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宿轻拱手一礼,牵着苍灵缓步退出正厅。檐角铜铃在风里轻响,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袖中那枚染血的傀儡钉。
谢宿轻印象里自己是没有学过木偶戏的,他一开始试着凭借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操作木偶,但当真的上手时,他发现自己对傀儡术的掌控格外纯熟。
而从他恢复记忆起,他就发现这枚傀儡钉藏在他的袖子里。刚刚表演时,这枚傀儡钉不知为何,突然缓缓渗出血来。
谢宿轻悄悄将傀儡钉收起,带着苍灵离开了城主府,夜色已深,江都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旁店铺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诡异的光影。
谢宿轻总觉得有目光在灼烧着自己的后背,可当他回头寻觅时,却依旧只能看见空荡荡的街道。谢宿轻认为自己的直觉不会错,但他现在灵力被限制,探查不出来是何人,只能多加谨慎,谢宿轻握紧妻子的手,加快了步伐。
回到家中,小夫妻的家虽然很小,但是很温馨。院子里还挂着浆洗好的衣物,夜风吹过,带来衣物上清浅的皂角香。谢宿轻只能依依不舍地松开一直攥着妻子的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准备去收衣服。
一回头却发现被苍灵攥住了衣角。
苍灵皱眉盯着谢宿轻,严肃地说:“你不对劲,你平时都会亲亲我的!”
谢宿轻迟疑了一下,然后面色变得有些羞赧,但他垂眸就瞧见了苍灵明亮的眼睛,只是犹豫了一下,还是心软了。
谢宿轻慢慢弯下腰,连耳朵都烫得通红,而苍灵也乖乖闭上了眼睛。
于是苍灵就感觉到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苍灵猛然睁开眼,就看见了谢宿轻要烧着一样通红的脸。苍灵快速地眨了眨眼,转身进了门。
谢宿轻长吸一口气,也直直地往前走去收衣服了,好像连弯都不会拐了。
进入这个幻境内,苍灵似乎的精力变得很低。谢宿轻发现妻子变得格外乖巧,嘱咐她坐在那里不动,就真的不乱跑了。平日里总是大半夜还要溜出去找吃的,他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跑出去了。虽说没必要,但直到感知到她回到玄清峰,谢宿轻也才放心休息。可如今,对苍灵来说还算早的天色,她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谢宿轻坐在烛火旁,摩挲着手中的傀儡钉。钉身花纹繁复,通体漆黑,只是似乎也缠绕着不详的气息。之前凭空出现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色的斑痕,奇怪的是,这血迹似乎好像是从钉子里缓缓渗出来,不能被擦除,反而又被钉子缓缓吞噬了。似乎是连年渗血,在钉子上积成了层层血垢,摸起来并不平整。
昏暗的灯光下,谢宿轻皱着眉思考,清隽的面庞变得朦胧温和,随着他伸手去摸傀儡钉的动作,衣角翻飞,露出他白皙手腕上,红绳绑着的一块玉玦。
这是之前他们两个都没有记忆,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时,苍灵送给他的。苍灵说这是她从小贴身戴的玉,送给谢宿轻,用它来捆住谢宿轻最好。
那玉玦翠绿通透,衬得谢宿轻更加温润,红绳捆在谢宿轻瓷玉般的手腕上,明明是禁锢,竟然平添几分欲色。温吞的玉与傀儡钉上那股阴冷的气息形成了奇妙的对峙。
苍灵看着谢宿轻,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
谢宿轻摸了摸腕上的玉,心中却不知道哪里来的闷气,但很快消散了,只觉得有些好笑,他想:你都是我带大的,哪里来的从小戴的玉,我还不知道。
谢宿轻抬眼看见妻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连连点头,还想着陪自己,无奈地将烛台吹灭,决定陪妻子一起入眠。有了谢宿轻躺在身边,苍灵睡得很快,不一会就陷入梦乡。
谢宿轻缱绻的眼神注视着年轻的妻子,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头,指尖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谢宿轻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指间被灼烧了一下。
他垂眸捻了捻自己的指尖,将那种奇怪的感觉从脑中驱逐出去。
是怜惜吧?谢宿轻想。苍灵那么小就跟着自己吃苦,现在又成了他年轻的妻子,该是怜惜的。
“你的执念到底是什么?”他低声呢喃。谢宿轻将被子给苍灵掖好,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幻境是根据执念强弱来压制人的,苍灵被幻境牢牢锁住,似乎很难醒过来,这只能是因为,苍灵的执念实在太过深重了。
谢宿轻想起在雅间听到的关于江都城主和“妖”的传闻,又联想到云若卿身上的诡异气息和那根若隐若现的银线,处处透露着不同寻常。他在心中猜测,这幻境恐怕与云若卿脱不了干系,而她,或许有可能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恶妖”,或者,别的什么更难以控制的东西......或许真的与苍灵的身世有关。
谢宿轻没有睡意,他见苍灵睡熟,又小心起身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开始梳理思绪。他需要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城主云傅眼中难言的绝望和死意,云若卿那看似天真享受,实则急切、防备的眼神,还有那根若隐若现的银线......谢宿轻心中有一个猜测:云傅或许被云若卿控制了。而那股诡异的气息,或许就是控制的方式。
次日清晨,苍灵醒来时,谢宿轻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他对着苍灵温柔地笑着,没有将焦急的情绪带给妻子。
“夫君,我们今天还要去城主府吗?”苍灵满足地品尝着,将谢宿轻准备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
“嗯,要去。”谢宿轻点点头,顺手接过苍灵手中的空碗去洗,“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今天你就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水流声也没有盖过谢宿轻清润的声音,苍灵乖巧地点头:“好,我都听夫君的。”
“这样啊,那今日我来给你挽发吧。”谢宿轻看着苍灵准备挽发,将手擦干净,走过去熟练地给苍灵挽了她从前最常挽的双髻,也是他以前很喜欢给苍灵挽的发式,像两个小猫耳朵一样。
“夫君真厉害!”苍灵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又瞧了瞧镜子里眼睛都笑弯了的谢宿轻。
“嗯。”谢宿轻忍不住摸了摸苍灵的发髻。
两人来到城主府,昨日的宴会场地已经撤去,显得有些空旷。云傅依旧是那副颓丧的模样,见到谢宿轻,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表演。云若卿则坐在一旁,眼神饶有兴致地看着谢宿轻。谢宿轻深吸一口气,拿出木偶,开始操控。今日他表演的是一出简单的民间故事,意在麻痹对方,同时暗中观察。
他的手指灵活地牵动着银丝,木偶在他的操控下,栩栩如生,或喜或悲,或嗔或怒。云若卿看得很入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谢宿轻借机更仔细地观察,他注意到,随着木偶表演的深入,她腕间那根连接云傅的银线,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隐隐散发着淡淡的黑气。而云傅的眼神似乎不太在表演上,只是表演开始后就一直呆滞着,时而流露出一丝痛苦。
表演结束后,云若卿率先拍了拍手,笑道:“先生的傀儡术真是精妙绝伦。我这里有一个新的木偶,想赠与先生,请先生为它赋予‘新生’,不知先生可愿意?”
她说着,示意旁边的侍女呈上一个木偶。那木偶雕刻得极为精致,是一个女子的形象,眉眼间竟有几分与云若卿相似。谢宿轻皱皱眉,但只是先按兵不动,不打算打草惊蛇。
“是。”谢宿轻接过木偶,仔细端详起来。这木偶的材质很特殊,触及生凉,隐隐有一股微弱的吸力,似乎能吸收周围的气息。谢宿轻不动声色,开始检查木偶的内部结构。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木偶心脏位置时,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从木偶内部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躁动叫嚣着,缓缓顺着木偶的身体结构鼓动着。
“先生?”云若卿突然出声,打断了谢宿轻的动作。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宿轻好像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什么。谢宿轻行礼,但不欲多话:“只是适应一下。”
云若卿的脸色却突然黑下来,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你敢拒绝我?”
坐在一旁的苍灵突然站起身,快速走了两步,挡在谢宿轻身前,坚定地将谢宿轻护在身后。谢宿轻低头看着苍灵漂亮的发髻,忍不住笑了笑。他顺从地躲在妻子身后,护在苍灵身边。
或许是表演结束,云傅恢复了行动力,他低沉地训斥道:“好了!”
还没等云傅继续再说什么,云若卿就极为愤怒地离席了。谢宿轻注意到,那根银线的伸展性很好,即使云若卿跑开,似乎也不受任何影响。