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柱子之间照进来,一格一格的,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简舒!梁柏!过来拍一张!”
她轻轻走过去,站在梁柏身后,他还在跟别的同学说话,说等会要去哪家餐厅吃饭。
她站在那里,右手比了一个剪刀手,没有叫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朋友示意梁柏。
“梁柏,简舒等你呢。”
梁柏转过头来,看到她站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
他笑了一下,走过来。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镜头。
“你们俩表情好像啊。”拍照的朋友说。
她看了一眼梁柏。梁柏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嘴角翘着一样的弧度,头偏着一样的角度。
简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只是习惯了。
他笑,她就笑。他沉默,她就沉默。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跟在他后面太久了,她会把他的每一个动作表情都记住。
她是那只刚破壳的雏鸟,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是他,就认定了是他。
“安安。”他叫她的小名。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说话。”
“你可以叫我啊。”
她没说话。她不想叫他。她想让他自己走过来,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
“安安啊。”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要说出来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镜头,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她不会说的。她不是不会说,她是不想说。说出来的东西是她要来的,不是他给的。她要的是她不说,他也懂。
拍照的朋友喊:“一、二、三——”
咔嚓。
她没有看镜头,她看着他。他也没有看镜头。他看着她。
这下,两个人的表情不是一样的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她站在走廊里,十五岁的梁柏在笑,摸了摸她的发顶。
她满意了,快走两步,跟上他,两个人的肩膀碰到一起。她没有躲开。他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
两只手之间隔着很小的距离,近到几乎可以触碰到,但没有碰到。
她看了那只手一眼,他也在看。两个人的手指同时动了一下,碰在一起,又分开了。
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
“梁柏。”
“嗯。”
“你以后成了小提琴家,还会理我吗?”
“会的。”
“你骗人。”
“没骗人。”
“那你发誓。”
“我发誓。”
他们的声音散在微风里。
“梁柏。”
“嗯。”
“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他蹲下来,她趴在他背上。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可以闻到他身上松香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很舒服,她不由得闭上眼睛。
“梁柏。”
“嗯。”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骗人。”
“我没骗人。”
“那你发誓。”
“我发誓。”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他的肩膀是宽的,暖的,她的眼泪流出来,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背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久到她以为他会一直背着她走下去,走到北京,走到伦敦,走到她走不动的那一天。
她不想下来,她不想让他停下来,她不想让这个梦醒。
然后她醒了。
梦醒了。
首尔的酒店,灰白色的天花板,没有阳光,没有长廊,没有他。
朋友去看演唱会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躺在床上,没有动。手还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缩着,像还在举着一个看不见的剪刀手。
十五年里他向她走过来的次数数不清,但最后一次,他没有来。
她不由得想起十七岁那年,梁柏在欧洲拿了第一个国际小提琴比赛的奖项。
他在台上的时候简舒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他捧着奖杯,鞠躬,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他哭了。
简舒坐在台下,觉得好奇怪。
她是开心的,她为他骄傲,她想站起来鼓掌,想冲上台去抱他——但是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
她不难过,也没有委屈,她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流泪,她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地鼓掌,表情茫然,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哭却哭得停不下来的小孩。
她只是想到他十二年来每一个独自练琴的夜晚,想到他手指上那些被琴弦割出的茧,想到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把所有辛苦咽下去、然后在台上露出一个云淡风轻的微笑。
但她说不出来。
梁柏站在后台的走廊里等她。他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疲惫又明亮。他看到她走过来,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而有力。
“安安,”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怎么哭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膛,攥着他那件黑色西装,攥得指节发白。
梁柏没有再问,他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像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算了,”他说,“不说也没关系。”
她要的是那种爱。那种不开口就毫无保留的、不需要言语确认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爱。
梁柏给得起。
他给了她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替她说完了所有她说不出的话,在她每一个沉默的缺口里填上了温柔的声音。
每一次她把自己关进沉默的壳子里不肯出来的时候,都是梁柏先走过来的。
但这一次梁柏没有走过来。
他走了。不告而别。像一张被风刮走的底片,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上面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什么。
简舒放下手臂,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灰白色的光,灰白色的首尔。
她坐起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十五岁的秋天,公园长廊下面,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面朝镜头。表情一模一样。嘴角翘着一样的弧度,头偏着一样的角度。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她想起拍照的朋友说的话。
“你们俩表情好像啊。”
不是好像。是她在学他。学他的笑,学他的站姿,学他的沉默。学到他走了之后,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安安啊,要说出来啊。”
“我会说出来的。”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梁柏,”她说,“我会说出来的。”
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不知道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瘦没瘦、有没有好好吃饭、小提琴还在不在身边。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换她走过去。
不管他在首尔的哪个角落,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他身后站着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她会找到他。
然后她会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