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子衿 第26章 寿宴（四）

祝绥突然去而复返，让萧蕴愣了一下，可祝绥管不了那么多，她要救下徐春水的娘亲，国公府里的人不一定听她的话，但是大胤四皇子的话她们不得不听。

“小姐这是……”，萧蕴疑惑地看着祝绥。

“人命关天，还请四皇子移步”，祝绥快速地说完，此刻她耽误的每一刻钟，死神的脚步就离柳意心近一分。

“请小姐带路”，萧蕴平复心情，忙道。

祝绥快速绕到萧蕴身后，推着轮椅往事发地快速疾行。

萧蕴远远望见柳意心被强制压在草地上，几个丫鬟按住柳意心的四肢，一张丝帕平铺在她的脸上，泪水在丝帕上留下一行泪痕，小环拿起木瓢不停地往上浇水，柳意心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水中，不停地挣扎，不停地呜咽。

她的精神处于涣散边缘，死亡的气息包裹着她，冷书从她脸上滑过，让她呼吸不得，她想趁着空隙时间喘气，可下以瓢无情的冷水再次降临在在她的脸上。

这一刻她真想如果春水已经不在了，那她就随着春水离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可如果春水幸运地逃过一劫，她又怎么舍得撇下她一个人离开，在这艰难的世道，她们注定囿于苦难。

濒死的那一瞬她好像看见了春水，她灰扑扑的笑脸坚定地看着自己。

“姨娘，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好好地等着我，不论发生什么，为了我们，一定要等我”。

那天她的手指快被徐春水捏碎了，可她依然微笑，勿对离人放悲声。

“住手”，萧蕴急忙喝道。

丫鬟们急忙转身，一见是四皇子萧蕴，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

“这是干什么”，萧蕴疾言厉色询问，“如此酷刑竟然堂而皇之地使用，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丫鬟们急忙跪作一排，默不作声，她们作为国公府徐灵希的贴身丫鬟，虽然平素有几分威风，可也不敢在萧蕴面前放肆，她们怕的不仅是四皇子的身份，还有皇权。

祝绥连忙跑过去，将柳意心从地上扶了起来，柳意心全身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全是殴打留下的青紫，头顶被扯掉的一块头皮的地方还在涓涓流血。

祝绥拿出手帕，摁在冒血之处。

祝绥的心被狠狠地揪住了，她想不到柳意心在国公府竟然过的是这种日子，想来徐春水生前也是面临这种绝境，才会想到逃离国公府吧。

国公府的姨娘竟被下人凌辱至此，奴才骑着主人身上作威作福，如此不合情理的事居然在堂堂国公府上演，如此荒诞不经，如此匪夷所思。

柳意心依靠自己的力量不能站立，所以全身的力量都放在了祝绥身上，可祝绥只感到一副空骨架倚在自己身上，柳意心奄奄一息，若是二人再去晚一点，她就真的成了这些恶仆手下的亡魂了。

“四皇子，请您找个大夫为她看看”，祝绥看着柳意心一身的伤，心中酸涩道。

这世道让命苦之人刻骨铭心，让权势之人翻云覆雨，他们高高在上，洞若观火，心如卵石。

萧蕴将二人带到平素慕荷为自己医治腿疾的地方，只见一抹青衣女子正在细细研磨着手中的药材。

“慕大夫，劳烦你救救她”，萧蕴对着慕荷唤道。

慕荷抬起眼眸，一见祝绥身上的柳意心，立即走了过来，祝绥和慕荷一起将柳意心平放在软塌上，慕荷就开始为柳意心治疗。

“小姐尽可放心，慕大夫妙手回春，定会医好夫人的”，萧蕴见祝绥着急，宽慰道。

祝绥将浸满血迹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她的心也似这块手帕一般被揪作一团，柳意心身上的血腥味传入祝绥的鼻翼，让她更为恐惧。

她见过塞外的平和宁静，人人平等的美好光景，回到京都，狂风骤雨冲刷的是鲜红的人血，风平浪静下却是更为疯狂的啖汝之肉糜，这让她如何融入其中，如何默不作声地看完这一场场悲剧。

祝绥如同一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困难，祝绥急忙跑出房间，扶着门框平缓自己的心情。

萧蕴见祝绥状态不对，急忙跟了出来，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久病成医，他的手帕上侵染过药草的味道。

“小姐，这块手帕上有让人安神的药草，小姐可以一试”。

祝绥慌张地拿起萧蕴递过的手帕，清新的药草香让她缓了过来。

祝绥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了神，她早就知道这个世界差强人意，能够支撑人们活下去的不过是心中的那点挂念而已。

“今日之事多四皇子”，祝绥垂眸，将心绪深深地埋进心里。

“不必言谢”，他一直都知道这个身份给了他一些便利，如果可以救人于苦难，也算是对自己的救赎，萧蕴温润地说道，微光落在他的脸上，犹如融化的春雪。

“我久居宫中，鲜少出门走动，不知小姐是哪家大人府上”。

“家父是太史令祝彗”，祝绥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原来是昭节郡主，是我眼拙了”，萧蕴清浅的笑声传了过来。

“不敢”，祝绥低敛着眼。

“郡主，不知是我长相丑陋，惊骇到你了吗”，萧蕴见祝绥一直低着头，不禁疑惑问出声，语气中充满不安和忐忑。

“不是”，萧蕴乃徐惠妃之子，徐惠妃倾国倾城之姿，生出来的孩子怎会与丑陋二字挂上联系。

“那为何不看我”。

祝绥抬起眼眸，却突然撞进萧蕴温柔的眸色中，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使人沉溺的魔力。

“四皇子神人之天姿，雪岭之风采，臣女鄙陋，不敢直视”。

萧蕴轻轻笑出了声，春花微荡，犹如在祝绥耳边呢语，祝绥却从笑声中感受到一丝悲凉。

“可是谁又会喜欢一个瘸子呢”。

祝绥看着萧蕴神情落寞，她沉默了半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一切自有天意”。

“自有天意”，萧蕴细细的品味了这几个字，他似乎从祝绥的话中得到了一些领悟，没有虚假的恭维，亦没有怜悯的安慰，一句看似敷衍的话语，却让萧蕴感受到了释然和自由的舒适，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