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镜子的那天以后 第91章 遇刺

妩媚窈窕的美人接连登场献舞，衣袂翩飞，长袖飘舞，缭乱缤纷迷醉人眼。多数宾客酒至正酣，殿内热闹非凡。

暮色四合，宴会已过了大半。此时歌舞暂歇，宗室们纷纷捧着礼盒开始献礼。

论亲疏自然是皇子们率先进献，按照长幼排序，携带家眷向太后献礼祝寿。待杜璟起身后，柳芸沁也将急忙站起跟上。

可能是看到陶兮面容阴沉，她意会成陶兮吃味，像是示威一样挑起下巴，对陶兮挤出个彰显胜利的冷笑，扭着腰往金阶台下走去。

陶兮眼帘低垂，根本没在意，在宽大袖袍的掩饰下，她不时紧握双手，确认自己身体的情况......

结果令她很失望。

正是因为确定饮食有问题，所以从早上到现在她水米未进，连喝茶都是假动作，根本没沾嘴。

现在倒是比之前有所缓解，但仍然没有恢复正常，那种如握绵花虚软无力的感觉仍然在。

金阶下此时三殿下满面笑容，向太后贺喜。

太后常年礼佛，三殿下本人极擅书法，奉上了一份由他亲笔抄写的心经。太后极为心悦，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一朵菊花，连声夸赞着他。

杜璟和柳芸沁正静静站在后面。柳芸沁难得端庄娴静，全然没了平时轻挑桀骜的一面，和杜璟站在一起珠联璧合，很是般配。

陶兮微皱眉头，扫过他们二人肃正的侧脸，默默又握紧了拳。

宗亲们的贺词大差不差，无非就是些恭维钦慕的华丽辞藻，什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南山之寿松柏之茂”之类的。

正觉得无聊，陶兮移开目光放空心思，却突然看见殿外大门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门内飞快看了眼便退了回去，虽然他动作很快，但毕竟这行为太过诡异，立时引起陶兮的警觉。

要知道这可是皇宫内的祈天殿，是专用作宴会的地方，只有皇亲贵族才可踏入。

内宫侍卫层层把关，太监宫女都是精挑细选，这样的场合，什么人敢这样行为轻佻无礼？

陶兮环顾四周，似乎只有她一人注意到了，所有人都在高声热烈地献上敬辞，注意力都在金阶之上的太后那里。

心里那种不和谐的疑虑越发浓重。就在此时，她目光不小心对上了台阶上的皇帝。

那双灼灼的目光远远看过来，深邃的眉紧皱，压着一双黑眸，长久的上位者自带的威圧感冰凉尖锐，极富穿透力。

很快陶兮发现他表情一变，似乎是在看自己身后。

大殿内原本舒缓喜庆的乐曲一瞬间戛然而止，身后突发一声极为尖锐的惨叫，撕裂了这宴会脆弱虚假的表象。

有几个乐师手持闪着寒光的刀剑划破幔帐冲了出来，席间的人一时还未理清现状，霎时间愣在那里。

几个站得较近的侍从，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何人，胸口便被剑刃刺穿，血雾冲天，将宾客身后精美富丽的金丝屏风染得血红一片。

那侍从缓缓倒下，临死前眼睛还不可置信地睁到极大，倒在地上渐渐眼神涣散起来。

随着这声倒地，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刺、刺客，刺客！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声，宾客席上登时乱作一团，所有人都爬起来往外跑。惨叫声，叫骂声，怒喝声夹杂其中，万鬼哭嚎一般几乎要掀翻房顶。

对面纱帐内的乐师也纷纷暴起，手里拿着刀剑朝人群冲来。

他们各个面容肃杀冰冷，逢人边砍，丝毫不忌讳面前是亲王还是郡主。

一人瞧见了陶兮这边，登时眼神一凛，眼看着就要劈向陶兮左手边的人。而他的一位同伙，握着沾着血的刀，向陶兮冲过来。

“跑啊！！”

陶兮的咆哮没有半分提醒作用，那位从头到脚金玉佩饰的女子，此时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完全愣在了那里。

紧急时刻，也顾不得藏拙了。

陶兮骂了句，猛然站起将桌子踢向那刺客，趁那人躲避桌子的时间，扑到那女子身边拽着她的衣领就往后拖。

因为身体虚弱，这一时竟没拖动，那刺客已经冲着她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暴喝声震得众人都怔了一瞬。

“内宫侍卫！眼睛长着，全是出气用的？！”皇帝暴喝道。

究竟是在位多年的皇帝，即便外界传言他如何耽于酒色如何懒怠朝政，但毕竟是一国天子，胆魄自然非比常人。

就在他怒骂时，殿内的侍卫们便已然尽数冲了上来，与那些刺客缠斗在一起。

眼前的刺客虽然极快地回过神来，但那瞬间还是为陶兮争取了时间。她及时侧过身，那刀刃擦过她要害部位，划破袖袍留下一道血痕。

陶兮咬牙用尽力气，转身将那女子推到人群中。

顾不得疼痛，她快速翻身又躲过一击。伸手将桌上盛着鲜果的瓷盘拿起，狠狠往桌角一磕，瓷盘顿时摔成碎片。

陶兮捡起碎片，扔向其中一人，分散注意，然后躲开面前这位的进攻。搭在自己的手镯上，转出来一枚麻醉针。

那刺客只觉心口一凉，便顿觉浑身发麻使不上力气，不容他细想，陶兮冲了过来用碎瓷片狠狠划过他的手腕。

手上的刀应声倒地，紧接着他只觉眼前一阵劲风突起，两只眼睛传来钻心的剧痛，什么也看不见了。

陶兮一脚踢开他，从地上捡起他的剑。

因为刚才握着碎瓷片，她的手鲜血淋漓，握上粗粝的剑柄更是十指连心的疼。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疼痛反而刺激了她的精神。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消失了，她的力气似乎回来了些许。

就在此时，那位被她制服的刺客突然动作飞快，从衣领里翻出什么东西含到嘴里。

她还没来得及制止，就看到那人喉结一翻，便痛苦地蜷缩起来，转眼间便全身一软。

这是一群死士！

另一个刺客怒吼一声，向陶兮扑杀过来。

正在陶兮准备架起阵势迎击时，一名内宫侍卫突然冲了出来，闪身在陶兮面前挡住了那人的攻势。

殿内一片混乱，内宫侍卫将宗室贵戚们围在中间，与刺客拼杀着。

有侍卫不断高声叫喊着外面的增援，刀剑碰撞声尖锐刺耳直冲房顶，可即便这样的动静，殿外却始终没有人听见，仿佛这里被隔绝了一样。

这群死士明显训练有素，各个身手矫健，招数阴毒。即便是经历过层层选拔，最精锐的内宫侍卫，也都打得有来有回。

眼看替她挡刀的侍卫落了下风，陶兮便要冲上去帮忙。

此时身后杜璟叫了她一声，他袖袍上还沾着血，手上握着把剑，显然也是经历了一场厮杀。

他快步上前：“你受伤了？别过去！”

“小伤。”陶兮看了下自己被血染红的衣袖，一脸的无所谓。

“你身体......有恙，敌不过这么多人。”杜璟不由分说拉住她，神态难得染上些许焦急，“内宫侍卫会解决他们的，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不要逞能！”

看着他复杂焦急的表情，陶兮突然想到什么，微微一怔。

没等她说什么，一名刺客看见了杜璟，顿时放弃了眼前的敌人，冲着他杀来。

杜璟眼神一凛，上前一步将陶兮护在身后，挡住了那人的攻势。

这还是陶兮第一次真正见到他的身手，只是觉得他姿态轻盈飘逸，但气势却十分凌厉，渐渐地占了上风。

刀光一闪，那刺客喉管被刺中，倒在地上不得动弹。

看来确实不需要她出手。

陶兮略松了口气，往后退了点。刚才被她救下的那位女子走来，向陶兮行礼：“这位......贵人，危急关头多谢您救下妾身性命。”

她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听言谈应该是哪位宗室的妾室。

情况尚且凶险，还未到谈天的时候，陶兮随意摆摆手算是回应，注意力一直放在眼前的杜璟身上。

这时柳芸沁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向陶兮大喊：“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是说你会功夫吗，还不快去救殿下啊！”

她声音太过尖利，导致刺客们都下意识往这里一看。

当看见杜璟的身影时，其中几个对了个眼神，直接放弃眼前的目标，转而向杜璟攻来。

柳芸沁被那些人的杀气吓得瑟瑟缩缩，尖叫声卡在喉咙里，呜呜咽咽的喊不出来。

“......？”

陶兮怒火中烧，阴恻恻地撇了她一眼。

她快步冲上去挡住了那人，刀刃相撞震得她伤口剧痛。此时也只有咬牙强忍，向那人发动攻势。

若说原本陶兮对柳芸沁只是无视，那现在她真实地产生了些许厌恶之情。

在这种人人都绷紧神经的紧要关头，她像个挑梁小丑一样大喊大叫，只会分散他人注意，引来更多的麻烦。

宽大的袖袍极大地影响了陶兮的灵活性，导致一些本来能够轻松躲过的攻击，此刻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

很快的手上伤口便不断撕裂加深，随着不断失血，之前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机根本无暇使用麻醉针，她丝毫不敢松懈。

就在专心对付此人时，陶兮猛然警觉身后一阵劲风，先往旁边躲了一下。随后余光里看见杜璟冲了过来，替她挡住了左后方的攻势。

寻到破绽，陶兮果断手起刀落砍下那人的手臂，而后用刀刺穿了他的心脏。

“——住手！”

殿外传来一声怒喝，众人抬头看去，一群身着盔甲的重兵闯了进来，像一道道萧杀的黑风，朝那些尚在负隅顽抗的刺客们扑过去。

为首的赫然是此前一直未见其人的内宫侍卫长林囿。

眨眼间，局势便被控制，殿内的刺客零零星星地都被打败。留下的那几个见大势已去，便纷纷低头，要咬出衣领中埋好的毒药。

林囿闪电一般冲到最近的刺客面前，在他要舔到毒药的前一秒制住了他。

刺客连声惨叫也发不出，便重重地摔在地上陷入晕厥。

局势终于安定，厮杀声停歇，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众人余惊未定的粗气，和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林囿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扫视了一圈，陶兮注意到他特意在杜璟身上停留了下。

他穿过惊魂未定的人群，稳步走到金阶前跪下：“臣救驾来迟，让陛下和太后受惊了，是臣事先未能察觉歹徒诡计，还请陛下降罪！”

老皇帝掀起眼皮看着他，神情阴郁不定：“你是该降罪！这些内宫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现在也是死伤严重，朕养了那么多年的人，紧要关头，竟然还要朕提心吊胆的！我且问你，外面的人都解决了？”

林囿低头答道：“已按陛下的吩咐，全都处理妥当，等待发落。”

“不必等待发落了，既然他不孝，就莫怪我不仁了。我倒想听听，他究竟有什么‘委屈’。”

“是。”

林囿站起来，朝门口做了个手势，便有几个士兵迅速退去。

士兵还有赶来的侍卫们，开始收拾殿内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进来些宫女太监，过来伺候安抚这些已经被吓得丧魂落魄的贵族们。

有个衣着华丽的老夫人怀里搂着一个少年，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哭得极为悲恸。

她口齿不清地喊着什么，一边摇晃着怀中的孩子，但那少年面容灰败，已然没了生气。

周围的哭声逐渐多了起来，更有几个贵妇人顾不得什么颜面，连滚带爬地扑到席上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金阶上的皇帝叹了口气，面露悲色。

杜璟扔开剑，在陶兮茫然的眼神中走到身前，拉起她的手查看伤口。

“快传太医！”他脸上带着怒意，朝门口吼道。

陶兮后知后觉地放开手里的刀，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右手已经血肉模糊，疼痛感潮水般袭来，险些让她晕厥过去。

袖口处已经被鲜血浸湿了，身上的衣服在殊死搏斗中被划得破破烂烂，手上，肩上，背上，好几道血痕。

杜璟眉头挤出极深的沟壑，低沉着嗓子问：“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些攻击？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知道若是我没及时赶上，你就差点死了！”

“我自己能躲，用不着你操心。”陶兮咬紧牙关，努力想缓解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也就顾不得什么言行了，“而且刚才......要不是我帮你，你也......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罢了，太医马上到了，你先坐下歇息。”

他弯下腰来，一手环过陶兮的腰，几乎将陶兮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怀里，要将她往一边的坐塌上搀扶。

杜璟才抬脚走了步，后面的柳芸沁带着哭腔喊住了他：“殿下，您不是说她只是客人吗？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密举动，殿下这可是在打妾身的脸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呜呜咽咽的声音格外令人心烦。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满脑子小女子心思拈酸吃醋？

陶兮咬着牙，呼吸急促粗重。她此时陷入了半晕半醒的状态，只觉得眼冒金星。

脑内一阵胀痛，又像是被沉入海水中，连杜璟的声音都有点沉沉闷闷的，偏偏那柳芸沁尖声细气的哭泣声极具穿透力。

杜璟侧过身，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柳芸沁：“托你的福，我们险些遭遇不测。与其站在这里哭哭啼啼，不如去关心一下你母家的兄长和妹妹？”

柳芸沁脸色一白，抽抽搭搭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就在此时，那名被陶兮刺倒在地上的刺客瞿然开目，从地上爬起来，捞起剑朝杜璟冲过来。

陶兮精神虚弱，也没有察觉，只是觉得身体极为沉重，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电光石火之间，杜璟瞳孔骤然收缩，只看到那刺客手中的匕首寒光一闪，紧接着陶兮朝他怀里摔过来，替他挡住了这一击。

匕首没入陶兮身体，顿时鲜血洇湿了衣服。

杜璟眼内血光一闪，杀意滔天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将刺客踢开。侍卫长林囿随即赶到，刀刃出鞘，干净利落地将那刺客脑袋斩下。

“太医呢？！还不快滚过来！”

这还是陶兮第一次见到杜璟情绪如此失控，眼眶通红，朝别人暴怒地咆哮。

果然还是被那药影响了判断力，她居然失手了，没有杀死那个刺客。

疼，好疼啊......

全身的血液开始迅速发凉，冷得她身体不住发颤，即便杜璟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仍旧也没有丝毫温度传递过来。

她不会真的会死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吧？那也太可笑了......

眼前杜璟焦急惊恐的面孔逐渐模糊。

陶兮眼前一黑，陷入了无声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