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课,爱发出吱呀吱呀声的木地板讲台上,苏老师这节课教的内容是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正讲到一对基因型的遗传图解怎么画,苏老师抬手刚在深绿色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母对,突然转身面对台下的同学们微微一笑,说这块内容比较重要也是难点,想考考咱们班有没有同学会画,上黑板画画看。老苏一笑,生死难料。眼看老师突然发难,同学们隐隐有些紧张起来,全都不自觉坐直了身体。班里的空气瞬时凝固了几分,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听到一些角落有翻书页的声音传出。苏老师扫视全班,很快就指定了人选:“某某同学,就你来画吧。”说着朝我前两排的一个同学递出粉笔。这个同学战战兢兢杵在黑板前半天,什么也画不出来,苏老师眉头微皱,让他回去了:“某某某同学,你来。”谁知老师揪出来的第二人,竟然是某某同学的同桌,这一下子就让我前排的张槐煜和方明风警铃大作,班里其他同学则默默松口气,觉得自己暂时安全了。某某某同学结果也是一样,没能画出那个图解。
不出所料的,下一个倒霉蛋果然就是张槐煜,张槐煜败下阵来后,轮到了方明风。方明风是个把摆烂贯彻到底的人,直接了当的告诉老师,说自己不会,最终连讲台都没上。其实造成目前这种尴尬的局面,也不能全怪同学们不努力,因为遗传图解怎么画老师还没开始教呢。我猜苏老师的意图,大约是想看看有没有同学提前预习了这部分。不过眼下不容我多想,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已经做好了下一个就是自己被点名的准备。结果老师看了我一眼,嘴里报出的却是莫凡的名字。“生物大学霸,加油!”当了逃兵的方明风丝毫没有羞耻感,反过来兴冲冲的给莫凡打气。莫凡脸上略显局促,迈着不太自信的脚步上了台。遗传图解画倒是给他画出来了,也挺像模像样,可惜结果是错的。苏老师眼里的期待黯淡了些,摇了摇头,远远的朝我递出粉笔:“来,生物课代表试试。”
苏老师没有叫我的名字,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稍显亲昵的叫我,让我受宠若惊之余也有些害羞。好在我虽没预习,但听课还算认真,这个图解经过我自己的理解感悟,还是顺利画了出来。老师看完面露微笑,摸了一把我的头,给予了当众表扬。我回座位上时还觉得心有余悸,毕竟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前桌方明风则惊叹连连,扭过头来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身旁扣着桌角的莫凡满脸不服气,嘟嘟囔囔道:“其实我跟你画的就差那么一点点而已。没准你就是看过我画的才会了。”莫凡很喜欢生物这门课,几天相处下来我都看在眼里。毕竟这位可是晚自习除了生物和化学作业其他什么都不做的主儿,写化学作业还是看在老班的面子上。但看他这副完败却偏偏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忍不住捏捏莫凡的耳垂逗他:“但你还是错了,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可以多来问我。”前桌方明风也跟着附和帮腔:“就是,兄弟,技不如人得承认,不丢人。”噎得莫凡哑口无言,只好继续扣自己的桌角。
体育课,篮球场,宋奕杰带着个瘦的跟麻杆一样的小身板,破天荒的跑去跟刘楚洋他们一群人打篮球。莫凡从操场方向回教室,传信官似的,俯身到我耳边告知了这个消息,问我有没有兴趣去看看。我当然是乐意的,临走之前还跑去食堂超市买了瓶水。等赶到篮球场边时,他们已经开始好一会儿了,我跟莫凡依靠在篮球场外绿色油漆的扶手上,身前的绿油油的长满水葫芦的池塘。树荫下,莫凡懒洋洋的擦着眼镜,说看他们这些打球好热好累的样子。闻言我只轻飘飘瞥了莫凡这个死宅一眼,没有答话。篮球场里的景象看得我眼睛有些发直,脸上挂着花痴样。这些青春洋溢的男孩子聚在一起角逐,明明很养眼好不好。特别是长得好看的男生,在球场上恣意挥洒汗水的模样,酷毙了。篮球场西边,场外还有好几个女生围观,大约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其中有来看宋奕杰的,也有人是冲着刘楚洋去的。
平心而论,单就打球进攻时的美感和身材的赏心悦目程度而言,刘楚洋要压过宋奕杰一头。毕竟刘楚洋个头比宋奕杰高,肌肉比宋奕杰发达。颜值上两个人大概不遑多让,但我对宋奕杰有滤镜,觉得他怎么看都顺眼,私以为宋奕杰还是乖乖回去当花美男比较好,篮球这种激烈的运动不是特别适合他。反观刘楚洋,身上惹眼的线条令人费解,明明这家伙平日跟我们一样,在教室里一坐就是从早到晚的,他哪来的这身材?回家偷偷锻炼的?单手支着下巴的莫凡看到宋奕杰频频吃瘪,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就知道这家伙打篮球不行,这小身板哪撞得过他们那些人高马大的。”我戳着他的太阳穴回呛:“你行你上啊,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莫凡躲过我的手指,无奈摊手:“我宅男一个,和他们比打游戏绝对大杀四方,篮球还是算了吧。”说话的这会功夫,篮球场上的男生们中场休息,其中几个有女朋友的,笔直走向场下各自对象的身边去了,引得其他单身人士一阵唏嘘。还在场上未退下来的宋奕杰和刘楚洋,则被两个女生满脸娇羞的堵住。两个姑娘都是去送水的,手里拿的好像是尖叫一类的运动饮料。
看到这,我顿时觉得自己买水的举动很多余,只好无声无息的把握着矿泉水的手缩到背后,假装无事发生。篮球场上的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都没选择去接女孩子们手中的饮料。其实我刚在篮球场外站定,刘楚洋眼角的余光就注意到了我,之后他连着耍了好些花活,大秀技术,完事了还朝我这边挤眼。可惜我对篮球一窍不通,来这纯粹就是为了看帅哥,并不懂刘楚洋整的那些花里胡哨的。现在终于休息,刘楚洋迫不及待朝我这个方向看。偷眼观察我表情许久的莫凡看热闹不嫌事大,赶紧跳起来朝场内两个人摆手:“看这里看这里!胡维来给你们送水来了。”我一口老血差点没憋住当场喷出来,莫凡这么一嗓子吼着,宋奕杰也看到躲在水杉树荫下的我。然后场内最惹眼的两个帅哥齐刷刷的朝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我有些想跑,因为我看见篮球场周围好多人的视线都落到我们这边。刘楚洋把他汗津津的手臂搭在我左肩,张开手伸到我面前,脸上一副你小子终于开窍了的表情:“来送水啊,这么好心,水呢,拿来给我吧。”莫凡继续靠在扶手上,捂嘴偷笑,一脸好戏开场的表情。宋奕杰也围了上来,搭上我的右肩,笑意盈盈的问:“是来给我送水的吧?藏着掖着干嘛,直接给我就好了。”眼前的两人之间电闪雷鸣乌云密布,气氛明显不对,我赶忙拿出那瓶水,直接拧开,当着他们的面,咕咚咕咚喝了两口,随后装作满脸无辜的样子:“别听莫凡那家伙瞎说,我这瓶水是买来给自己喝的。我只是路过,你们去喝别人的水吧。”
宋奕杰抿了抿嘴没说话,刘楚洋则直接把我手里的瓶子抢过去,张嘴就要喝。我大惊失色,也不顾不得什么分寸什么礼貌了,一只手逮住他拿瓶子的右手,一只手直接捂住他的嘴。我凑近刘楚洋,压低声音警告他,实则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底气:“这瓶水我喝过的,你再喝就,就,就是间接接吻了......”刘楚洋眉毛一挑,左手挪开我的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说着抬手继续要喝。我在心里惊呼,这人就是个大流氓啊啊啊啊啊啊!好在一旁的宋奕杰看不下去了,帮着我一起把那瓶水抢下来。我揣好那瓶水正想往回走,回头看见靠着栏杆看乐子看够了的莫凡,气急败坏,上去扯住他的耳朵就给莫凡一路揪回教室了,把刘楚洋和宋奕杰看得若有所思眉头微皱。
实事证明,四火安排尤若雅和宋奕杰同桌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单是他们两个上课和晚自习嬉闹被老班逮到就不下五六次,最近他们两个在谈恋爱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老班估计早就后悔让他俩凑到一块了。如此背景下,某个课间宋奕杰掏出一根华子,正冲着尤若雅眉飞色舞的显摆着什么,被巡逻的四火当场抓获,气不过的班主任终于下定决心要调开他们两个。但四火罕见的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把宋奕杰单独拎去办公室教训。宋奕杰回来后,亲手塞了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四火说新同桌让我自己选,你愿不愿意和我同桌?看到这张纸条的内容时,我很震惊。四火对宋奕杰也太宽容了吧?还给他自选同桌?为什么我当初求四火的时候那么艰难?
不过一码归一码,宋奕杰主动邀请我同桌我当然是乐意的,于是我按住扑通乱跳的心脏,装作不咸不淡的回复了一个好字。写回复的时候我纸条没捂严实,上面的内容被莫凡看了个光,这个死宅立马不知廉耻的贴过来,装作一副很伤心的样子搁那做戏:“你不要我了么,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办啊?”他眼睛里的恋恋不舍装的太过逼真,搞得我一时分不清莫凡是真的舍不得我,还是在开玩笑。当时的我没什么心思和他玩笑,只扒拉开莫凡的脑袋,让他别闹。好不容易等到老班来班里给宋奕杰调座位的时候,他的新同桌竟然是袁矾。当我不解的对上宋奕杰的双眼时,他眼神躲闪,心虚到不敢看我。其实,原本没有期待远好过希望落空,现在幻想破灭,我心里失落之余还有些愤恨。莫凡帮着宋奕杰递来一个解释的纸条,我自嘲的一笑,抓起那张纸遥遥示意宋奕杰,当着他的面把纸条撕得粉碎。课间宋奕杰跑来我座位前想亲口辩白,结果被莫凡拦下了。莫凡面上一副和事佬的态度:“胡维这脾性我知道,现在正在气头上呢,你先缓缓,等什么时候气消了你再来找他解释。”我不想关注两个人的拉扯,只好趴在桌子上装睡。
晚自习课间,我独自一人跑去学校仁德亭散心,怪不得之前班长和潘潘心情一不好就爱往这跑,夜晚的鹤饮池很静谧,西边的小竹林里,几只萤火虫提着一点绿光,在缓慢的飞舞着。深绿色的枫叶过滤着头顶路灯昏黄的光线,夜莺的歌声带来几分安宁。我摘了一片枫叶在手里把玩,靠在仁德亭的柱子上,看着碧色的湖水出身。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从肩头过来一瓶统一阿萨姆奶茶。我转身看来人,是莫凡。他脸上少见的一副很正经的神色:“就这么放不下宋奕杰那家伙啊?因为调个座位难过成这样。”我接过莫凡手里的饮料,没好气的回:“要你管。”他在我身边坐下来,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我觉得他没啥好的,怂包弱鸡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之外,是没啥好的。”我故意呛莫凡,最近我老是把他长得比宋奕杰丑这句话挂在嘴边,他被我说得有些无奈。所以此话一出,莫凡就知道我又在噎人。“你可真是好赖不分,亏我还给你买饮料,还给我。”莫凡起身气鼓鼓的朝我伸手。回应他的是我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饮料的声音。莫凡看了眼喝得起劲的我,又坐了下来:“心情好些了?我这个同桌当的不比宋奕杰好吗,你老是想着他干嘛。”“我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我老老实实回答,随后我毫不客气的吩咐他:“肩膀借我靠靠。”莫凡乖乖往我这边挪了挪,我舒舒服服靠到他身上。不多会,莫凡冷不丁问我:“你想喝酒吗,想喝明天我给你带。”我舔了舔嘴唇:“不想,酒那么苦,有什么好喝的。”继续闲聊了会,我就被吵吵着手麻了的莫凡拖回教室了。
后桌两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从我和莫凡同桌的第一天起,就认定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平时眼里只有学习,除此之外其他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王雪儿,私底下告诉我,她发现莫凡喜欢盯着我看,看我时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沉溺,我有什么一举一动,他的视线都追着我跑。其实这些我倒不是没有察觉,但我没想太多,只是以为这厮有这方面的癖好罢了。不过既然连王雪儿都这么说了,我还是在莫凡盯着我看时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用手撑着头,眼神看上去很认真,像是在很严肃的思考什么很棘手的事情,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收回了目光。
是什么时候跟开始,这个人之间关系变味走上歪路了呢?大约还要从某天下午的一节英语课课开始说起。英语课的纪律向来自由散漫,我跟莫凡闲着无聊,因为一个什么我忘了的原因打赌。莫凡觉得我是个扭捏又传统的人,所以他赌我不敢亲他脸。我却不信邪,觉得我敢,两个大男人亲一下又没什么,还只是亲脸,这不轻轻松松?后桌两个女生听到我们在讨论什么亲来亲去的话题,露出会心的笑容,在一旁拱火,也跟着莫凡说我肯定不敢。刚把手搭上莫凡脖子的我还在做心理建设,听到后面女生貌似说我不行的论调,顿时失去理智,脑子热血上涌,还没想好莫凡赌输了给我什么东西,我就扯过莫凡的脖子快速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莫凡的脸肉呼呼,软嘟嘟的,嘴巴碰到他的皮肤上,是一种我从来没体会过的触感。碰到莫凡脸上的那一刻,我的脑海就像超新星爆发般的轰然炸响,意识一片空白。这,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亲别人。那一刻似乎被拉得很长很长,我茫然间还听到了窗外麻雀啾啾的叫声,以及英语老师在后排走动,皮鞋落在地面的嗒嗒声。心转电念之间,我搜索了从记事以来到现在的所以记忆,悲哀的发现,我真的没有亲过被人。所以这次给我带来的感触才那么奇特又陌生。亲脸......算不算初吻?不对,家里的狗狗我也亲过,真要算初吻,那也是给了我家小点点......
缩回脖子的我脑袋一片浆糊,后桌两个悄悄炸开了锅,眼前的莫凡则捂住刚刚被我亲过的地方,脸上的震惊表情仿佛不是被我亲吻,而是被我狠狠甩了一巴掌。我背过身去,把脸埋在臂弯里。一切发生的太快,被整蒙了莫凡很快回过神来,看见我反而一副被轻薄了的样子,他觉得有点好笑,死皮赖脸的贴过来看我的反应:“你干嘛,被亲的人可是我唉,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害羞起来了。”我的脸已经红到要爆炸,尽力扭着头不让莫凡看见:“反正你输了。你要给我补偿。”“被轻薄了的人好像是我吧?要补偿也该是你补偿我。”莫凡被逗乐了,继续伸头看我:“行,我输了。那你想要什么。”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口道:“那你就连着一周给我送不一样的七种礼物吧。”完全是开玩笑的语气,毕竟现在的我脑子没法思考,压根没指望莫凡去践行什么赌约。
送礼物的第一天,早读课,莫凡自我感觉良好,开始搁那抽风,郑重的向周围的人宣布:“我长得这么帅气,从今以后,你们可以叫我帅帅。”前桌方明风看不下去了,假装恶心,做干呕状。“嘴巴这么臭,干脆叫臭臭好了。”我丝毫没给莫凡情面,直接给他起了个意境全然不同的绰号。听到我这样奚落他时,臭臭很不服气,说他是因为肠胃不好才这样的。结果是反抗无效,周围几个人都把他臭臭这个新绰号给喊上了。下课后我坐在座位上写着日记,臭臭从桌肚里抽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装着的是一个黑色的笔袋,表面布满铜钱印花:“呐,你的第一个礼物。”他脸上看似堆满了漫不经心的说。嗯?这家伙把玩笑话当真了......我接过笔袋打开,这个笔袋的款式很好玩,长得像个老式针灸的收纳包,展开里面有几个放笔的口袋,卷吧卷吧用一根绳子一系,还挺牢靠。这个笔袋我很喜欢,比我的旧笔袋有意思多了,很有心的一个礼物。不过我有些费解:“好好的你送我东西干吗?”臭臭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不是你昨天亲口说的,要我送七种礼物的吗?你不会忘记了吧?!”我尴尬一笑:“还真忘记了,本来就是开玩笑的话,谁知道你这个傻子来真的啊?”臭臭吹胡子瞪眼的,双手抱臂:“哼,既然如此,那后面的我就没必要再送了,反正你也好赖不分。”“好好好,不用送了不用送了。”我拍着他的肩,哄小孩似的安慰。不过我总是口是心非,看着手里合乎心意的笔袋,其实我心里对臭臭下一个礼物会拿出什么,还是忍不住存了一丝期待的。可惜我已经说了不用再送的话,期待什么的,暂且压下,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