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吧。”他淡声道,手里的书重又被拿起,一副不打算继续理会来人的模样。
知颜有些羞赧,从食盒中取出鸡汤放下后,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过了片刻,书后之人抬眼,瞥着她,语气不大耐烦:“回去告诉老夫人,多谢她的关爱,我一有空就会去问安。”
见那女子木木的,只是羞红着脸,想说什么却半天不说,他干脆掷了书,对侍立再一旁的云承道:“书房重地,今后若是没有我的允许,后宅之人一律不许踏足。”
便是再笨,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颜一时羞愤,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了忍才没有让它当着李玄稷的面落下。但是回去的路上,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今日才知道,什么是自取其辱,那个狐媚子有什么好,偏能得郎主青眼。”她仔细一想就能明白,一开始李玄稷那句话是说给谁听得。他将自己错认成了楚氏,才会允许她直接进了书房,才会说那样的话。那些话听上去是指责,但里面的宠溺和亲密谁听不出来。
知颜将手中的帕子绞得都变了形,满脸写着不甘和愤恨,嘴里嘟囔着一些忿忿的话语,一路往自己的寄槐院走去。
“姐姐留步,”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知颜回头,一身简素的岑氏自身后而来,脸上带着恬淡的笑。
说起来,她们四个人中以楚氏样貌最为出挑,性子也最骄矜跋扈。而这个岑氏却是最不起眼的,她的样貌勉强算得上清秀,但性格却十分温柔和顺,与谁都能相处得宜。知颜起初看不上她,但相处久了却很喜欢她,两个人近来越发亲厚,真如姐妹一般。
今日受了委屈,忍不住向她抱怨一番,说到李玄稷的态度,忍不住又落了泪。
岑玉照替她擦着眼泪,语调轻柔:“郎主许是事务繁忙,脾气急了些。今日也是不巧,就算是楚妹妹过去,也是一样的。”
“才不是,”知颜咬着牙,泪落得更凶了,“你是没听到他给楚梦鱼说得那些话,什么你胆子大,我奈何不了你……听得人牙酸。”
“楚妹妹样貌美,性子也招惹喜欢,郎主疼她也是正常的。”玉照笑道,却见知颜满脸不屑,不由叹了口气,低声哄劝,“你呀,别总和她闹别扭,你该学学怀贞妹妹,时不时去栖霞阁坐坐,郎主迟早能看到你的好。”
知颜一听,越发柳眉倒竖,气得直摇扇子:“我还得巴结她才有恩宠?姊姊拿我当什么人了,我便是死了也不受这个闲气。她是什么东西,一个穷酸书生的女儿,也配让我对她低声下气。”
玉照摇头:“人在矮檐下,如何不低头。咱们在这后宅里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若是不争一下,将来又该怎么办。”
知颜垂了头,心里也涌出彻骨的悲凉。若是嫁了平头百姓,恩恩爱爱一辈子也好,偏进了这深宅大院。她也劝过自己,何必要与那楚梦鱼争锋相对,但没办法啊,郎君就一个,若是不争,只会在这里孤寂着老死,一辈子都看不到希望。
“姊姊为何不争?”知颜看着玉照那恬静的容颜,忍不住好奇。在这深井一般的宅院里,她像一株遗世独立的花,总是安静沉婉,总是与世无争。
玉照脸上露出寂寥的笑,拨了拨发上的簪子,柔声道:“以色侍人,能好几时。若他不是个肤浅的郎君,总会看到我的好。”
“说不定他就是个重色的郎君呢,不然怎么会被楚氏迷得七荤八素的。姊姊也是个痴人,这样等,要等到何时啊!”
“等多久也无妨,我与你们不一样,我家里姊妹多,原本就不受重视,这些年都习惯了。”她淡然的笑,“好歹有你们作伴,说说笑笑的也热闹。”
知颜握住玉照的手,声音里带着自怜自伤的况味:“姊姊放心,我们总在一处的,将来我若得了宠,必不忘姊姊。”
玉照回握她的手,眼神瞥到不远处一个四面张望的丫头,不禁好奇:“这不是楚妹妹房里的桂兰么?她在做什么?”
知颜也看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见她站在一棵绿柳边,手上拿着一个包裹,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想将人喊过来问清楚,却被玉照捂住了唇。
“且等等,看她到底在弄什么鬼?”玉照将知颜拉过来,与侍女们一起藏身在假山之后。
片刻后,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厮匆匆赶来,与桂兰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将包裹接过,转身离去。
“去,将两人都拿住,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到底要做什么。”知颜挥了挥手,让自己身边的人去行动。玉照想要劝阻都来不及,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梦鱼午睡起来,眼皮一直在跳,恹恹地喊了几声,却没有听见有人应答。她有些疑惑,伋了鞋往外走,迎面差点撞上惊慌失措的茝兰。
“娘子,崔夫人让你去一趟九和院。”茝兰脸色很不好看,扶了扶梦鱼的手臂,低声道,“方才有人将芄兰他们都带走了,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
能不经过她将人直接带走,一定不是好事。
“娘子,怎么办?”茝兰觑着梦鱼的脸色,心中很是不安。刚才的动静闹得很大,若不是她竭力抗争,恐怕此刻她也被带走了,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梦鱼却半点惊慌都没有,大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从容。
“先去看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总能解决。”说罢,她又无奈地笑了笑,“整日被人当做眼中钉,肉中刺,抓不住什么把柄都不正常。她们出手了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胆的。”
茝兰着实佩服她的心态,但不敢陪着她冒险。深宅女人出手的狠辣,梦鱼或许不知道,她却清清楚楚。
“娘子,不如奴去找郎主,他定会给你主持公道。”茝兰提议。
梦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然后慢悠悠地换了件衣衫,又挽了个简单的发髻,这才移步去了九和院。
九和院十分热闹,比平日晨昏定省时还要热闹。
梦鱼姗姗来迟,一副大梦方醒的困倦表情,漫不经心地扫过众人的脸。她窥到了幸灾乐祸,也窥到了故作担忧,独独在崔夫人脸上看到了几分疑惑和失望。
“楚娘子好本事,拿府里的人都当聋子瞎子呢。”王知颜冷笑着开口,声音分外尖利。身边的岑玉照扯了扯她的衣袖,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将事情弄得太难看。
梦鱼静立原地,眉眼中仍带着平日里那个骄矜的笑容:“王姊姊说得,我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不如说给我听听。”
王知颜最厌恶她这个恃宠而骄,目中无人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几个人便被带到了众人面前。
其中一个发髻凌乱,哭得眼睛红肿的女子,梦鱼的确认识,正是负责打理她衣裳首饰的桂兰。
“桂兰……”梦鱼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果然见她抬起头,满脸惊慌无措。
“楚娘子可认清楚了,的确是你身边的侍婢么?”岑玉照缓缓开口,语调温柔。
“不是她身边侍候的,难道还是咱们身边的,岑姊姊,到了这时候了,你还要替她说话吗?”王知颜不耐,吩咐人将东西一股脑儿扔在了地上。
发钗,玉佩,手帕,还有一张素笺……
梦鱼瞥了一眼,拿起素笺去看,见是几行酸溜溜的情话,不免莞尔:“呀,我竟然不知桂兰你有如此文采,这几句话当真情真意切。”
桂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头发散乱,连连磕头。
楚梦鱼如此态度,瞬间惹怒了王知颜,她的嗓音尖利地有些诡异:“事到如今你还装什么糊涂?桂兰是你的贴身侍婢,她私会男子,递信传物,难不成你半点不知情?莫不是你暗地里授意,借她与人私相往来吧!”
“看桂兰这样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妹妹糊涂,怎么毫无察觉呢?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查出是妹妹默许纵容,倒也只是脸面不好看,可若是被人刻意攀扯,可就不是发卖一个侍婢能了结的。”看了半天热闹的江怀贞终于开口,看着梦鱼的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她是在提醒,梦鱼听得出来。
周遭下人开始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句句都是揣测与非议,似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桂兰见众人矛头都对准楚娘子,啜泣着开了口:“娘子,奴婢知道错了,你救救奴婢吧。”
梦鱼眉头一蹙,语含无奈:“救你,你做下错事,我如何能救你?”
她理了理衣袖,疲惫的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好像在经历巨大的挣扎和斗争。
“桂兰,你与外人私相授受,证据确凿……我护不了你。”
听她如此说,桂兰的哭声便更大了:“娘子如何能见死不救,奴与云横有私,娘子一直都是知道的呀。是你说,让我讨了他的信任,郎主的一举一动你便能知晓清楚,是你让我接近他的呀。”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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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八、雨雾(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