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旧驿馆门前多了一张桌子。
桌面让火燎黑了半边,包顺把黑的那边朝自己,白的那边留给来作证的人。他问哪一天、在哪儿、谁动的手、还有谁看见。
“说不出名字,就说长相。没亲眼看见的不往纸上写。”他说。
邢九第一个坐下,把麻绳上的结一个个解给他看。初三守西仓,初九守东门,正对上残账里的两处地名。每隔三日记下的不是一笔买卖,是各处收来的钱货归总。韩铁衣拿走的另外半本,很可能还记着被扣的人关在哪里。
“初六是北井。”包顺用指节敲了敲纸,“井下能关人?”
邢九答道:“北井旁边有间骡棚。墙厚没窗,我们都叫它井牢。”
第二个来的是昨夜失踪证人的女儿。
女孩只有十三四岁,鞋面湿透了,右脚走路却一直不肯着地。越心把她拉到炭盆边,她才从鞋底拆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纸上是半张盐货收讫凭帖,背面写着两个人名,还有一句“张四沉井”。
范谦认得字:“是她父亲写的。”
“你爹呢?”越心问。
女孩摇头:“他说有人来叫他去西仓取钱,让我先走。我藏在羊圈里,半夜看见三个人把他带出镇了。”
“认得那三个人吗?”
“一个耳朵缺角,一个走路左肩高。另一个没看见脸。”
午前,桌边排起了队。有人告命,有人告债,也有人来替马会说话。一名穿孝的妇人把四张领粮木牌摆在案上,说丈夫前年替马会守东口死了,此后每月初一,马会都给她家送一斗谷。
“要是马会出事了,我这粮怎么办?你们给不给?”她问。
后头有人骂她只认粮不认人。妇人猛地回头:“你家孩子没饿过,你当然认得人命。我两个孩子都要吃!”
陆云逸站在廊下听完,对范谦道:“分两册。马会欠下的账,有些该拿刑律讨,有些却得由后来的人接着还。混在一册里,今日杀得痛快,下月便有人断粮。”
一本记人命、劫掠、私刑和纵火,一本记借粮、雇工、守路与抚恤。两本册子都不许少。
到黄昏,第一册上有三十七个名字,二十一人能找到两个以上的活证。韩铁衣的名字也在上面,后头写着阻车、藏账、涉纵火,待审。
陆云逸叫人在仓院墙上贴出《清匪令》。令上只写三件事:人命案上有名者缉拿;未涉血案者三日内交械、退还赃物,可保家属;开井牢、交账册者,功罪另议。
包顺看完说到:“‘保家属’这句会被人说成纵匪。”
“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大些。”
“我不是怕署名。给三日,他们也会跑。”
“不给三日,他们今晚先杀证人。”陆云逸把他的手从令纸上拨开,“先叫井牢里的人活着出来再算谁跑了。”
围墙下立刻骂开了。
死过人的家属嫌她太轻。替马会做活的人又怕她是假意诱降。一个老妇人拿石头砸在令纸上,哭喊说她儿子被拖走四年,凭什么还给凶手三日。
陆云逸没躲。石头擦过她的袖口,打在墙上。
“因为今晚能调去拿人的只有二十四个兵。”她说,“另十二个得守井、守仓、守这枚关防。若叫一百多人都以为自己必死,他们先杀的不是我,是井牢里的人,是能作证的人。”
老妇人还要骂,被身边人拉住。
第一夜,八名系红带的人来到镇衙门前。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马夫,交出两把短刀、一张东门钥匙和七枚欠粮木牌。他说自己没杀过人,只替马会收过三个月摊钱。邢九在人群里认出他,喊道:“你踢过我!”
马夫脸色发白:“只是踢过而已。”
“踢人不算犯罪?”
“算。”马夫低头道,“可我罪不该跟沉井的一样。”
包顺收了刀,没有立刻放人,把七枚木牌逐一登记,又找摊主来对。直到后半夜,八个人才被分开看押。围观的人等着看官兵砍头,最后只看见范谦写了一夜名字,失望地散了。
那把东门钥匙倒是货真价实,二更时,包顺带六个人进了东门货栈,起出四十一袋没有货主印记的盐、两箱剥下来的商号木牌,还有一捆钉过血的绳子。
第二夜,西仓的门从里头开了。
开门的是马会自己雇的守仓人。他昨夜也在井边传过水,右掌烫起一个大泡。门一开,躲在暗处的脚夫先冲进去按住了看守,官兵反倒落在后头。仓中堆着的粮并没有被人哄抢。邢九把最先扑向粮袋的两个人拽回来,骂道:“今日抢了,明日他们就会说我们就是另一拨马会!”
守仓人先封住后排粮垛,只让脚夫按袋报数。周俭点到天亮,从垛后揪出一名藏着的账房。那人抱住他的腿,叫了一声“周爷”。
“别这么叫。”周俭把腿抽出来,“你们替南棚垫的挑水钱,哪一本?”
账房指向北井。
第三日入夜前,北井周围没有一个闲人。
包顺将十二名旧兵和新募的二十名弓手分成两队。新手里有猎户、车把式,也有刚交红带的马会马夫,彼此都不肯把背交给对方。他让旧兵各带一组,马会的人走在中间,猎户探路。陆云逸另领十二名护送兵封马会大院,余下十二人留守井、仓和驿馆。
一个矮壮汉子系紧腰带,又解开,来回两次。
“赵五,”包顺问,“你到底去不去?”
“去。”赵五道,“我就是想问一句,昨儿登记时说一月八百钱,要是我死在差上了,钱还给不给?”
旁边的人说他晦气。包顺答道:“给十二个月恤钱,家里有老小的再给粮。令上写了。”
“谁保证?”
“我。”
“你要是也死了呢?”
包顺被问住。范谦将征募告示的副纸递过来,指着陆云逸的押名和提举关防:“入差、亡故、应领,都另存一联。谁接这份差,谁接这笔恤钱。你的名字先核一遍。”
赵五接过纸,塞进怀里:“那走吧。”
三更,北井方向传来一声短哨。
第一队翻过骡棚矮墙,第二队封住井口。马会早有准备,黑暗里先飞出一排瓦片,随后才是箭。包顺用门板挡过第一轮,带人撞开骡棚正门。门后没有骡子,只有七个被绳子串在一起的人,最小的孩子不过八岁。
“先解人!”他喊。
屋顶忽然传来脚步。韩铁衣从后墙跃下,怀中果然抱着半本账册。包顺认出他,提刀就跨上墙脚。他刚接这份差,第一份功报总不能只写抄下两座仓,把正主放走。
“二队,三个老兵跟我追!”包顺喝道。
“副领,侧巷还没封!”赵五提醒。
“赵五,你们三个守侧巷!”
包顺跃过后墙,追进通往马会大院的窄巷。韩铁衣没有回头,沿墙根跑得极快。两个马会人从屋檐下杀出,拖慢了官兵。包顺砍倒一人,再抬头时,只看见韩铁衣的衣角消失在一扇破门后。
就在包顺追进窄巷时,骡棚侧巷响起孩子的哭声。
一名藏在暗沟里的马会弓手挟住刚救出的孩子,逼守门的人退开。赵五举着短棍站在最前面,没敢逼近。那人一步步往外退,退到巷口时忽然松开孩子,抬手扣动藏在袖中的小弩。
赵五只来得及把孩子往墙角一推。
弩箭从他肋下扎了进去。
他倒地时,怀里那张盖印的恤令露出半角,纸上很快洇开了血。
包顺听见喊声折回,弓手已经被猎户扑倒。赵五还醒着,手抓住他的靴筒,嘴唇动了几下。包顺蹲下去,只听见两个字:“押字。”
“我押。”包顺说,“我认。”
赵五的手松了。
马会大院的战斗在半个时辰后结束。陆云逸带护送兵从正门封院,西仓脚夫抬着木梯堵住两侧屋顶。马会大柜被人从地窖里拖出来时,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喊杀。有人把石头、烂菜和火把往里扔。那名四年前失了儿子的老妇人举着一把柴刀,拼命往前挤。
陆云逸叫人把墙上那张沾了泥的名单揭下来,在院门前逐一念名。念到一个,证人便出来认一个,没有人证的先押,另审。那八名交械的马夫也在院里,为首的吓得跪在地上,却没有被拖进血案待审那一列。
“系过红带的都一样!”人群里有人吼。
“不一样。”陆云逸道,“杀人的、守仓的、赶车的、被逼着收钱的,不一样。今日若只凭一条红带杀人,明日有人给你腰上系一条,你也得死。”
那声音叫最前面几个人停了手。老妇人仍握着柴刀,指节发白。范谦把她儿子的名字写到待查失踪册上,请她按印。她盯着那一栏看了许久,终于把刀放下,用拇指蘸了朱砂。
天亮时,马会大柜和二十六名有血案的人被关进临时木牢。韩铁衣从一条通往河滩的旧泄水沟逃了,带走半本账,却没来得及带走马会的总租册。
包顺坐在北井旁,亲手写了第一份伤亡报牒。
他把“赵五为救人中弩”写完,又在后头添了一句:“侧巷未封,副领包顺临阵失措,擅改分兵,罪在本人。”
陆云逸看过,提笔把“临阵失措”四字圈了出来:“这四个字划掉。”
包顺抬起头。
“写你看见韩铁衣以后,调走哪一队、几个人,漏了哪条巷。我要后面的人知道错在哪。”她把笔递回去。
包顺重新写道:“追韩铁衣,擅调二队三名旧兵,致骡棚侧巷少守。”
陆云逸等他写完:“去送恤钱。”
赵五的妻子抱着一个还不会走路的孩子,听完死讯问道:“下个月还有吗?”
包顺喉咙发紧:“有。”
“再下个月呢?”
“有。十二个月都…”
“十二个月以后呢?”
包顺答不上来。
越心从他身后走进屋,把陆云逸已押印的抚恤副纸放在桌上:“十二个月以后,孩子若未满十四,粮继续领;老人不能做工,也继续领。先从追缴钱里留,市税开收后接上。这张你留着,哪一月断了,来镇衙问账。”
赵五的妻子这才接过钱袋。她掂了一下,又打开数了数,一文不少。她没有谢,只把钱收进灶台下的瓦罐里。
出门时,周俭捧着余钱簿等在檐下:“今日的铜钱能数出来。明年、后年的,谁也没见着。”
越心停下:“所以别写已经备足。哪一笔还缺,就把哪一笔留给他们看。”
周俭翻到下一页,把早上预写的“足支”二字刮掉了。
马会倒下后的第二天,镇衙开始重编弓手。七十六个曾替马会做事的人来登记,包顺拿着血案册一个个核,划去三十人;余下的人也没有立刻发刀,只先编入守仓、巡井和夜哨,十户联保,月底再验。
陆云逸翻到册尾:“这四十六个人,为什么都没发刀?”
“先看一个月。”
“现在舍得慢了?”
包顺把册子拿回来:“慢一个月,兴许能少送一张恤令。”
周俭拿到马会总租册,回仓场翻出一幅压在柜底的田图。
西滩一千六百余亩地,官册上写的是“无主荒地”,马会却连续五年收租。租册后头列着四百多户,有人种了三代,有人去年才从燕云逃来,没有一家拿得出官契。
范谦问:“这五年,谁递的报?”
周俭把其中三张抽出来:“这三年我经手。上头只催仓场货数,地照旧图填。”
“这句话也写进去。”范谦将原图和租册分开放好,“我能核报文怎样来的,断不了哪户的田。得请地方派会看田契的人。”
消息传出去,当天下午,旧驿馆门前又排起了长队。
这一次,人们手里没有状纸,只有一捧地里的土,或一张写不清来历的旧租票。他们问的都是同一句话:马会没了,这地算谁的?
陆云逸翻开第一本空白田册,把总租册放在旁边。
“先别问算谁的。”她说,“先告诉我,是谁在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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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清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