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人中学的调查收获有限。消防存档的详细报告提供了助燃剂的化学构成——一种特定比例的有机溶剂混合物,但来源追溯依然困难。唯一的线索是,这种配比曾出现在几年前市里一家倒闭的化工厂的遗留物清单上,而那家化工厂的原址,后来被规划进了高新区,其中一部分地皮,几经转手,现在属于一家医疗投资公司。
而那家医疗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与永安康复中心某个隐形股东存在关联。
线索像蛛丝,细微,却坚韧,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返回顾晟的临时落脚点时,已是下午。疲惫和挫败感笼罩着两人,但谁也没有多说。顾晟打开电脑,开始梳理今天得到的信息,试图将它们嵌入已有的拼图。秦泽则坐在一旁,强迫自己回忆不要再去臆想,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顾晟的通讯软件弹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对话窗口。没有问候,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文件传输请求,附带一行简短的字:
[文件:DICOM_Heart_Veritas.7z]
“看看这颗心。看出它为什么‘不完整’了吗?——造影师”
顾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迅速操作,在多重虚拟隔离环境中接收并打开了这个压缩文件。里面是一个标准的DICOM格式医学影像文件,显示着一颗人类心脏的断层扫描图像。
图像质量极高,显示这颗心脏结构复杂,似乎存在某种罕见的先天性变异,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心脏的特定区域——左心室后壁与室间隔交界处,影像的灰度值、纹理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被肉眼察觉的异常。这种异常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病理学改变,更像是一种……人为的标记。
对面的通讯请求几乎同时弹出。
老顾,这文件有点意思。表层是心脏影像,底层用DICOM协议的注释层藏了东西,加密方式和你给我的那串字符有关联。需要点时间。
顾晟:尽快。另外,查这个文件的原始数据来源,任何数据都不要放过。
明白。这手法很专业,藏东西的人是内行。
顾晟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心脏影像,大脑飞速运转。先天性变异……罕见的标记位置……不完整?为什么是不完整?缺失了什么?被什么替代了?还是……
“顾法医,”秦泽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犹豫和不确定,“这个影像……这个心脏的轮廓,还有这个位置……”他指着屏幕上左心室后壁那片异常区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描述。不是医学书上,是……”
他努力地回忆,眉头紧锁:“是以前……我听到自己的老师,跟他一个老同学打电话,好像是在争论什么学术问题。他那天很激动,说什么‘你们那种粗暴的灌注提取法,就算有再好的保护剂,也会在交界区留下永久性微观疤痕,骗得了机器,骗不了时间!’他当时还提到了‘低温保护剂的残留毒性’和……和‘助燃剂催化降解不彻底’什么的……我当时门外,没太听清,就记得这几个词很怪,所以有点印象。”
顾晟猛地转头看向秦泽,眼神锐利如电。
灌注提取法?保护剂?微观疤痕?助燃剂催化降解?
心脏……灌注……提取……
一个冰冷而骇人的猜想,瞬间划过顾晟的脑海。那不是病理性的“不完整”,那是摘取!是器官在离体保存和运输前,进行灌注处理时,在特定部位可能留下的、极其细微的、非自然的痕迹!而“助燃剂催化降解不彻底”,很可能指的是用来处理灌注液或保护剂残留的某种化学过程!
“镜廊!”顾晟立刻在通讯框里输入,“重点检查影像异常区域的数据结构,看是否有非医学标准注释,或者隐藏的二进制水印,关键词可能关联‘灌注’、‘摘取’、‘低温保护’、‘催化’、‘残留’!”
收到!正在暴力拆解!给我十分钟!
等待的十分钟,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秦泽紧张地看着屏幕,又看看顾晟面无表情的侧脸,手心全是汗。顾晟则反复审视着那幅心脏影像,将秦泽父亲的话与图像细节反复印证。如果他的猜想正确,那么这位“午夜造影师”(不仅医术高超,而且很可能掌握了某种识别非法摘取器官的关键技术,甚至,他手头有确凿的证据!
破解了!底层注释层藏了一个循环冗余校验码(CRC32),但校验值被修改过,指向一个自定义的标签。标签内容是——[GS_标记_非法摘取_序列号残缺]。还附带了一串经纬度坐标和时间戳,时间是三年前。
“GS标记……非法摘取……”顾晟低声重复,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迅速将那串经纬度坐标输入地图软件——定位显示在邻省一家早已倒闭的私立医院旧址附近。
对面发来破解成功信息的同时,那个匿名对话窗口再次跳动。
造影师:看来,你找到了钥匙。
造影师:姜昕相信追寻真相的人。我希望她没有信错。
造影师:今晚11点,西郊废弃的殡仪馆,二号告别厅。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任何追踪信号或多余的人,我会消失,连同你们想知道的一切。
信息是阅后即焚的,显示几秒后便自动消失。
顾晟盯着已经空白的对话框,眼神深邃。西郊废弃殡仪馆……真是充满恶趣味的见面地点。但也足够偏僻,足够……适合隐藏,也适合灭口。
“他说什么?”秦泽急切地问。
顾晟关掉电脑,站起身,开始快速检查随身物品——微型手电、多功能工具刀、隐蔽式通讯器、急救包。他的动作冷静、迅捷,没有一丝犹豫。
“找到他了。今晚见面。”顾晟言简意赅。
“在哪里?我跟你去!”秦泽立刻道。
顾晟停下动作,看向他。秦泽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崩溃和狂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坚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他说,一个人。”顾晟道。
“你不能一个人去!太危险了!”秦泽上前一步,“那地方一听就不对劲!万一是个陷阱呢?万一‘造影师’已经……”他不敢说下去。
“正因如此,你更不能去。”顾晟将一个小巧的耳内式通讯器塞进耳朵,调试了一下,“你留在这里,保持和谢青蓝的联系。如果我到凌晨一点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或者信号中断超过半小时,立刻通知他,并按照我们之前约定的应急方案撤离。”
“顾晟!”秦泽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紧,“让我去!我可以帮忙!我……我不会再冲动了!我保证!你说过,我要学着用脑子!带上我,多一双眼睛,多一个机会!而且……而且这线索是我爸的话提供的,我有权知道真相!有关我家人下落的任何线索,我必须在场!”
顾晟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有恐惧,有倔强,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心。这眼神,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也想起了姜昕最初决定追查某些黑暗时,眼中类似的光芒。
片刻的沉默后,顾晟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以。”
秦泽眼睛一亮。
“但有三条。”顾晟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第一,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让你躲,你必须立刻躲,我让你走,你必须头也不回地走。第二,除非我明确示意或遭遇绝对危险,否则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擅自行动。第三,如果情况不对,我让你启动应急方案,你必须立刻执行,不准回头,不准犹豫。”
“我答应!”秦泽毫不犹豫。
“记住你的保证。”顾晟深深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套更简单的通讯设备和一支强光手电递给他,“会用吗?”
秦泽点头,迅速熟悉了一下设备。
“走吧。”顾晟最后检查了一遍枪套(如果他有的话,此处可根据设定调整),或者替代的防身装备,率先走向门口。
夜色已深,城市边缘的黑暗更加浓重。他们下楼,坐上那辆黑色的SUV。引擎启动,车灯划破黑暗,驶向城市西郊,驶向那个名为“永生”的废弃之地。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顾晟专注地开车,侧脸在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影中显得冷硬而凝重。秦泽紧握着口袋里的手电,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物,心跳如擂鼓。
废弃殡仪馆……二号告别厅……
真相,以及无法预知的危险,都在前方那片沉沉的黑暗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