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得了,竟出了人命!”芄兰从外面一回来,就大声嚷嚷起来,满脸惊恐。
梦鱼坐在窗边绣荷包,岑玉照坐在一旁,细细地帮她挑丝线。
“一惊一乍的,差点让我伤了手。”梦鱼笑着嗔道,眼睛仍没有离开她的活计,她早就习惯了芄兰这样,想来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什么。反而是玉照抬起了头,好奇地问芄兰:“是府上的人么?”
芄兰摆手:“不是,是晏郎君。就是那个近期常来拜访郎主的晏郎君,娘子在书房那边见过几次的。”
梦鱼不大喜欢提到这个人,皱眉道:“是有点印象,他怎么了?”
“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是汉中节度使派来的奸细,与京中什么重臣有勾连。大理寺要捉他去问话,他为证明清白,服毒自尽了。”
“人死了?”“大理寺问话?”
梦鱼和玉照几乎同时开口。芄兰怔了一下,摇头:“人好像救回来了,不过我就知道这么多,也都是听人说的。”
玉照瞥了一眼梦鱼,敛起了脸上的失态,依旧是温柔和善的模样:“这般大事怎么会传得市井到处皆知,说不定是乱传的。况且咱们是内宅女子,这些事情与咱们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梦鱼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什么,她说不上来。
如果晏衡真的是奸细,那李玄稷会不会牵扯其中,毕竟他频繁造访,还参加了那晚的宴席……他虽是一方节度,但臣子有了贰心的名声,到底不算好。
梦鱼想要问问他,但那晚李玄稷却没有回来。
第二日鸡鸣时分,侍卫步军副都指挥使皇甫阁亲自调选一百人交给左右巡街使,以查获盗贼窝点为名,将位于平康坊的两处勾栏,东市的一处茶叶铺子,还有崇仁坊的四五座宅邸尽数查封,涉案人员全部带走,直接下了大理寺狱。
此事蹊跷,却也只是百姓茶余饭后的普通谈资,但风声过处,自有耳目惊醒。
“敲打敲打徐彦昭就行,难道还真拿着罪证将他逼反不成?目前最要紧的,是将你府里的内贼,尽快捉到。”桓逸对李玄稷道。
李玄稷以为然。
“就说我丢了件顶重要的东西,”李玄稷的手触在袖口的忍冬花上,对云承缓声说道,“大张旗鼓地找,闹得大一些。”
“妙啊!”桓逸拍了拍自己的腿,“公开抓奸细,到显得我们与此事有了牵连,丢了东西,还真是个好借口。引蛇出洞,奸细嗅出危险,自己就动了。”
云承抬眼,窥了窥李玄稷的神色,迟疑道:“节帅此举是想要将府里彻底清查一次?”
李玄稷没有否认,手指在案上一下又一下的叩着,敲出了让人不安地节奏。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停了,李玄稷的声音低沉沉地,带着些疲倦:“不查,又怎知谁是真无辜,谁是装作无辜?”
“不对啊,”桓逸意识到什么,支起了身体,半阖的眼睛都睁大了,“你这是连你的心肝都怀疑上了。”
李玄稷睨了他一眼,对这个说法有些不喜欢:“我有意让她与我一起引蛇出洞,她若心里有鬼,定会趁此机会浑水摸鱼。可若是别人心里有鬼,自然也会想方设法推她出来。”
“也许楚娘子只是单纯想帮节帅……”云承轻叹。
节帅的心思当真莫测,先前对楚氏分明纵容得紧,现下又故意挖坑让她跳。可怜那楚氏,一眼就是个没心机的,哪里能窥透这些弯弯绕绕。
李玄稷的手从几案上滑过,声音又低又沉:“云承,你今日话太多了。”
说完,自己却先叹了口气,又追补了一句:“但愿是我想多了。”
“你这疑心病,连枕边人都不放过了。”桓逸啧啧称叹,“你别玩脱了,让你的楚娘子伤了心,那可就得不偿失。”
“若有人想伤害她,我自然会护着。”
……
长安尹王德义一清早就被人从清梦中惊醒,说是河东军节度使留邸丢了件十分重要的东西。他惊了一跳,差点将缠上来的小妾掀翻,匆匆穿了官服,亲自骑马往留邸赶去。
李玄稷此时正坐在院中亲自审问。院里躺了一排仆婢,军中惯用的棍子粗有数寸,一下下去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还不招么?”李玄稷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眉心微蹙,一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摆了摆手,声音平静里带了些透骨的寒凉,“看来是我近来太温和,让你们把我当菩萨了。河东军虽算不上纪律严苛,但惩治人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王德义正了正官帽,站在侧首大气都不敢出。如今武人当道,那些治军的手段他没见过却也听过,李玄稷行伍出身,虽没有暴戾恣睢的名声,想来也不是他一介文人能招惹得起的。
李玄稷注意到了他,拱了拱手与他见礼:“劳府尹亲自跑一趟,府上出了些家丑,让你见笑了。”
王德义忙还礼,直说不敢。
“既然如此,我也不在这天子脚下喊打喊杀了,便都交给府尹处理了。”
王德义方才跑得太急,还有些微喘,他拭了拭额上的汗,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令手下的衙役赶紧将人带走去审问。
不出半日便有了结果,王德义忙去留邸汇报,却被告知节帅人在木樨园。他叹了口气,又翻身上马,往木樨园而去。
一路上心里腹诽,私印没查出来,却查出一些与雍王府往来的信件。小小妾侍,在节帅眼皮子底下与人私相授受,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竟不知李玄稷看到了,会如何发怒。但查出的就是这个结果,他总不能遮遮掩掩,隐瞒不报。
他后宅妻妾成群,整日里鸡飞狗跳,让他头痛不已,但好歹只是妇人吃醋,还没人敢掀起这般波澜。暗自庆幸的同时,也不免慨叹一番,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堂堂节度使也不能幸免啊。
殊不知踏入木樨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南山堂中,李玄稷歪在一把椅子上,正闭目养神,一个绝色丽人正坐在他旁边不住地摇扇子,湿热的空气里混着沉水香气,闻着有些昏昏。
李玄稷接过供词和案卷扫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请王德义先坐,让仆从奉茶。
“这样的事,哪里需要郎君亲自审问。”那女子秀美微蹙,懒洋洋道,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李玄稷轻笑,递给了供词给她:“看看,和你有关。”
王德义听到这句话,窥着二人神色,不由心里一紧,暗暗替这美人捏了把汗。
美人看了几眼,愣了愣神,声音里带着疑惑:“这……这分明是攀诬,我从未做过!”
“攀诬?”李玄稷挑眉,睨了她一眼。
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眼里满是不解。
她实在美丽,也实在单纯,到了这一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可能写这些东西,我与他早就没有往来了。”她的解释自己都觉得苍白,却只牵了牵李玄稷的袖子,如往常一般撒娇,仿佛笃定了他不会信这样荒谬的事情。
“拿着性命攀诬,那很不容易。”李玄稷的声音又低又沉,手轻轻摩挲在她的下巴上。忽然他用力一捏,迫得对方不得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当真好本事!”李玄稷很少动怒,但纵横沙场多年积淀的杀气,总会在不言不语中让人忌惮和恐惧。
这个小女子自然被吓坏了,可看到李玄稷的态度后,人反而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她的表情有些柔弱的无辜,不过那柔弱地一瞥里又带着几分挑衅:“我没有做过,郎君不信,我又能如何辩解。”
“为了别人,值得么?”李玄稷一字一句,压的很沉,清隽地眼眸里,一双瞳仁在此时的阳光下,泛出浅浅的棕色,看不出他的情绪。
梦鱼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不安地煽动了一下。
也就那么一下,她又恢复了清纯无辜的模样:“郎君自己也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可都在你眼皮子底下的,你说我做了我便是做了,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分明大祸临头,她的表现却只有淡漠,好像只是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闹剧,而她则是一个看得无聊乏味的观众。
李玄稷看着梦鱼百无聊赖地模样,不知为何怒意横生,一贯沉稳儒雅的他,将手边的杯盏一扫而下,碎裂声里,他的星眸一片暗沉。
“你的胆子一向不小,就算被盯着,不也照样有办法,不是么?梦鱼,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空气的冷凝了几分,王德义窥见美人脸上的笑容仿佛是遭遇了数九寒天,倏然凝在了脸上。她望着对方迫人的眼神,脸上的所有悠闲,从容,骄矜慢慢散尽,最后只落了一丝迷惘在脸上。
“节帅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她开口时,声音微颤。
李玄稷显然没有解释的耐心,微哼一声,将脸转到了别处,虽着侍从淡声吩咐:“楚氏犯下大错,仍不思悔改,从现在起幽禁木叶阁中,等候处置。”
只是幽禁……王德义快速抬眼窥了一下李玄稷,此时那张冷肃的脸自己都怕,于是匆匆又低下头去,仔细咂摸着这个处罚。
听上去也不是很严重,像是网开一面了,但谁知道呢,后宅总有些不容窥视的阴私,说不定是打算无声无息了结这个美人的命吧。
不过,这实在不是他该关心的事。王德义见此,匆忙起身,想要告辞。抬眼时,忍不住又去看那个生死未知的美人。
她就那样僵直地站着,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哭叫着喊冤。只是她的脸夸张地惨白,整个人都像抽干了灵魂一般,直直地看着下令的男子,眼眸一瞬不瞬。
“原来这出戏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呀,节帅早点说啊。”她的声音里带了些颤抖,听着有些孤清可怜。
李玄稷没有说话,一张脸阴沉地仿佛能滴下水。
“我明白了。”丢下这么一句话,女子转身,头也不回,脚步却有几分踉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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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二十九、手段(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