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殡仪馆。
夜色如墨汁般浓稠,将这座哥特式建筑群的轮廓吞噬得只剩下狰狞的剪影。残月被流云遮掩,只在偶尔漏出的缝隙里,投下几缕惨白的光,短暂照亮剥落的墙皮和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厅堂和长廊,卷起枯叶和废纸,发出类似叹息的声响。
顾晟将车停在距离殡仪馆一公里外的一处废弃修车厂背后,熄了火。引擎的余温在夜风中迅速消散,车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
“最后一遍,”顾晟侧头,看向副驾驶上的秦泽。年轻人的脸在仪表盘微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豁出去的倔强。“跟着我,保持距离,一切听我指令。如果我说‘撤’,你必须立刻原路返回,启动应急方案,联系谢青蓝。明白吗?”
“明白。”秦泽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用力点头。他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强光手电,又确认了一下耳内通讯器工作正常。这是顾晟给他的最低限度的“装备”。
顾晟推门下车,冷风瞬间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身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秦泽紧随其后,学着他的样子,将衣领拉高,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草丛生的小路,无声地靠近殡仪馆锈迹斑斑的侧门。顾晟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只警惕的黑豹。秦泽努力模仿,却还是难免踩到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让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晟的背影,后者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专注地观察着四周。
侧门虚掩着,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顾晟率先闪身进入,秦泽深吸一口气,也跟了进去。
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混合着灰尘、霉菌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月光勉强透过高处的破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扭曲的光斑。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原本标示着“告别厅一”、“告别厅二”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
根据江浔提供的简陋地图和“造影师”的指示,二号告别厅在走廊尽头。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秦泽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嗡嗡声。他紧紧盯着顾晟的背影,那是他在这片未知黑暗中唯一的坐标。
突然,顾晟抬起左手,握拳。秦泽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前方走廊转角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线晃动了一下。
顾晟贴着墙壁,缓缓探头望去,随即缩回,对秦泽打了个“安全,跟上”的手势。
两人继续前进,终于来到了二号告别厅的双开大门前。门是厚重的实木,上面雕刻着模糊的天使图案,其中一扇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摇曳不定的、昏黄的光源,像是烛火。
顾晟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似乎在感应里面的情况,然后才轻轻推开门。
厅内空间很大,挑高很高,更显得空旷阴森。正前方原本停放棺木的平台还在,上面却空无一物。只有平台下方,放置着一盏古老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成为这巨大空间里唯一的光源,也将周围物体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煤油灯旁,背对着大门,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身形颀长,站姿有些随意,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警觉。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两位来得还算准时。”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音色清朗,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意味,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再晚点,就得摸黑谈生意了。”
顾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门内的阴影里,冷静地开口:“‘造影师’?”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类似U盘的小物件。
“或者,你们更习惯叫我……陆明昊?”他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不过这个名字,在医院系统里,大概已经是个‘已故’人员了。”
秦泽的心脏猛地一缩。陆明昊!姜昕学姐笔记里提到的那位学长!
“是你引我们来的。”顾晟用的是陈述句,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那张心脏影像,是什么意思?”
“见面礼,也是投名状。”陆明昊——或者说造影师——向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U盘放在煤油灯旁的一个积满灰尘的矮几上。“顺便看看,顾**医……以及你带来的这位小朋友,够不够聪明,能不能看懂我的提示。”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帽檐的阴影,落在了秦泽身上。“秦泽,对吧?你妹妹的案子,还有你母亲现在的情况……节哀顺变,虽然这话现在说有点晚。”
秦泽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被顾晟用眼神制止。
“直说吧,你的目的。”顾晟单刀直入,“以及,你能提供什么。”
陆明昊耸耸肩,似乎很欣赏顾晟的直接:“目的?很简单,捣毁‘永安’和它背后的网络,顺便……给自己找条活路。至于我能提供的……”他指了指那个U盘,“这里面的东西,足够把‘永安’、陈君仁,还有他们上面那位‘陈教授’,送上好几次法庭了。当然,前提是,法庭够硬,能挡住他们的‘保护伞’。”
“证据?”顾晟问。
“非法器官摘取的手术记录,部分受害者的术前术后影像对比,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还有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交易’录音。”陆明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用我开发的影像分析算法来筛选‘合适’的供体,评估器官‘质量’,却想把我当成用完即弃的工具。可惜,我这个人,比较喜欢留后手。”
陆明昊的话像一根淬了冰的针,轻轻巧巧地刺破了顾晟一直以来用理智和冷静层层包裹的伤疤。
“姜昕……她太执着,也太相信所谓的光明正大了。她出事前,把她怀疑的一些数据碎片交给了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出全貌,但已经晚了。”
“晚了”两个字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带着回音,敲打在顾晟的耳膜上。
顾晟一直站着,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但此刻,在煤油灯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骤然绷紧,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一直平稳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变得粗重而短促。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曾握着手术刀在微观世界里追寻真相,也曾徒劳地想要抓住生命中最重要的温暖。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然后迅速被回涌的血色填满。
“不是意外……”顾晟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我一直……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可能只是个不幸的巧合,是疲劳驾驶,是……”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陆明昊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那眼神里不再是惯常的冷静和分析,而是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刻骨的痛苦,以及一种被最信任的信念所背叛后的赤红。
“她是因为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才被‘车祸’的,对不对?!”顾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撞击回荡,震得连煤油灯的火苗都为之摇曳。
秦泽被顾晟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呆了,他从未见过顾晟如此失态。在他印象里,顾晟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像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可现在,这台机器仿佛内核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了濒临爆裂的嘶鸣。
陆明昊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在此刻的顾晟看来,无异于最残忍的确认。
顾晟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靠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墙壁上。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极致的愤怒灼烧出的生理盐水。
“光明正大……她相信光明正大……”顾晟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所以她死了。还一直为了自己热爱的医学,将自己的器官捐献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赤红并未消退,但那翻涌的情绪仿佛被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强行压下、凝固——那是一种淬了冰的决心,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黑暗彻底焚毁的决绝。
“晚了?”顾晟盯着陆明昊,一字一顿地,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恐怖的语气说,“不,陆明昊,现在才开始。”
“她走过的路,她没查完的真相,我来走完,我来查清。”
“这笔债,我会连本带利,向他们讨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这不是宣誓,而是陈述。是一个灵魂在得知至亲被害的真相后,与过去那个尚且对规则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自己彻底告别。
秦泽忍不住开口:“我妈妈在永安,她会不会有危险?”
陆明昊转向他,语气缓和了些:“暂时不会。陈君仁很谨慎,秦女士是他们重要的‘长期观察对象’,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人质’。在你和你妹妹的案子彻底了结前,他们不会动她。但你们的调查动作如果再大一点,就不好说了。”
就在这时,顾晟的耳朵微微一动,猛地转头望向厅外漆黑的走廊。陆明昊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迅速将关闭了手上唯一的光源,厅内瞬间陷入几乎完全的黑暗。
“有人。”顾晟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秦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靠向顾晟。
黑暗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正在缓缓靠近。
陆明昊像幽灵一样无声地移动到顾晟和秦泽身边,低声道:“看来,除了我,还有别的‘朋友’对这次会面感兴趣。”
顾晟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秦泽的手臂,将他往厅内更深的角落带去。陆明昊则悄无声息地滑向另一侧的阴影里。
煤油灯最后的微弱光晕彻底熄灭。
二号告别厅,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和等待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不祥的脚步声,清晰地敲打在三个人的心跳节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