上。
“连屋也要量吗?”她停在门口。
差役把木桩旁的抄页念给她听:“西滩乙字十七号,草屋三间,旱地六亩,马会产业,今归官收。”
“我去报谁种的地,怎么报成官家的了?”
“册子从镇衙领的。你要改的话得找经手的人。”
陈秀娘把床往旁边一拖。床腿刮过泥地,露出一道比门槛还深的旧水沟。
“再量。”她说。
差役俯身去捡丈绳。陈秀娘一脚踩住:“这道沟是我挖通的。五年前这屋里能淹到膝盖,账上写了吗?”
差役翻了翻抄册:“给我的图只画到四至。”
“那你们量的是什么东西?”
门外站满了人。马会倒了以后,镇西一直没人来收租,先前盼着官府来的住户反倒睡不安稳。有人把租票缝进衣襟,有人守着屋门不肯出去,怕脚一迈开,回来就只剩墙上的白记。
户房书吏进了屋,将田图和陈秀娘的旧票铺在床板上。范谦是来核对周俭历年报文的,手里的租册翻到这一户,报给书吏一个页数。租票上的白马印缺了半边,交租人只记“秀娘”,没有姓。
“全名。”户房书吏问。
“陈秀娘。”
“原籍,父母、夫家姓名。”
“没有。”
“你是不肯说,还是真没有?”
陈秀娘看了他一眼:“写进田册以后,谁都能看吗?”
户房书吏抬起笔:“查逃户、旧债、重名,总要有个凭据。”
院门忽然被人撞开。
清匪那夜在马会院外放下柴刀的老妇人带着两个侄子闯进来。她姓石,怀里揣一张边角焦黄的旧契。两个男人上来拔木桩,其中一个扯掉了屋檐下的草帘。
“这地是我家的。”石婆子把旧契塞到户房书吏眼前,“马会先占了田,隔年我儿去讨租,结果人就没了,我找了四年连骨头都没找着。人找不回来,地总该还我。”
陈秀娘从灶边提起镰刀,刀口朝下。
“这地淹水的时候,你们来过吗?”她问。
“地都是我家的,你挖条沟难道就成你的了?”
石婆子的侄子已经掀起一块屋顶。干草和灰土落下来,灶上那锅稀粥顿时蒙了一层黑。陈秀娘把镰刀横在木梯前,院里的人往后退了两步。范谦叫门边一个脚夫快去驿馆报信,户房书吏抱起床上的田图和租票,退到院中喊人下来。
陆云逸进门时,先抬头看了一眼被掀开的屋顶。
“把木梯放下。”她说。周俭抱着新田册跟在后面,差役将那张“今归官收”的抄页递到了他手里。
石婆子认得她,仍不松旧契:“殿下说,杀人的和守仓的不一样。今日怎么到了地上,又要把受害人的地留给交过马会租的人?”
陆云逸接过旧契。户房书吏对过带来的底册,印记相合,四至却只写东到枯柳、西抵旧沟。枯柳早没了,旧沟如今从陈秀娘床底穿过,得再请旧邻指界。
“争议未清以前,屋和地先封。”陆云逸道,“谁都不许拆,也不许卖。”
“要封多久?”陈秀娘问。
“总要把旧契核完。”
陈秀娘走到院后,扒开一片盖在土上的破席。底下是刚冒尖的蒜苗,细得像线。
“地也要封?”
陆云逸没有答。
“三日不浇,它就死。等你们核完契,下一茬也误了。”陈秀娘说,“你们要的是一块没人敢碰的清白地,我要吃饭。”
石婆子冷笑:“她要吃饭,我儿就白死?”
“你儿的命不该白死。”陈秀娘把破席重新盖好,“也不能拿我的命给他添上。”
院里只剩屋顶漏风的呼呼声。
户房书吏点着那道旧沟:“她住过、修过,都可以记。可一写进马会产业下面,往后核契的人就会当她认了马会是地主。”
“那分开。”范谦拿一张废纸,从中间画了竖线,“这里记契和旧界,这里记谁住、谁种。都只写有凭据的事,先别写断给谁。”
书吏把两栏看了一遍:“册子可以这样抄。保不保她住,得提举落押。我的差只许丈量、取证,不能拿一张租票改官契。”
陆云逸接过周俭手里的抄页,指着“今归官收”:“这行谁添的?”
“我。”周俭将新田册翻到陈秀娘那页,修沟、补墙都还记在上头,“给县里抄清丈册时,凡是马会收过租的,我都列进了查封产业。清仓这么办,田屋也照用了。”
陈秀娘伸手压住那页田册:“我说的这些,怎么没抄过去?”
周俭没有接话。
“在原页旁记明怎么抄的,你押字。还没贴出去的先停,已贴的收回来重核。”陆云逸把抄页交还周俭,“旧字留着,不许涂净了另誊一张。”
周俭将抄页垫在册上,在原字旁写下误列的缘由,押了名。
她另取纸拟保耕令:“争议的先禁拆卖,不禁耕作。收成留出待核地租,存仓等断。田契案随勘图送地方会核,不能因案没断就把人赶出去。”
石婆子问:“要是地断给我了,她今年的粮也归我?”
“她下的种、出的工,不归你。”陆云逸道,“旧地租如何补,还需要另断。”
“要是断给她呢?”
“若不认你的契,须把缘由写给你,你可以再往上告。查实马会强占所欠的,另列赔项。”
周俭在门口接话:“追缴的钱已经留了抚恤。赔项今日能记,何时兑,得等数核出来。”
石婆子问:“你说这句话就算话?”
“三十日内给你第一份核报,查到哪里、还缺什么,都写清。”陆云逸把日期填在页末,署上自己的名字,“今日先试西滩二十户。哪一户都不能因没官契就被漏掉。”
石婆子攥着旧契。过了许久,她对两个侄子道:“把草帘挂回去。”
其中一个不情愿:“婶,这明明…”
“先挂上。”她把旧契往怀里收,“屋拆了,再叫我赔她一间?”
木梯落回地面。陈秀娘仍握着镰刀,等两人出了门,才把刀放回灶边。
午后,西滩第一张双栏田册摆到旧驿馆门前。
户房书吏念一户,现住者上前按印,有旧契的照录四至和印记,原件带回。周俭坐在一旁学着填新栏,范谦只对原纸与抄件。邢九替不会数年头的人在麻绳上打结,一年一个大结,一季一个小结。轮到陈秀娘,书吏又蘸了墨。
“你原籍一栏还空着。”
范谦把那一栏圈出来:“若为了核旧契,就写要核哪一张。她眼下报的是住了五年,能否先收这份陈述?”
书吏抬头:“以后出了逃犯,谁担?”
陆云逸从案后接过纸,在保耕令下署名:“另有案据,另查。不能只因她没报夫家,就先拆她的屋。”
书吏将“原籍未报”改成“本次只核现住”,在经手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范谦把“核抄”两字添在自己的签名上头。
陈秀娘按下手印。红印落在“实际占用五年,修沟、补墙、自种”一栏,不在马会名下,也不在石婆子的旧契上。
包顺刚从河滩查人回来,靴上全是泥。他取过保耕名单,交给身边巡检:“今夜先巡这几户。有人拆屋,带回衙门。”
“那给我一张副纸。”
书吏只带了给契主的副纸,临时又裁了一张。范谦对完两栏,交周俭记入发给簿,照陆云逸方才批的办法盖上骑缝印。巡检陪陈秀娘回西滩,将禁拆牌钉在屋门外。她把副纸压在窗内一只破碗下,朝外展开。
巡检回驿馆复命,包顺让他去叫送盐凭的女孩,告诉她河滩两处骡棚都查过了。女孩跑来,只看他的脸,脚步停在了阶下,她坐回廊柱旁,将破鞋里的沙一粒粒倒出来。
清丈的人还没从西滩撤回来,又有人拦住他们,说马会空下的一间料棚住进了人。
搬进去的是石婆子的另一个侄子。他拖了一床破被、两只空罐,坐在料棚门口,指着新田册说自己也是“实际占用”。料棚从前归马会养骡,清匪后一直空着,门槛上的灰让他用水泼过,装出常有人进出的样子。
“你们说谁住谁不许赶。”他对赶来的皂隶道,“我住了。”
邢九蹲下摸了摸灶灰。灰是冷的,底下连炭渣都没有。地上从门口到草榻落着一道水印,破被还在滴水。
“昨夜这里是我当哨。”他说,“你睡在哪儿?我怎么没见你?”
男人答不出来。
围观者立刻哄笑。石婆子挤进来,一巴掌打在侄子后脑:“我的地还没讨回来,你先搁这替我丢人。”
户房书吏接连问了五家何时搬入,答案从十年前一直到今早。他请陆云逸在保耕令上补下“到任令张贴之日以前”,后来的另办临时申请,不与原住者同列。租票、工结、修缮痕迹都可核,没有实物的,至少要有三名不共财的见证。
“那三个人,”周俭指着棚外,“分三间屋住,田却一起种,吃一锅饭。算三户?”
书吏把三人的名字连起来:“算一户,还得找别家作证。我只借来十日,你熟这地方,哪些人算一户,得你陪着问。”
陈秀娘听见争吵,从碗下取回副纸,跟到料棚外。等书吏说完,她请他再念一遍自己那张,听到“住了五年”,才折回去。
第二户、第三户也来要副纸。陆云逸替书吏压住被风卷起的纸角,叫人回驿馆再取一刀纸。陈秀娘请书吏把巡检今夜巡到哪一条巷也记在背面,问清了才走。
守仓人来时,石婆子还等在案边。他没带粮,带来三张号数相同的转仓票。周俭对完租册,合上书:“得拆袋了。前些日子只封仓点过袋数。”
旧西仓收支总册里,西滩历年交来的粮合计三千一百四十石,账面还存八百石。守仓人剪开内垛封条,先扯开一只麻袋,酸腐气贴着脸涌出来。最外面二十余袋尚有谷形,手一捏便碎成灰。后排堆得齐整的袋子里,装的是砂和谷壳。
守仓人拿铁钎探到底,钎尖碰上木板。他从前只在外仓收发货,马会封着的内垛不许他碰。如今封条揭了,垛底竟是空的。
三张票的脚夫押字也一样,都是同一车粮。周俭在总数下逐笔比对,查到入租、转仓、交割各算了一回,出仓的几笔却空着。范谦将票号另抄在勘验纸上,原账一字没动。守仓人带着脚夫拆袋过秤,天色暗下来时,实存不到三百石,其中还有九十石发霉,不能入口。
石婆子跟来看赔粮,手还按着旧契。她望了望空仓,没有骂陈秀娘,也没有骂官府,只问:“你们给我记的赔项,拿什么兑?”
陆云逸蹲下,抓起一把掺砂的谷子。砂从指缝漏下去,谷壳留在掌心。
仓墙外,风把新贴的田册吹得啪啪作响。守仓人抬头看了看西北天色:“春沙一来,北路至少断三日。”
“三日救命粮要多少?”陆云逸问。
“只算镇里的人,六百石。”
“实存?”
“能下锅的,一百九十七石。”
周俭把余钱簿摊到案上,陆云逸先翻回抚恤那一页,算了两遍,仍把这笔钱圈在外面。
“请东街几家粮户明早来。”她说,“把市价一并问回。”
守仓人找来席子盖住霉粮,另腾出仓门口的地,和邢九一人抬着一头,将验粮的秤搬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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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清丈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