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厚重的丝绒帷幕,将二号告别厅彻底笼罩。那渐近的脚步声在门外停顿,仿佛毒蛇在发起攻击前的蓄力。顾晟将秦泽完全挡在身后的阴影里,自己则像一尊融于黑暗的石雕,只有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显露出极致的警惕。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声音。一个模糊的身影闪入,随即迅速掩上门。来人没有立刻动作,似乎在适应厅内更深的黑暗。就在这一两秒的死寂里,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此地的气味,钻入了顾晟敏锐的鼻腔——是那种带有甜味的、手术室专用的氯己定消毒水气息,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女性的护肤品清香。
这气味让他瞬间联想到了某个人。
“别动。”顾晟的声音冰冷地划破黑暗,不带丝毫犹豫,“张护士,深夜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阴影中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显然,她没料到会被瞬间识破。
“……顾法医。”张静回头,借着手上微弱的光源,开口 “我…我没有恶意。” 声音干涩,带着被戳穿的慌乱.
“恶意通常不会事先声明。”顾晟向前半步,依旧保持着防御和压迫的姿态,“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谁派你来的?”
煤油灯已被陆明昊完全捻灭,只有模糊的轮廓。张静似乎靠在了门上,声音带着绝望下的急促:“没有人派我来!是我偷听到了医疗组组长的电话!他们…他们可能已经怀疑我了!调我去‘特殊护理组’就是个信号,进去的人从来没出来过!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这时,秦泽从顾晟身后挣脱出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张护士!我妈妈是不是就在那个‘特殊护理组’?她到底怎么样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中了张静最脆弱的地方。她哽咽了一下:“秦太太…暂时还好,但我听到组长话中的意思,那边,那边应该是下了命令,如果‘外部调查’压力过大,就…就启动‘安宁疗护’方案…那是…那是灭口的代称!”
秦泽如遭雷击,身体晃了一下。顾晟一把扶住他,目光却如鹰隼般锁死张静:“所以,你是因为自身难保,才想来寻求庇护?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他们手下的核心护士?”
“我不是核心!”张静几乎尖叫起来,又猛地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当初进医院,是因为他们承诺高薪能救我重病的父亲!可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用我父亲的安危威胁我,让我篡改病历,处理‘特殊药品’…我手上…不干净…我每晚都做噩梦…”
“噩梦不足以取信于人。”顾晟的声音冷酷得像手术刀,“拿出诚意。告诉我们一件我们不知道、且能立刻验证的事。”
黑暗中,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张静的呼吸声粗重而混乱。显然,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明昊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却致命:“张静护士,2019年11月3日,经由你手签署报废的一批心脏体外循环导管,最终流向哪里了?”
张静倒吸一口冷气,仿佛被击中了最致命的秘密。“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陆明昊的声音像鬼魅,“那批导管,并没有真正报废,而是被重新打磨编码,流向了境外一个地下医疗点,用于非法器官移植手术。签字人是你,一旦事发,你就是完美的替罪羊。”
这句话成了压垮张静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沿着门滑坐在地上,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我说…我全都说…‘永安’的地下三层,不是康复区…是…是**匹配和短期养护中心…他们用我记录的生理数据,筛选‘供体’…秦瑶的数据…就是我经手初步匹配的…”
“什么?!”秦泽猛地挣脱顾晟,冲到张静面前,黑暗中能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顾晟立刻上前按住几乎要失控的秦泽,沉声道:“让她说完!”
张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秦泽模糊的轮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用那种方式…他们告诉我只是用于‘科研配对’…直到你妹妹出事,我才把一切串联起来…我害怕极了…”
顾晟抓住关键,快速追问:“‘短期养护中心’是什么意思?现在里面有多少人?秦泽的母亲是否在其中?”
“有…有三个‘特殊看护’对象。”张静颤抖着说,“秦太太是其中之一。剩下的两个人被注射了特殊药物,维持在一种…低消耗的昏睡状态,以保证…‘器官活性’。”她终于说出了那个最恐怖的词。
秦泽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痛苦地蹲了下去。
顾晟的心脏也重重一沉,但他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他蹲下身,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地逼视着张静:“张护士,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继续害怕,然后等着被陈君仁灭口,你父亲也可能因你而遭遇不测。二,跟我们合作,做我们的内应,救出里面的人,扳倒陈君仁。你将作为污点证人,争取宽大处理。这是你唯一将功赎罪,也是唯一能救你和你父亲的机会。”
这番话,利弊分明,毫无退路。顾晟没有给她虚幻的安慰,只给了她一条残酷但唯一的生路。
张静停止了哭泣,在极致的恐惧和压力下,反而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我…我需要你们保证,一旦成功,必须保护我父亲的安全。”
“我们可以通过谢青蓝警官,将你父亲置于证人保护程序中。”顾晟给出承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的声音,车灯的光柱甚至隐约扫过了殡仪馆高处的窗户。
“他们来了!”陆明昊低喝。
张静猛地站起来,语气变得异常果断:“跟我来!我知道一条员工应急通道,可以避开前门!”
顾晟拉起几乎虚脱的秦泽,对陆明昊一点头。四人不再多言,由张静带路,迅速无声地没入殡仪馆更深的黑暗之中,将一个迫近的危机暂时甩在身后,却又无可避免地冲向另一个更大、更黑暗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