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岑玉照又来了,带了些丝线,说要和梦鱼一起绣帕子。
天气逐渐炎热,屋中已不好待了,廊下尚有风过,稍有清凉之感,梦鱼便和岑玉照一起坐在廊下。
天上流霭浮动,东西聚散,梦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玉照说话,偶尔应答几句。
“崔夫人都夸你的女红好,说是郎主的衣物和香囊都不肯假手他人,只要你亲手做。”玉照笑着恭维。
梦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手里的针线却半天没有动静。
“妹妹有心事?”玉照侧了侧头,好奇地问。
梦鱼了愣了愣神,旋即轻轻摇头,半晌才叹了口气。
“妹妹有什么,尽可同我说,我虽然笨嘴拙舌的,到底也能帮你排遣几句。”说这些话时,玉照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今日挽着一个圆髻,上面只零星簪着几个珍珠花饰,十分样貌只得四分,却有着八分柔婉和气。
梦鱼想了想,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姊姊也知道,如今朝廷和汉中那边僵的很,郎主总与那边的人接触,实在不好。”
玉照的眼神在梦鱼脸上逡巡了片刻,见她满脸忧色,神思不安,忙柔声安慰道:“妹妹多虑了,郎主自有想法,哪是我们这些后宅女子该操心的。”
“或许是我多虑了,”梦鱼摇头,四面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极低,“可我们是宫中送来的呀,太后对我们有恩,这些……会不会对朝廷不利啊。”
说完又怯怯补了句:“郎主警告过我,席间之语决不能外传,我也是没办法。姊姊,你可千万别传出去,若是被郎主知道我想这些,那可就惹了大祸了。”
玉照说了一声晓得,又意味深长地笑:“你怕不是为朝廷担心,是为雍王殿下担心吧。听说他前些日子也随军去了,现下正在汉中呢。”
“我没有……”梦鱼反驳,急得脸都红了,“姊姊不要乱说。”
“求你了!”梦鱼一脸惶恐,扯了扯玉照的衣袖,“我与他早就没什么了。”
玉照没有给梦鱼解忧的心思,用帕子遮了遮唇,低语道:“这些事原不该我们关心的,你别犯傻,但依我看,此事最好你知我知,可不能再说给别人了。”
梦鱼点头,手里终于动了一针:“我哪敢说,这种事情,传出去就惹了大麻烦,郎主必定会大发雷霆。我只告诉了你一个,姊姊可千万别让人知道啊。”
说起李玄稷,她虽然口中在抱怨,但是那种满心的依赖遮都遮不住。
“郎主宠你,你无论做什么他都不会责备你。”玉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凑过来看她手里的活计,揶揄道:“这是绣给郎主的荷包?”
梦鱼羞赧,点了点头,眉目里的情意掩都掩不住。
“他平时总喜欢穿暗色的衣服,这个松花色配着正好。”梦鱼的手摩挲在针线纵横的花纹上,声音娇柔,“他虽然也不挑,但是我还是想自己做,我不想看他戴别人做的东西。”
“你也不怕累着。”玉照弯了弯唇角,看着她隔空勾了几笔,也不知道究竟想做什么花样。
“真是不知道绣什么好。”梦鱼撅了噘唇,叹息一声。
说罢也不等人回应,只自顾自地抱怨:“我费了这么多心思,等绣好了,他若不随身带着,我可不依。”她一脸骄矜模样,眼里却盛满了甜蜜和欢喜。
岑玉照看着她,目光里柔和的光慢慢凝起,变得冰凉一片。
……
“鱼儿上钩了。”云承将东西递到了李玄稷手里时,李玄稷在练字,这么些时日下来,他的字越发骨俊神秀,很有些大家风范。
他没抬眼,接过信后扫了几眼,扔在了一遍。与他想的一般无二,果然是拿着他与徐守承的往来大做文章。
李玄稷脸色不大好看,一笔偏折,整张字都毁了。他团了纸,远远扔了出去。本以为那些人能沉住气,想不到也只沉了不到几日。
“东西是怎么到那些人手里的?”李玄稷的声音很淡漠,听不出太多悲喜。
“晏郎君近日迷上了一个行首,那行首是徐彦昭的人。”云承言简意赅,说完,又觉得有句话梗在喉口,不知道该不该补充。
“晏衡不像会沉迷女色的人,你有话直说。”李玄稷不耐,云承不是积黏的性子,他吞吞吐吐,想来内中还有隐情。
“那行首生得有八分像……像楚娘子。”
李玄稷的手停在了几案上,侧首看了眼云承,立刻就捕捉到了问题所在:“看来那日他碰到梦鱼,不是什么巧合,竟是有人特地安排的。”
“蠢货!”他低低叱骂道。
云承跟随李玄稷日久,最是熟稔他的脾气,他此刻这样面色无波,神态无恙才是最可怕的。大致能猜出他动怒的原因,却不敢多嘴,只解释道:“娘子想来是不知情的,还被蒙在鼓里。”
“别人要借着她谋算大事呢,她还傻乎乎的以为别人落入了她的彀中。”
“那娘子那边?”没有李玄稷的话,云承打死都不敢在楚娘子的事情上擅作主张。
李玄稷扔了笔,淡声吩咐:“瞒着她,什么都别让她知道,省得打草惊蛇。”
云承应是,又道:“那晏郎君那边?”
李玄稷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不耐:“他处事不谨,用心不纯,是生是死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依照计划去做吧,告诉曹先生,不用等明日,今夜就将奏疏递上去。还有那个行首那边,给桓尚书说一声,不能有一点差池。”李玄稷吩咐道。
云承应诺,旋即出门。刚走到回廊尽头,迎面就遇到了梦鱼,梦鱼见他行色匆匆,不禁问道:“跑这么快做什么,我给郎主炖了鱼汤,还热着呢,你要不要也用些?”
她从来都没什么架子,虽言行散漫,却实在亲切,云承常得她恩惠,今日见到她,心下有些不忍,忍不住提醒:“属下还有事情,就不用了,郎主这些天会很忙,娘子在内宅照顾好自己。”
他性子与李玄稷很像,平日里不怎么说话,今日突然这么说,倒让梦鱼一头雾水。可还不等她追问,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了眼前。
“来了?”书房里,李玄稷头也未抬。
梦鱼放下汤盅,习惯性地坐到了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郎君,再忙也要用膳呀,你快尝尝,我亲自炖的鱼汤,废了好些功夫呢。”
李玄稷拨了拨梦鱼的额发,在她的额心落了一个吻,神色温柔:“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回去,晚些我去看你。”
梦鱼知道,他处理正事时,一向不喜欢人打扰,撒娇卖乖需要有度,过了就适得其反,于是在他怀里稍腻了几下,便告退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娇艳的像是迎风绽放的海棠,连背影都写满了生机。李玄稷看着她离开了自己的视线,眼眸里落下一点晦暗难明的光。
……
梦鱼不知道李玄稷什么时候躺在身边的,醒来时,他已经穿好了衣裳。紫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的五官越发清贵疏朗。
他当真不像个武将。但那样挺拔高大的身量,深沉又威严的气质,当个文臣也怪吓人的。
“看什么,不再睡会儿?”李玄稷走过来,俯身在梦鱼脸颊上亲了一下。
梦鱼揉了揉眼睛:“你今日要去宫里?”
“要去上朝,”李玄稷唇角忽然带了一丝笑,“今日朝堂想必很热闹,我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梦鱼听得云里雾里,见他不再说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朝堂今日的确热闹,先是有人弹劾汉中节度使徐守承私自联络河西购买战马,有谋反之意。帘后端坐的太后申斥了几句说话的御史,想要将此事轻轻揭过。毕竟各地节度做大,公然翻脸不是什么好事,之前连接受叛军的事都能忍,买马一事也不得不忍。
“诸臣若是无事,便退吧。”站在皇帝身边的周言卿甩了甩手中的廛尾,开口道。
御座上的小皇帝徐守玉已经坐不住了,不停地挪着屁股,想换个舒服的姿势。
“官家,为君者当端正仪容,为万民做表率。”太傅吴镜清三朝老臣,素来忠直,忍不住提醒御座上的君王。
徐守玉扁了扁嘴,一副要哭的模样,见此,太后有些着恼,心里也想早点结束今日的大朝。
“臣有事要奏。”
偏有人不让他们如愿,太后皱了皱眉看向那个穿着绯红袍服的低矮身影,御史曹修,平日里不怎么说话的人,今日也不知犯了什么毛病,非要裹乱。
“卿可直言。”没等皇帝说话,帘后的太后已经开口允准了。
“臣近日得知,汉中节度使徐守承私下动作颇多,他手下的人在京中私下联络大臣,走动甚是频繁。”曹修说得徐缓,一字一顿的,等候着上座之人的反应。
太后无奈,又是徐守承。
“此事,孤也有所耳闻,中书代官家拟个敕文,去申斥一二吧。”
曹修却不依不饶:“若只是私下结交,倒也没有什么实质凭据,只是昨日有勾栏行首拿着一封信去了长安尹那里,检举河内节度使徐彦昭与汉中节度使徐守承私下勾连,预谋反叛。”
此言一出,如大石掉落水中,激起一股巨浪。
河内节度使徐彦昭是先帝的叔父,手里兵精粮足,扼着长安以东的咽喉要地。这个人及其圆滑,长袖善舞,除了与李玄稷矛盾深重,再无其他把柄。
于是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到李玄稷身上。
李玄稷依旧沉默,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这些事情与他没有任何干系。
“李枢密,你如何看?”太后被这骤然而来的消息打得手足无措,朝廷大军还困在汉中,此时乱事频频,实在让她焦头烂额。她忍不住寄希望于李玄稷。
“事关重大,怎可凭着御史只言片语便定一个节度的罪,”李玄稷手里的笏板都没什么弧度,“不如让长安尹连同大理寺一道查证,若真是证据确凿,再论罪不迟。”
这也算是个台阶。太后松了口气,当场就让皇帝降旨彻查。
李玄稷勾了勾唇角。
就算查出什么,朝廷又敢做什么,无非等着他与徐彦昭撕破脸,硬碰硬。他也不会犯那个蠢,不过借机敲打一下徐彦昭,让他收敛一下,别妄图用些低劣的手段来恶心自己。
敢把手伸到他的府里,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将河内军在京中的布置,全部给他连根拔起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二十八、手段(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