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鱼从李玄稷的书房出来,不让人跟着,独自撑着伞,走过寄心园,在那里略停了片刻。满园新绿中,百花沉寂,独芍药占尽春光。层层叠叠的花株开的拥挤,粉的如霞,白的若雪,红的似火。微雨洗过花瓣,那些颜色便显得越发浓丽,凝在枝头,柔婉沉静地美丽着。
她久久凝望,心事难明,茝兰等人只有远远守着,陪着她一起听雨赏花。
梦鱼只是想到了一些旧事,可是旧事就是旧事,没必要多加怀想。她的人生,每一天都是新的,哪怕无依无靠,举步维艰,都不妨碍它穿云破月的光明。
梦鱼弯下腰,拈起一朵粉白的花苞,想要折下来,但那花枝受了潮,怎么也折不下来。
茝兰见此,急忙上前,拿出帕子替她擦着发上和脸上的雨水,劝道:“娘子仔细伤了手,您要哪一枝,奴替你折。”
梦鱼却摇了摇头:“就让它待在枝头吧,那里才是它的家,折下来多可怜。”茝兰替她撑着伞,没有多言,沉默着跟她回了栖霞阁。
梦鱼不是自怜自伤的性格,今日却实在古怪,整个院中的人都看出来了她的反常。一张张纸从书案上雪花般飞落,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旧词。
李玄稷走进屋中,一脚就踩到了地上凌乱的纸张,随便捡起一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字迹越来越缭乱,有透骨的伤心。
他捡了几张,也都是类似的句子,索性扔掉,一步步绕过低垂的帘幕,向着内室而去。
内室中,他一眼就看到乱七八糟地裹着被子,躺的毫无形象的人。雪作肌肤的美人埋首在被褥中,似乎睡着了。李玄稷挨着床边坐了一会儿,无意中却触到了她眼角蜿蜒而出的泪,那行泪缓缓滑过她晕红的脸颊,慢慢渗入她身下的锦被之中。
他靠近,忍不住想要伸手帮她擦去,但她却像是醒了,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眼,继而越来越多的泪落下,如大雨般滂沱。
“这是怎么了?”李玄稷将她拽了起来,皱眉问道。
“没什么,你别问了,反正问了你也不会管……”她呜咽着悲音,伸手攥住了他的袍角,向他挪动着。
李玄稷垂目,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没忍心推开。
于是她便得寸进尺,又攥住了他的手,扯着他坐在身旁,将脸埋进了他的胸膛之中。她的泪仓促地落在他的衣襟处,晕出一团又一团的痕迹,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
“郎君对我好些吧,”梦鱼的手攥住了他的,晃了晃,可怜兮兮的,又充斥着说不出的依赖,“只要好一点点就行。”
哪有人要恩宠要的这么直白,这般做派,怎么看怎么像个孩子。
李玄稷却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潮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哑,掩饰不住的落寞,“我待你不好?”
这句话问出来,自己都有些无奈,他是待她有些不同,但防备仍在。她单纯,却不笨,不会察觉不出来。那么这样的问题,当真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没期望她能回答,但她却答得很快:“是,一点都不好,你拿我当傻子,明明很想赶我走,偏要装作对我青眼有加的样子,骗我给他当箭靶子,由着别人欺负我,中伤我……”
她的呜咽声更大:“我是被太后送来的,我也没有办法,我知道你位高权重,可那又如何,我不又不奢望能跟着你享什么荣华富贵,难道就因为你位高权重,我就该被人践踏自尊,百般折辱么……”
她原来什么都清楚啊,自己的确在利用她,可是百般折辱又该从何说起,他不记得自己对她有什么不尊重的。或者说,在她心里,那些撒娇卖乖就是一种迫不得已……
不知为什么,心口有些酸涩。恰如此时窗外的落雨,黏黏缠缠的,很不舒服。
“今日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李玄稷想了想,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她心里藏不住事情,受了委屈可不得闹出来。
“每天都有人欺负我,因为你的宠爱,所有人都在针对我。”
她哭累了,拿出帕子胡乱在脸上擦来擦去。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我不能说,你要是知道了,怕是会生气。”她打了个哭嗝,眼圈更红了。
李玄稷无奈苦笑,拿出帕子替她擦干眼泪,抚了抚被她揉皱的衣襟,“你不说,我又怎么给你保证我不生气,总要让我知道你闯的祸是大是小吧。”
他面色依旧和缓,心里却觉得别扭,毕竟军中那些威逼利诱的法子,他可从没想过要用在这个弱女子身上。看现在,他却在套这个傻姑娘的话,也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听出来。
她摇头,又不肯说了,还直往他怀里拱:“我不敢,他们会杀了我的,我不说……”
“哦,这么严重?”李玄稷摩挲着她的脑袋,手指在上面缠绵停留,“我还不知道谁能有那么大胆子,敢动我的人。”
她连告状都不带拐弯的,当真有趣,那他也不介意给她再多些依仗,看她又会如何应答。
“郎君当真会保护我?”她抬眼,睫毛轻颤,像只可怜兮兮的狸奴。
李玄稷揉了揉眉心,点了点头。
怀里的脑袋晃了晃,人又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爬,神秘兮兮地对他耳语:“告诉你个秘密。你可不许说出去……我今日看到王娘子出府,一时好奇跟了去,却……见到了她与宫中内宦私下会面。”
李玄稷挑眉,等着她继续。
梦鱼咬着下唇,满脸忐忑:“郎君,我会不会惹祸了,你不知道那些女人看我的眼神有多可怕。”
“你怕她们?”
梦鱼狠狠地点了一回头:“若是没有郎君护着,她们会一口一口把我吃掉的。”
话说的夸张,但道理却也不差,毕竟她这种张扬骄矜的性格,早就将府中上下得罪了遍,除了那几个傻丫头,没人愿意与她为善。
李玄稷敲了敲她的额头,声音难得温和:“我护着你呢,你不用担心。”
“可是……”她仍不心安,“能不能先不要动她,我怕……得罪了人会被报复,我无依无靠的,小命脆弱的很。”
“这般惜命,还敢把这些都告诉我?”李玄稷不知该说她什么,由着他攥住自己的衣袖,不住地晃。
她抬起头,大眼睛干净澄澈,星河般璀璨。
“我信任郎君!”她认真道,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我信郎君会护着我的。”
李玄稷过往听过很多类似这样的话,可是人心如泥沙,千淘万漉才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黄金,他从不轻信。但此时此刻,他却动摇了,他也想知道荆棘密布的前路中,是否能有人可以携手同行。
哪怕只是一段也好。
“好,”李玄稷的手触了触她依偎过来的肩膀,声音沉沉,“我们不主动出击,只需将计就计就好。”
李玄稷早起出门时,忽停下脚步问茝兰:“你家娘子近来受了什么委屈么?可有人为难她?”
茝兰如实回答:“娘子受宠,本就遭人嫉妒,平日里被排挤讥讽都属寻常事,可这些天娘子们做得确实太过了些,特别是王娘子,昨日她无缘无故让人打了芄兰,娘子去找她理论,还被她辱骂了好一顿。”
“我家娘子无依无靠的,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回来气的直哭。”
她不是个忍让的性子,能被气得哭成那样,可见对方做得确实过了。
屋外,疏雨落在梧桐上,清浅的沙沙声,绵密又寥落。李玄稷负手立在廊下,想起那句“梧桐树,三更雨”,仿佛那些雨漏了一些在心上,丝丝凉意,寸寸潮湿。
……
或许是事务繁忙,李玄稷多日未踏入后宅一步,连崔夫人都忍不住想从梦鱼这里打听起来:“你家郎主最近在做什么,怎么好些日子都没见到他人了?”
梦鱼猜测这是他所谓的“将计就计”,于是含糊地回答:“想来是事务繁忙吧。”
“事务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也不知道他的伤恢复的怎么样了,”崔夫人关切道,“梦鱼,你替我去送碗鸡汤过去,千万嘱咐他要注意休息,好好将养身子。”
梦鱼露出一丝迟疑,嗫喏道:“妾昨日扭伤了脚,怕是不方便过去。”
话音未落,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已经打断了她:“楚妹妹既然不方便,不如妾去送吧。夫人只管放心,妾一定会将您的叮嘱都送到。”
崔夫人看了眼梦鱼,又看了眼跃跃欲试的王氏,无奈地笑:“那便劳烦王娘子去一趟了。”
王知颜接过食盒,洋洋得意地瞥了眼梦鱼,扭着身子离开。都说花无百日红,楚氏眼看已经失宠,此时机会难得,谁抓住就是谁的,她可没有谦让的道理。
李玄稷见了几个同僚,送客出门后,遥遥看到游廊那边走过来一抹银红色的倩影。梦鱼一贯穿得清雅素净,但其实这样的颜色才更衬她一些。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温存的笑意,刚想开口吩咐云承将人带到东厢,忽然就想起了那一晚的事儿,故作沉了脸,大步走回了书房中。
另一个侍从云横领人到了屋外,对内通传了一声,就听到郎主沉如水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云横讶然,以往郎主从不让后宅女子踏入书房,只有那个楚娘子是个例外,但这些天连楚娘子都没见来过。今日,当真奇怪……
香风拂动,银红色的纱衣绕过屏风,步履很是娇柔。
“好好的姑娘,整日里无所事事,真是不知体统。”书案前的男子头都不抬,言语里带着薄怒,“今日来若是赔罪,大可不必,你胆子一贯很大,我还能奈何得了你。”
他的脸色有些阴沉,满脸冷意,让人不敢逼视。
王知颜一惊,声音都有些发抖:“妾……妾是奉老夫人之名,来为郎主送鸡汤的。”
听到这一声,案前的人猛然抬起头,触到一张陌生的脸后,他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继而变得更冷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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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七、雨雾(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